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八年二月,南京城的寒风还裹挟着秦淮河的湿冷,吹进宋国公府的深宅大院里。六十五岁的冯胜,正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手里摩挲着那块已经被他摸得发亮的免死铁券。
突然,宫里的太监带着一队锦衣卫闯了进来,宣读完圣旨,转身就把一杯毒酒放在了他面前。
这道圣旨短得吓人,只有冷冰冰的两个字:赐死。
没有具体的罪名,没有公开的审判,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朱元璋只用了“图谋不轨”四个字,就给这位跟着他打了三十多年天下的开国名将定了性。他的宋国公爵位被彻底废除,儿子们一个都不能继承,冯家从此彻底退出了大明的勋贵阶层。
冯胜是明朝开国六公中最后一个离世的,也是死得最蹊跷、最冤屈的一个。他从定远乡野起兵,跟着朱元璋南征北战:龙湾大败陈友谅,定西干翻王保保,西征甘肃横扫北元,辽东一战更是逼得纳哈出带着二十万大军投降。论战功,他在大明开国将领中稳稳排在第三,仅次于徐达和常遇春;论资历,他是朱元璋最早的心腹之一,兄弟俩从一开始就跟着朱元璋打天下;论关系,他的女儿嫁给了朱元璋的第五个儿子周王朱橚,侄女嫁给了沐英,和常家、沐家都有姻亲,是大明勋贵圈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可就是这样一个为大明江山立下汗马功劳的老臣,在交出兵权、闭门谢客、甚至连能继承家业的儿子都没有的情况下,还是没能躲过朱元璋的屠刀。《明史》里只用了短短一句话记载他的死:“太祖春秋高,多猜忌,胜功最多,数以细故失帝意,蓝玉诛之月,召还京,逾二年,赐死,诸子皆不得嗣。”
四十多年的出生入死,换来的却是一杯毒酒和家族的凋零;当年皇帝亲口许诺的“亲同骨肉”,最后变成了“非杀不可”的决绝。在绝对的皇权面前,再显赫的战功、再深厚的情谊、再珍贵的免死铁券,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冯胜的死,不是一个人的悲剧,而是所有洪武朝开国功臣共同的宿命缩影——当你为皇帝打下江山的那一刻,你的死期,其实就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从定远兄弟到开国元勋:冯胜的战功,是用命拼出来的
冯胜本来叫冯国胜,安徽定远人。元末天下大乱的时候,他和哥哥冯国用没想着趁乱抢地盘当土皇帝,而是在老家拉了一支队伍自保。这兄弟俩跟那些只会打打杀杀的草莽不一样,人家是正经读过兵书、懂兵法的,文武双全。
至正十五年,朱元璋刚打下定远,手里只有几千人马,连一块像样的根据地都没有。冯国用就带着冯胜,主动带着自己的队伍投奔了朱元璋。那时候的朱元璋,正缺能打仗、懂谋略的人才,看到冯国用这个读书人模样,打起仗来却一点不含糊的猛将,高兴得不行,当场就把兄弟俩留在了身边当心腹。
说句实在的,冯胜兄弟,那是朱元璋真正的“原始股东”。他们不是走投无路才来投奔的,而是带着自己的兵马、带着自己的谋略,来跟朱元璋一起打天下的。这份情分,跟后来那些半路投降的将领,根本不一样。
可惜冯国用死得早,至正十九年就病逝了,年仅三十六岁,没等到大明开国的那天。冯胜就接过了哥哥的班,成了朱元璋亲兵的统领。这可不是个随便的职位,能管皇帝的亲兵,说明朱元璋当时对他是百分之百的信任。
冯胜也没辜负这份信任,他打仗是真的猛。至正二十年,陈友谅带着几十万大军顺江而下,直扑南京,龙湾之战是朱元璋生死攸关的一仗。当时朱元璋设下了埋伏,冯胜就是第一道埋伏的主将。等陈友谅的大军一头扎进口袋里,冯胜带着人直接就冲了出去,愣是杀进了汉军的中军大营,把陈友谅打得大败而逃。冯胜还不罢休,顺着长江追了三百多里,一口气拿下了太平、安庆两座重镇。
这一仗打完,冯胜在朱元璋阵营里的位置,就算彻底坐稳了。
后来的鄱阳湖决战,冯胜更是冲在最前面。陈友谅中箭身亡后,又是冯胜带兵攻下武昌,彻底灭掉了陈汉政权。打张士诚的时候,冯胜也立下了大功,官做到了右都督。那时候在朱元璋的将领里,除了徐达和常遇春,就数冯胜最能打、地位最高。
大明开国后,冯胜的战功还在继续。洪武元年北伐,他带兵拿下开封、洛阳、潼关,打进山西,横扫陕西,逼得元朝名将李思齐投降。洪武三年,他跟着徐达在定西大败王保保,俘虏了几万北元军队。也就是这一年,朱元璋大封功臣,冯胜被封为宋国公,成了开国六公之一,食禄三千石,还拿到了那张传说中的免死铁券。
朱元璋在封赏的诏书里,写得那叫一个感人,说冯胜兄弟俩跟他“亲同骨肉”。为了巩固这份“亲情”,朱元璋还搞起了联姻:把冯胜的大女儿嫁给了常遇春的儿子常茂,二女儿嫁给了自己的第五个儿子周王朱橚,侄女嫁给了沐英。一时间,冯胜成了大明勋贵圈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跟常家、朱家、沐家都成了亲戚。
那时候的冯胜,肯定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跟着皇帝打了半辈子天下,封公拜爵,子孙后代都能跟着享福,还有免死铁券护身,谁也动不了自己。可他哪里知道,朱元璋的“亲同骨肉”,从来都是有保质期的。一旦这份“亲情”威胁到了皇权,它就会变成最锋利的刀,反过来刺向你。
从“心腹”到“隐患”:那些让朱元璋记恨的“小事”
冯胜这个人,打仗是一把好手,但性格上有点大大咧咧,不够谨慎。他总觉得自己跟朱元璋是过命的交情,有些小事没必要太较真。可他忘了,朱元璋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跟他一起睡大通铺、一起啃窝头的朱重八了,他是皇帝,是天下最不能得罪的人。
冯胜第一次让朱元璋心里不舒服,是在洪武二年。当时他带兵平定了陕西,觉得仗已经打完了,竟然不等主帅徐达回来,也没跟朱元璋请示,就自己带着大部队班师回朝了。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轻了说,是冯胜立功心切,想早点回去领赏;往重了说,这就是目无君上,擅自调兵。朱元璋当时大发雷霆,把冯胜狠狠地骂了一顿。虽然看在他功劳大的份上,没有治他的罪,但原本应该给他的赏赐,却被减了一大半。
很多人觉得,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实际上,从这一刻起,朱元璋心里对冯胜的那个疙瘩,就已经结下了。他看着冯胜意气风发的脸,心里第一次闪过一丝寒意:这个跟着自己打天下的兄弟,现在已经敢不把军令放在眼里了。今天他敢擅自班师,明天他就敢擅自起兵。
如果说这次擅自班师只是个小插曲,那洪武二十年的辽东之战,就是冯胜命运的真正转折点。
当时北元太尉纳哈出带着二十万大军盘踞在辽东,成了大明的心腹大患。朱元璋任命冯胜为征虏大将军,傅友德、蓝玉当副将,率领二十万大军北征。这是冯胜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以主帅的身份统领大军。
冯胜也确实不负众望,大军一路打到金山,逼得纳哈出走投无路,只能选择投降。本来这是一件天大的功劳,可偏偏在受降的时候出了岔子。蓝玉跟纳哈出喝酒的时候闹了矛盾,冯胜的女婿常茂一时冲动,拔刀砍伤了纳哈出。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纳哈出的部下以为明军要杀他们,一下子就乱了。幸好冯胜反应快,一边把常茂关起来,一边派降将去安抚纳哈出的部下,这才好不容易稳住了局面,最终招降了二十多万人。
可班师回朝后,麻烦就来了。有人向朱元璋告状,说冯胜私藏了缴获的好马,还跟纳哈出的老婆索要珠宝,甚至强娶了蒙古王子的女儿。被关起来的常茂,也因为记恨冯胜,上书告了他一状。
朱元璋本来就对冯胜功高震主有所忌惮,这下正好抓住了把柄。他火冒三丈,当场就收回了冯胜的大将军印,让他回凤阳老家待着去。从那以后,冯胜就再也没有带过兵。
你说冯胜冤吗?其实也不算太冤。私藏战利品、索要珠宝这些事,在当时的将领里其实很常见,徐达、常遇春也未必就一点都没有。但别人做没事,冯胜做就有事。因为他功劳太大,威望太高,朱元璋正愁找不到理由收拾他呢。
就像大家说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朱元璋想杀你,你呼吸都是错的。”
更要命的是,两年后发生的一件事,彻底把冯胜推上了绝路。
洪武二十二年,冯胜的女婿,也就是朱元璋的第五个儿子周王朱橚,竟然擅自离开自己的封地开封,偷偷跑到凤阳去见冯胜。
明朝对藩王的管制有多严,很多人可能没有概念。朱元璋规定,藩王“非奉诏不得入京”,甚至连出城扫墓都要提前向朝廷报备,得到批准后才能去。藩王之间不能互相来往,更不能私自与大臣见面。之所以定这么严的规矩,就是为了防止藩王与大臣勾结,威胁皇权。
虽然这时候冯胜已经没有兵权了,但他在军中的威望还在,在勋贵圈里的人脉还在。一个藩王,一个开国功臣,私下里偷偷见面,他们想干什么?
朱元璋的第一反应,就是他们要勾结谋反。他立刻下令,把朱橚流放到云南,交给沐英看管。朱橚毕竟是朱元璋的亲儿子,最后保住了命。但冯胜,就彻底上了朱元璋的黑名单。
在朱元璋看来,冯胜跟周王是翁婿关系,跟常家、沐家又是姻亲,这张庞大的关系网,太可怕了。一旦自己死了,年幼的继承人根本镇不住他。就算冯胜自己没有反心,他的那些亲戚、部下,也有可能推着他反。
从这时候起,冯胜的死,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太子之死与蓝玉案:压垮冯胜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说前面的这些事,只是让朱元璋对冯胜起了杀心,那太子朱标的死,就是让朱元璋下定决心,立刻动手的导火索。
洪武二十五年四月,太子朱标病逝了。这对已经六十五岁的朱元璋来说,是一个毁灭性的打击。他精心培养了几十年的继承人,竟然走在了自己前面。悲痛之余,朱元璋面临着一个最棘手的问题:谁来继承大明的江山?
最终,朱元璋选择了朱标的儿子,年仅十五岁的朱允炆当皇太孙。
朱允炆年纪小,性格又软弱,从小在深宫里长大,根本没见过什么世面,更别说驾驭那些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老功臣了。朱元璋心里很清楚,自己一旦死了,这些功高震主的老将,很可能就会变成大明江山的最大威胁。
为了给孙子铺平道路,朱元璋开始了最后的疯狂清洗。
他先是给冯胜加了个太子太师的头衔,让他和傅友德一起去山西、河南练兵,节制那里的所有将领。表面上看,这是托孤重臣的荣耀,是对冯胜的信任。但实际上,这不过是朱元璋的缓兵之计,是把冯胜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起来的手段。
当时朱元璋点名了八个德高望重的功臣,冯胜排在第三,在军方将领里是第一。也就是说,在蓝玉案爆发之前,冯胜已经是大明军方的第一人了。
洪武二十六年二月,蓝玉案爆发。朱元璋以谋反的罪名杀了蓝玉,牵连被杀的多达一万五千人。整个大明的军方,几乎被清洗了一遍。从公侯到普通将领,只要跟蓝玉沾点边的,几乎都没能逃过。
蓝玉被杀的那个月,冯胜就被朱元璋紧急召回了京城。
很多人都以为,冯胜也会被卷进蓝玉案里。但奇怪的是,《逆臣录》里根本没有冯胜的名字。这本书里收录了上千人的供词,连很多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被牵连进去,却唯独没有冯胜的名字。这恰恰说明,朱元璋根本找不到任何冯胜参与谋反的证据。
但有没有证据,对朱元璋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他要杀的,不是已经谋反的人,而是有能力谋反的人。冯胜功劳最大,威望最高,关系网最广,他就是那个最有能力谋反的人。不管他有没有反心,只要他活着,就是对朱允炆最大的威胁。
于是,冯胜被闲置在了南京城里,一举一动都有锦衣卫盯着。他知道自己已经死到临头了,所以他闭门谢客,什么人都不见,什么事都不管。他把家里的兵器都烧了,把所有的宾客都赶走了,甚至连儿子都没有,根本不可能想着造反,让子孙后代当皇帝。
他以为这样就能让朱元璋放心,就能保住自己的命,可他还是太天真了。
洪武二十八年二月,朱元璋的圣旨终于来了。没有罪名,没有审判,只有两个字:赐死。
据说冯胜接到圣旨的时候,老泪纵横。他手里还攥着当年朱元璋赐给他的免死铁券,铁券上刻着“除谋逆不宥,其余若犯死罪,尔免二死,子免一死”的字样。他对着传旨的太监,也对着远在皇宫里的朱元璋,发出了最后的质问:“我跟着你打了三十多年天下,为大明出生入死,如今我已经六十五岁了,手里没有一兵一卒,连个儿子都没有,我为什么要谋反?你为什么非要杀我不可?”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他只能苦笑着放下那块免死铁券,端起那杯毒酒,一饮而尽。结束了自己波澜壮阔又充满悲剧的一生。
他死了之后,朱元璋还下令,废除他的宋国公爵位,他的儿子们都不能继承。冯家的后人,只能改名换姓,偷偷摸摸地活着。直到南明弘光政权的时候,才给他追赠了个宁陵武壮王,让他进了太庙。可那时候的大明江山,已经快完了。
冯胜死了,作为大明开国六公的最后一人,他的死,标志着朱元璋对开国功臣的大清洗,终于画上了一个血淋淋的句号。从李善长到徐达,从李文忠到蓝玉,从傅友德到冯胜,那些跟着朱元璋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为大明打下万里江山的元勋们,几乎没有一个能得到善终。
关于朱元璋杀功臣这件事,几百年来一直争论不休。
有人说,朱元璋是对的。他出身底层,见过太多权臣当道、改朝换代的悲剧。他知道,年幼的朱允炆根本镇不住这些手握重兵、威望赫赫的老将。为了大明江山的长治久安,为了让朱家的天下能一代代传下去,他必须当这个恶人,必须在自己死之前,把所有可能的威胁都清除干净。站在一个帝王的角度,他的做法无可厚非,甚至可以说是深谋远虑。
但更多的人,却对朱元璋的做法嗤之以鼻,甚至充满了愤怒。
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可以共患难,不可共富贵。” 当年朱元璋一无所有的时候,这些人跟着他出生入死,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天下。可等到天下太平了,朱元璋却翻脸不认人,用一个个莫须有的罪名,把这些老兄弟一个个送上了断头台。所谓的“免死铁券”,不过是皇帝给功臣们画的一张大饼,是一张随时可以作废的空头支票。
还有人说:“朱元璋最自私的地方,就是他把整个大明江山,都当成了自己朱家的私产。他杀功臣,不是为了天下百姓,而是为了他的子孙后代能坐稳皇位。”
更讽刺的是,朱元璋费尽心机、杀了那么多人,想要为朱允炆铺平道路,最后却落了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防住了所有的功臣,却唯独没有防住自己的儿子。他以为那些手握重兵的藩王是朱家自己人,会忠心耿耿地辅佐朱允炆。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刚死三年,燕王朱棣就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起兵靖难。
而此时的大明朝廷,能打仗的老将早就被朱元璋杀得一干二净了。建文帝朱允炆手里,只剩下一个只会防守的耿炳文,还有一个草包李景隆。结果可想而知,朱棣的大军一路势如破竹,只用了三年时间,就打进了南京城,建文帝下落不明,大明江山换了主人。
不知道朱元璋在九泉之下,看到这一幕,会作何感想?他会不会后悔自己当年杀了那么多功臣?会不会后悔没有留下冯胜、傅友德这些能征善战的名将,来制衡那些野心勃勃的藩王?
冯胜到死都想不明白,自己无子无兵,为什么朱元璋非要杀他不可。其实答案很简单,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也不是因为他真的要谋反,而是因为他“有能力谋反”。在朱元璋的逻辑里,只要你有能力威胁到我的江山,不管你有没有反心,你都必须死。
这就是皇权的残酷之处。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所有的兄弟情谊、所有的赫赫战功、所有的山盟海誓,都变得一文不值。皇帝可以给你一切,也可以瞬间夺走你的一切,包括你的生命。
冯胜的悲剧,不是他一个人的悲剧,而是整个封建时代所有功臣的共同悲剧。只要皇权制度存在一天,这种“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戏码,就会一遍又一遍地上演。
直到今天,关于冯胜之死的争论还在继续。有人说他死得冤,有人说他死得不冤;有人骂朱元璋忘恩负义,有人说朱元璋是一代雄主。
那么,你怎么看呢?如果朱元璋没有杀掉冯胜和傅友德,朱棣还能成功发动靖难之役吗?大明的历史,会不会因此而彻底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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