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与心灵的成长
——读陈琰枫《不可思议的面具》有感
陈琰枫是重庆本土青年作家、诗人、艺术家,从小阿蓬江边的生活环境让他的文字更加贴近某种地方传统。他曾就读于中央美术学院,游学法国,对西方文学、文化有很多见识。《不可思议的面具》的核心意象是“面具”,“面具”在东西方文化中都有着象征意义。在东方文化中,面具是“请神降临”的媒介,傩戏是面具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在西方文化中,面具象征着人与神的沟通,现代面具是双重身份的象征。小说即故事,潜文本是作者对于美的判断,陈琰枫有着敏锐的文学艺术感知。同时,他作为一个接受过良好教育的八零后,不急于展示创作成果,如文艺隐士一般,以看似随性的节奏,悠悠然,在日常之外自然流露出液态般生命感思。他的文字松弛、柔软,避免了说教,也无所谓顾及市场,就只是写,把文字还给了文字。
正如哲学家维特根斯坦所言,“想象一种语言就意味着想象一种思维方式。”在《不可思议的面具》中,作者以诗化的语言穿梭于意识流,完成了梦游般的体验,那意味着忘乎所以的心流状态。在小说虚构的想象域和现实域中穿梭,虚实之间的转换可能是通过面具。一种失真感在阅读时候产生,“桃花源”“仙境”是想象出来的世界,想象的世界是戴着面具的真实世界,读者明知小说之虚构而承认其虚构之合理性。借用一句书中的话,“真是个讲故事的好氛围。”《不可思议的面具》中有35个连续的小故事,十分有趣,二郎神、海妖、神明、甘生、秦童等人物出现在其中。主人公李米米是一个儿童,他天真,对世界充满好奇。他理解世界的方式是不加评判地观察、体验。心灵的成长向来不是依靠书本,而是放任时光的内在求索。武陵群山的寨子有返古倾向,仿佛回到原始部落时期,民风淳朴与野性难驯同时存在着。
为什么回到家的爸爸是戴面具的“假爸爸”,在外面的爸爸是“真爸爸”?这与一贯思维中的现象出现差异,还是这样的设置是作者跟我们开了一个玩笑?面具戴久了,就会成为脸的一部分,于是假的就成了真的。仿生人就是机器人,带着未来感,以抵消地方性叙事带来的过去感。《不可思议的面具》方言特征显著,书中穿插着很多当地民歌。“月亮走,我也走,我送阿哥到村口……”“喝茶就喝茶,哪来恁多话?”未来和过去并不重要,甚至可以说是虚构的,真实的是未来、过去叠印于现在,对现在产生的影响,未来、过去是现在的一部分。李米米说,“我是我,我是二郎神,我是爸爸,我是仿生人……”我是非我,我是无我,我看见什么,什么就称为了我。二郎神、爸爸、仿生人都可能成为“我”的面具。面具使真实的自我变得神秘。这种神秘性是陈琰枫所偏好的,文艺即不祛魅,即敬畏神性。神秘色彩在陈琰枫作品中体现为整体氛围,小说中出现的先知、傩公、傩娘、仙娘等也是为了营造这样一种氛围,成就整体表达效果。人物的命名已经暗示了某种设定和巧思。思维和想象力带动神启意味的生成,成为贯穿始终的精神气质。先知的口吻和叙事方式,诗中的预感、预言、审判、拯救、宿命,让小说有了人性、神性、神话。《不可思议的面具》中的面具与土家族传说有关,与楚巫文化有关,有着浓浓的浪漫主义色彩。巴蜀的楚巫气息来源于地方传统文化,它通过口头传播、书籍传播等方式,由一个时代流向另一个时代。《楚辞》中常见神、鬼、灵、巫,巫即神职人员,是人与鬼神的灵媒,巫也是歌舞演员,人们对鬼神的态度即尊敬而亲近。
《不可思议的面具》有完整的故事情节,一连串场景,呈现出戏剧性特征。书中段落,“这个布艺店,其实是你曾经看到过的某个法式布艺店,这红茶和茶点,还有我这时尚的形象,都来自你记忆中那个布艺店的样子。”一切都是心象,一切人可以生着相同的面孔,“一切是多么虚幻!”于是,你相信什么,就是什么,灵魂、记忆是流动的。人可能被面具代替,面具也可能被面具代替。《不可思议的面具》有着接近土壤的部分,奇幻中有乡村生活的缩影。小说内在的戏剧张力就在于人物不间断的动作,李米米在经历一系列鲫鱼一般鲜活的事物,那些行侠仗义之举动,不同于传统的“大闹天宫”式神话想象。《不可思议的面具》对于童年的书写,是作者站在一个成人的视角,反观自己的过去,并关注作为普遍意义上的儿童的生活。唐仙娘说:“孩子,那是被你人格面具所束缚的自我,他渴望冲破内心的困惑。”这里体现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洞察。“待人如照镜,你怎样对待别人,便可以从别人眼中看到自己戴着怎样的人格面具。”
一个人对待世界和他者的方式与他自己的内在有关。陈琰枫对“自我”与“真实”的问题有诸多思考,这样的思考里包含了一种反思性的建构,“我就是我”。这不仅是一部献给儿童的作品,也是一部献给心灵的成长中的人的作品。而心灵的成长期与生理年龄没有必然性关联,只要我们还在持续思考、探索生命,就不会陷入一种僵化的模式和全然的死寂之中,这是很幸运的事。
作者简介:侯乃琦,电影学硕士,文学博士在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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