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六年正月,在宁远之战打响前明军已丧失囤积于右屯的数十万石存粮。不少人认为如果不是袁崇焕不服经略命令,这些粮食完全可以抢运回关内。那么“桀骜的袁崇焕”,是不是真的能把手伸那么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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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前兵备一员。春夏、驻札宁远。秋冬、驻札前屯。东至宁远山所、西至前屯中前所、抵关所辖、宁前二卫、城堡驿所、共三十二处。兼管屯田、马政。
《大明会典·卷一百二十八》

明廷对各地“镇抚兵备”的辖区、职权,都有着明确的规定。宁远之战期间就任宁前兵备道的袁崇焕,不仅管不了“锦州和右屯”,连宁远边上的觉华岛(属于经略直辖)也轮不到他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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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崇焕确实反对撤防关外,但反对不代表就有能力阻扰。

比如袁崇焕曾向上司高第建言,调樊应龙驻守右屯。高第没有理会袁崇焕,最终委任的是周守廉。比如袁崇焕曾以辞职反对撤防,天启虽好言宽慰,但也未下旨关外,调整或中止撤防令。

努尔哈赤入寇辽西前,锦右一线的明军也全部向南撤退(大部分撤至山海关),袁崇焕又拦住了谁? 除此之外,这次关外撤防的命令也不是袁崇焕的顶头上司“辽东经略高第”下达的。

天启五年八月的“柳河之败”不仅再次激起朝堂斗争,也严重打击了明廷对辽事的信心,朝堂上下再次担忧后金将叩关威胁京畿。在这种心理的影响下,中枢做出了“撤防锦右(大凌河)”的决策。

此时关外的一把手,还是督师辅臣孙承宗(正在申请辞职)。而高第到十月下旬才因孙承宗的下岗,而被迫卸去兵部尚书一职并接任经略。换句话说,所谓“袁崇焕不从高经略命令”一说,本就有些出戏。

也有一些人朋友认为,高第出任经略后临时扩大了袁崇焕的辖区,把锦右一线的军务也划拨(推)给了袁崇焕。这种观点其实是对一道“归并宁远”命令的误读。

(高第)如锦州,城大而朽坏,松山、杏山、右屯城小而低薄,皆前锋游哨之地,夏秋无事防护屯种,入冬遇大敌则归并宁远以便保守。自岁前闻奴欲犯右屯,即行该道镇严为堤备。
《三朝辽事实录》

明廷的撤防,并不是一刀切的全员撤退。兵部计划为,将孙承宗调往锦右一线的主力(原准备向河东推进)撤回山海关加强京畿防御,宁远至右屯的城池堡垒各留守少量驻军。相当于将锦右变成“前哨”,如果后金不主动来攻,也方便日后继续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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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稳定军心,朝廷和高第也允许这些留守官兵,在后金大举入寇时可以主动后撤,但后撤最多只能撤到宁远。简而言之,明廷虽然决定撤防锦右,但不放弃整个关外。

所以让留守锦右的明军有条件“归并宁远”,并不是给宁前道扩权,而是将宁远作为抵御后金进攻的前线要塞。留守这些城市堡垒的明军将领的结局,也是旁证。

努尔哈赤率大军来犯后,他们全部选择了撤退。但有些人啥事没有、有些人战后被训诫降罪、还有人被明廷斩首 … 区别就是他们撤退的位置。

大部分将领依照事先命令撤入宁远,其中一些人因宁远保卫战的表现,还获得朝廷嘉奖(如松山参将左辅) ……

邓茂林,吕应蛟,李应魁等将(杏山、塔山等处将领)虽因惧怕兵败而未撤入宁远,但被前屯守将赵率教劝阻并返回至中后所守备。最终大多被朝廷降级或罚戴罪立功 ……

负责留守右屯、大凌河等地的周守廉和李朝勋因为撤的太彻底(跑到了山海关),最终被明廷以“逃将”斩首 …… 而且对这些罪将的处罚,无一出自袁崇焕的弹劾或奏请。

最后,右屯失粮之事被朝廷知悉后。朝堂上下的态度很明确,这就是辽东经略高第的锅。

注:右屯失粮其实是明廷、辽东经略、辽东道臣(袁崇焕等),三级官僚集体捣糨糊的结果。兵户两部认为命令已下,具体怎么撤前线自行承担。经略高第则是不想趟辽事的浑水,撤令在他还没出任经略时已下达,前线道臣当受命执行、于他无瓜。袁崇焕等人本就不同意撤防,就钻流程的空子,长官没下具体命令,他就默默耐心等待。有兴趣的朋友可查阅笔者之前的图文《宁远之战前,为何便宜努尔哈赤也不烧掉右屯的粮食》

宁远之战后,朝廷刚开始议论右屯、觉华之失,高第就站了出来。但他弹劾的不是“不听话”的袁崇焕,而是山海关中部总兵杨麒怯懦不战(明廷认为觉华陷落的责任在于高第未有效组织救援),但天启在回复里反问了高第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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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略高第一本:纠参庸懦镇臣事。
奉圣旨:右屯觉华岛所积粮草前有旨着搬运内地,如何不遵,尽以资盗,匿不以闻。其参谕杨麒着兵部酌议具覆。
《丙记政录》

很明显,皇帝觉得右屯、觉华的粮草损失,主责在于经略高第的不积极、不作为。高第给出的理由是,惧怕在运粮途中关外士兵效仿前屯卫抢粮,进而哗变。

闻右屯之积尚多,向欲移就近地,悍军倡言抢粮,遂寝其说。今奴且营右屯搬移,既以无及,焚毁亦奚容迟?不然已为盗资矣。然掷尽屯积之千百而靳言用力之一朝,倘愤前屯之为盗积而坐视见在之为军饥也,几何不败了公事?
《丙记政录》

但兵科给事中罗尚忠反驳称,就算怕士兵抢粮,你也可以下令就地焚毁,而不是啥也不干白送给后金(对照熊廷弼、王在晋、孙承宗的结局,高第不愿意下令的主因还是辽事太凶险,他不想沾染担责)。

礼科给事中张惟一也弹劾高第没担当,怕被抢就直接分予关外明军好了,这也比资敌强。“久奉撤入之命而徒惮抢劫之虚声,辄举而委之奴,可惜也。即不然,而抢粮之说实有其事,散之军,不犹愈于赉之盗乎?”

原本想躲事的高第,反而自坑。不过高第的运气好在,朝廷需要“宁远大捷”来鼓舞士气和装裱天朝威严,于是兵部尚书王永光出面和稀泥:

尚书王永光议奏:恢边胜筭,以宁远为第一功,而灭奴要会,以叙宁远为第一务。文武将吏从此立为脚,富贵功名从此发轫。皇上深嘉清野坚壁之伟伐,酬报于前,而姑免失粮弃岛之深求,策励于后。
《明熹宗实录·卷七十》

由此,高第得以安全辞职,成为了结局最好的辽督。

编者附:《丙记政录》是天启朝中书舍人徐肇台留下的朝政记录集,主要收录天启六年的奏对和圣旨。与之对应还有关于天启三年和四年的《甲乙记政录》、天启七年的《丁记政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