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源:时代周报 作者:傅一波
近期的暴雨有多大?
用贵州贵定县居民李满君的话说:就像有人拎着一满桶水,直接倒进了洗手台。
李满君在贵定县城经营一家二手车铺。他记得,雨从5月18日开始下,至凌晨逐渐加重。第二天一早,雨还在下,水位没过膝盖,他店里的车都被水和泥沙淹没。
李满君经历的只是这轮极端降水中的一部分。同样的情况在不远处的贵州麻江,湖北荆州、宣恩,湖南石门、澧县等地区发生。
据央视新闻消息,近日,湖北、湖南、广西、重庆、贵州等地遭遇今年首轮持续性强降雨过程,引发洪涝、地质灾害。5月17日-19日的3天暴雨,已造成湖北宣恩县、湖南石门县两地共7人死亡,5人失联;贵州贵定县的灾情已造成4人死亡、5人失联。
按照中央气象台统计,截至5月18日,全国降水量排行前十中,湖北占8席,湖南占2席。其中,湖北荆州、宜昌,湖南石门县、澧县等地降水均突破历史极值。
5月19日,财政部、应急管理部紧急预拨1.2亿元中央自然灾害救灾资金,支持湖北、湖南、广西、重庆、贵州5省(区、市)开展灾害应急抢险救援和受灾群众救助工作,统筹做好搜救转移安置受灾人员、排危除险等应急处置、开展次生灾害隐患排查和应急整治、倒损民房修复等,切实保障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
此外,广东省气象水文监测,5月19日16时至5月20日16时,广东省平均降雨量32.4毫米,其中272个镇街暴雨,367个镇街大雨,占全省总镇街数的45.2%。
5月20日晚间,新华社发文称,接下来中东部还将有新一轮较大范围降雨过程。
短时极端降雨频繁
往年5月,前汛期主雨带通常停留在华南,主要是广东、广西一带。但今年暴雨带整体偏北,从贵州山区一路延伸到湖南、湖北之间,在两湖地区长时间滞留,让不少人感到“偏离常态”。
中国天气网分析这轮强降雨背后,是一次较为少见的大气环流叠加。
简单来说,是近期北方冷空气持续南下,而我国东侧和南侧的大范围高压系统,则像“水汽通道”一样,把来自太平洋、东海、南海以及孟加拉湾的暖湿气流不断往中东部输送。相当于三路水汽同时北上,源源不断地向两湖、贵州等地“送水”。
中国气象局研究员、中国气象服务协会会长许小峰向时代周报记者分析,按照往年规律,这一时期,华南到江南进入降雨高发期,具有明显的阶段性特征——雨带会随着天气系统向东移动,降雨会随着雨团东移逐渐减弱。
“严格来说,两广地区在这个季节出现强降雨并不罕见。但这一次雨带明显北移,而且降雨范围大、强度强,还是比较少见的。”许小峰说。
通常前汛期的降雨是一轮接一轮快速推进,但这次降雨的停滞时间较长,导致两湖地区和贵州山区在短时间内反复遭遇强降水,累计雨量迅速突破历史极值。
不过,许小峰认为,目前还不能简单判断为汛期或梅雨季提前,只能说夏季风处于爆发前临界状态,降水量较常年同期显著偏多。
“按照气候规律,长江流域的梅雨季通常在6月中旬前后开始,届时副热带高压稳定北推,雨带才会长时间停留在长江中下游地区,形成持续性的梅雨天气,而目前东亚夏季风尚未爆发,副热带高压也没有稳定北抬。”
他因此推测目前更像是前汛期内一次偏强的阶段性降雨。但更值得关注的趋势是:近年来类似的极端天气,正在频繁地出现。如近年来多地常遭遇极端暴雨和强对流天气,包括去年在北京造成严重灾害的强降雨,体现出极端降水在时间、空间和强度上有所增加。
在湖北荆州,一名餐饮店老板告诉时代周报记者,往年下大暴雨会淹马路,但像小区被淹、一楼泡水的情况,是几十年来最严重的一次。
据中国天气网,湖北荆州出现当地有观测记录以来的首次特大暴雨。
据荆州气象部门,截至5月18日8时,过去24小时内,荆州国家站各时段降水量均突破1953年建站以来历史极值,最大站点雨量达382毫米。换言之,这是荆州73年以来,强度最大、爆发力最强的一场降雨。
但相比县城,边远的山区汛情更为凶猛。5月17日至18日,湖北宣恩县白水河村上游降雨量达到292.6毫米。
白水河村一名村干部向时代周报记者表示,洪水几乎冲毁了原本的山路。“有些地方根本分不清哪里是路和河。现在村里靠山的路上都走不了人,一块大石头把路都压垮了。”
短时极端降雨正变得越来越频繁。
许小峰进一步解释说,背后的原因与全球变暖相关。气象学界普遍认为,随着全球气温升高,大气的波动性会增强,大气也能够容纳更多水汽,一旦遇到合适的大气条件,就更容易形成极端暴雨。
换句话说,过去可能是下一整天的大雨,如今越来越容易变成几个小时倾泻掉过去一天甚至几天的雨量。
边远交界地带风险陡增
卓明信援负责人郝南长期参与灾害救援。他注意到,这一轮强降雨最值得警惕的并不只是雨量本身,而是降雨发生的位置与地形条件。
本轮受灾较重的区域,集中在一批典型的山区县域,且多位于省界、市界或县域交界地带,例如湖北宣恩、鹤峰,湖南石门县壶瓶山镇,以及贵州黔东南麻江、黔南贵定、都匀等地。
这些地区的共同特征是:处在行政边界与自然地理边界重叠区域,地形起伏大、河谷密集,也是水系分流的上游节点。
郝南向时代周报记者指出,山区地形本身就容易在气流抬升作用下放大降雨强度。“同样的水汽条件下,地形越陡,越容易形成集中强降水。”他说。
当极端降雨落在这样的地带,灾害不会停留在单点,而会沿着河谷系统迅速外扩。一片降雨区可能同时触发不同流域的响应:上游形成山洪与滑坡,向下则通过中小河流在数小时内传导至下游县城和平原地区。
在湖北、湖南此次降水过程中,这一特征尤为明显。强降雨集中在山区交界地带后,洪水顺着多条支流向外扩散,上游首先发生山洪与道路损毁,下游随后出现河流暴涨与城市内涝。
与此同时,山区的受灾形态往往更隐蔽,也更严重。
在部分受灾村镇,道路与桥梁被冲毁后,外部救援只能徒步进入。通信、电力中断,使得灾情在短时间内难以完整传递。相比之下,城市内涝更容易被看见,但伤亡风险往往集中在上游山区。
这种差异还与山区人口结构变化有关。近年来,随着城市化进程加快,边远老年人口占比不断上升,居住也更加分散,这进一步增加了极端天气下的转移难度。
郝南提到,即便在组织能力较强的地区,也需要依靠基层干部短时间内高频调度与巡查,但若极端降雨发生在深夜,则很难做到逐户覆盖。
另一个风险来自时间差。山洪与中小河流洪水的特点是“上游触发、下游继发”。有些地区本地降雨并不极端,但上游山区暴雨后,洪峰可能在两三小时内抵达下游,水位在短时间内迅速抬升数米。同时,很多暴雨恰恰发生在后半夜。雨势最强时,大部分山区村镇已经断电,洪峰则会在几个小时内突然抵达。
“很多时候,沿河的村落几乎没有反应时间。”郝南说。
在他看来,这也是近年来山区灾害复杂化的核心原因之一:灾害已不再局限于单点,而是跨区域、跨流域的链式过程。降雨与洪水可以跨越行政边界传播,一个地方的气象信息,必须在极短时间内传递到下游区域,否则留给转移的窗口期可能只有数小时。
因此,跨区域联动的重要性正在上升。气象、水利与应急系统已在尝试建立更实时的联动机制,但现实中仍受限于极端天气出现过快与基层人力不足等因素。
“留给下游的转移时间窗口往往只有短短几个小时,上游的降水和洪水信息必须在极短时间内传递到下游,才能创造紧急逃生的时间窗口。”
在郝南看来,相比十年前,中国基层防灾体系已经明显进步,只是极端天气造成的超常灾害仍在突破经验边界。
许小峰也提到,近年来我国防汛与预警能力在不断提高。从人员转移、山洪预警到地质灾害排查,很多地方的响应速度比过去更快。这也是为什么极端天气明显增多,但死亡人数未必同步大幅上升的原因。
只是,对于山区和中小县城而言,风险依然脆弱。尤其是像贵州这样的典型山地省份——“地无三尺平,天无三日晴”。一旦遭遇持续暴雨,河流涨水、道路中断、山体滑坡几乎会同时发生。
5月20日晚间,新华社发文称,接下来的21日至23日,中东部将有新一轮较大范围降雨过程。气象专家还在文中提及,华南大部、江南南部等局地有发生山洪、地质灾害、中小河流洪水等灾害风险,公众需远离山区、河谷等地势低洼地区。
与此同时,贵定县暴雨初歇。
李满君把店里的淤泥一点点铲出来,但对这样的受灾居民而言来说,清淤只是他们回归正常生活的第一步。
(文中李满君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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