教育是文脉传承之根基,随着时代变迁,教育形态、办学模式、课程体系不断迭代,但立德树人的核心从未改变。然而,如今不少人以简单化、标签化的认知,混淆了名师与教育家的边界。为更好弘扬教育家精神,反思当下教育的功利化困境,对于回归教育初心、重塑新时代教育风骨,具有重要现实意义。
从文字本源看教育的本质
欲懂教育,必先溯其本源。中国古文字承载着对教育最本真的理解,藏着教育的初心。
人之初生,心智蒙昧、天性未开,若无教化,则终生囿于愚钝。古人认为,人生而有懵懂之态,必经由启蒙而后开智,这便是教育最初的意义。从文字学考究,“毓”与“育”本同源,是指生育古文字中“育”字,从肉从子,寓意父母生育、血脉传承,而生育只是赋予形体,教化方能成就人格。生而不教,则天性迷失、本心荒芜;生而施教,方能祛蒙启智、成人成才。
甲骨文中,“教”与“学”本为同源关联之字,字形内含“爻”的符号,代表天地事理、文脉法则;外有屋舍之形,下立童子之象,寓意长者以天地文理训导幼童,授之以道、启之以智。古文字“教”字形,暗含戒尺之意,足以印证:教育从来不是随性放任,而是带有适度规训的正向引领。
人性本有惰性,孩童天性乐于嬉游、畏于约束,启蒙开智绝非顺其自然就能达成。教育需要适度的外部干预与规矩约束,戒尺立而后教化成,规制明而后人心正。这正是中国传统教育的智慧:宽严相济、教养结合,以规矩立品行,以教化启心智。
名师与教育家的界定
当下,对名师与教育家往往缺乏明确的界定。实际上,大多优秀教师或学科名师,与真正意义上的教育家还有很大差距。
名师是教师中的佼佼者,专业功底深厚、教学技艺精湛、课堂成效突出,在本学科领域有影响力、有号召力,能带出一大批学科优秀学子,是学科带头人、教学标杆。名师可以终身深耕课堂、潜心教研,在专业领域达到极高造诣,但大多局限于一科一域,缺乏顶层育人理念与全局办学视野,重在精业。
真正的教育家必须具备多重特质。首先是具有独立完整的教育思想。其次是敬重历史、心怀家国、放眼世界、面向未来。还要具有自成体系的教育理念。深谙教育本源、把握教育规律,有明确的办学宗旨、育人目标和价值追求。并且还要拥有教育自主权,在课程设置、师资团队、育人路径、管理方法等把思想理念转化为办学实践。
真正的教育家应学高为师、身正为范;爱岗敬业、乐于托举;不追功利、不图虚名,以继往开来之心造福社会。能跳出单一学科局限,站在教育全局思考树人之道,引领校风学风、滋养师生心灵,影响一方教育生态。
同时,当下的教育面临诸多深层困境。教育功利化,重知识轻德行、重分数轻人格、重就业轻情怀;管理行政化,校长与教育管理者深陷事务,无暇独立思考、无力践行教育理想。
弘扬新时代教育家精神,必须从多维度发力
因此,弘扬新时代教育家精神,必须从多维度发力、正本清源。
其一,还给教育独立的空间。尊重教育规律,赋予学校与教育管理者适度办学自主权,减少行政事务干扰,让校长潜心办学、让老师潜心育人,有时间思考教育、有空间践行理念。
其二,构建有温度的师生关系。重拾传统师生相依相携的情怀,打破课堂疏离感,注重心灵沟通、情感陪伴、人格熏陶,让学生有精神归宿、有身份认同,重建血脉相连的教育情感。
其三,重塑教师知识结构与育人理念。引导教师跳出单一学科局限,拓宽人文视野,充分把握理解交叉学科,因材施教、不贴标签、不唯分数,守护学生兴趣、尊重个性差异。
其四,厘清概念界定。区分名师与教育家的职责与功能,正确认识教育家的思想高度、实践积淀与使命担当。
为师者更要甘当人梯、乐于托举
真正的名师,首先是明白之师,而非只有名气之师。不必苛求知识储备面面俱到、教育理论完备无缺,但若能坚守本心、坦诚治学,秉持“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坦诚之心,清醒自知、真诚育人,便可成为受人敬重的名师。
激发学生积极性,自有教育大智慧。若是老师处处逞能、事事尽显高明,把所有道理讲尽、所有路径堵死,学生便失去了探索思考、自主成长的空间。真正高明的教育,是老师适时“装傻”、适度示弱,放下身段、虚怀若谷,真诚肯定学生、鼓励学生,直言“你见解胜于我、你能力优于我”。这种毁己育人的胸怀,放下自我锋芒,成全学生自信,是唤醒内驱力最有效的教育方式。
教育有法而无定法,表扬、鼓励、点拨、规劝、批评,皆需拿捏分寸,这是引导学生把外在兴趣转化为内在动力,实现从“要我学”到“我要学”转变的关键。
教学的目标过程可归结为育之、教之、学之、用之、化之五个阶段。育之是教育的起点,主要是指父母的生育之恩,牙牙学语,感知世界,独立行走,这是教育的第一步。教之则是依托老师授业,是知识启蒙的开始,也是引导学生产生学习兴趣的重要阶段。学之是学生从被动接受转向主动求知的过程,让学习成为自发的乐事。用之则是践行学以致用,将所教所学用于实践之中,融入社会,让学识真正落地。化之是把有限的知识转向无限拓展的可能,掌握思想与方法论,实现举一反三、灵活化用,这是“君子不器”的境界,也是教育的终极目标。
为师者更要甘当人梯、乐于托举。古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师不必贤于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师”,教育的终极使命,不是让学生依附老师、活在老师光环之下,而是成全学生、成就学生,让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师生如同大树与幼苗,幼苗初长时,需在大树树荫庇护下汲取养分;但若长久依附荫蔽,便永远无法独立扎根、长成栋梁。优秀的明师,会在学生成长关键期,适时放手、适度分离、忍痛“移植”,让学生走出庇护、独立经风雨、自行立天地。这种分离往往伴随成长的阵痛,却是人才成长必经的过程。
育人需要明师与明徒双向成就。教育本是循环往复、默默奉献的修行,需要教育者放下私念、舍得虚名,经得起灵魂考验,以托举后辈、传承文脉为终身使命,这便是教育家必备的胸襟与情怀。
教育的艺术与因材施教的真谛
教育从来不是冰冷的知识灌输,而是有温度、有情感、有心灵共鸣的灵魂唤醒。
身为教育工作者,必须要防止教育中的种种不正常现象,防止校长不识普通学子,任课老师课后与学生疏离,师生之间只剩课堂授课的浅层关联,缺少心灵沟通、情感陪伴与人格熏陶等现象。这些都是教育温度流失,育人的根基弱化的现象。
为师者必须懂得教育的艺术。教育的第一要义是激发兴趣。无兴趣,则一切说教、灌输、逼迫皆是徒劳。无论基础教育还是高等教育,都必须以个性化兴趣启蒙为出发点,尊重学生禀赋差异,因材施教、顺势引领。先守护兴趣、点燃热爱,再指引方向、鼓励深耕,让学生从被动接受转为主动求索。
天生万物,禀赋各异,学子亦如草木,有枣树、梨树之别,天性不同、潜质各异。教育最大的弊端,便是用分数、考试这一把统一尺子,去衡量万千禀赋不同的学生,轻易划分好生与差生,简单贴标签、下定论。
教育本是终身修行。纵观社会发展,诸多企业家、实干家、创新人才,年少并非全科学霸;而不少高考状元、顶尖学霸,走入社会后也未必成就卓越、担当大任。教育应当包容差异、静待成长,相信每一个孩子都有未来、都可成才。
(作者张索为华东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教育部书法教育指导委员会委员,上海书协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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