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我带男友去看自己的朋友。
从城里出发,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我们来到郊外的钢铁厂。让男友惊诧的是,我所说的朋友竟然是一对年近七旬的老夫妻。
这对精神矍铄的老人住在一座打理得格外清爽的小院子里。院子中央是枝繁叶茂的葡萄架,墙边是玫瑰、月季和各色鲜花,另一边是一块小小的菜地……老夫妻是我儿时的邻居,他们还记得我小时候的许多事情。秦姨对男友说:“这女孩子,自小就安安静静的,喜欢爬到山上看书,看累了一个人逛山玩。她也不知道害怕。”我笑着说:“秦姨,我其实是在学你和黎叔呢。你们俩有空就喜欢到山上玩,不像我爹妈和其他人,不是聚在一起打牌就是东家长西家短。我小时候总以为你们是从电影上下来的!”
黎叔与秦姨都是北京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在那个特殊年代里,他们从繁华的都市被下放到这个西南地区偏僻角落的钢铁厂,接受“改造”。钢铁厂处在大山的四面包围中,唯有一条崎岖的盘山公路与外界相连,离最近的县城有六个小时的车程,离最近的小镇要步行一个半小时。他们刚来的那半年,简直是全厂的“喜剧之星”。比如不习惯走山路,下山侧着身子,一步一个脚印地探索着,却仍是摔跤;不会用当地的炉灶,煮一顿饭两口子都弄成花脸;听不懂当地的土话,想借把刷子,结果对方拿出个水瓢……可是笑话之后,这对夫妻慢慢变成了大家眼里的谜。
一到周日,夫妻俩做完家务,便一起去爬山。这山有啥爬头?可他们却爬得津津有味。清晨出发,黄昏回来,男的手里一两株植物,女的手里一束野花。男的将那些花草——不过是满山都有的映山红或者太阳花,种在门前的院坝里,女的将花插在一节装上清水的竹筒里,摆在桌上,或者绕一节铁丝挂在门边;有时她甚至拿回一把狗尾巴草,一枝挂着红红野果的树枝,那么普通的东西,经她的手一搭配,插在一只被谁扔掉的泡菜坛子里摆在窗台上,灰扑扑的窗台立刻光彩夺目起来。
再后来,他们上山采草药,晒干后走两小时的山路去镇里,草药卖给药铺,换回几毛钱去镇里唯一的茶馆,喝茶、听川剧……厂里的女人们都以为两人有些不正常:换回的钱应该留着扯花布或者买肉,怎么能去喝茶听戏呢?还有让大家更吃惊的事,这对夫妻每两个月都会租附近农民的牛车,赶往另一个大镇,只因为那里有个小小的京剧团,赶集的日子会唱上一两出戏。
到了那个早上,夫妻俩早早起床,穿上耀眼的白衬衣,裤线笔直的灰裤子,挽着手走向停在不远处的牛车。牛车上铺了新鲜的稻草——那是夫妻俩要求的,稻草上铺着一块灰线毯,两人肩并肩地坐在一起,牛车起驾,披着朝霞,摇摆而去……
我和男友爬到黎叔与秦姨常去的那座山,讲他们的故事给他听。那时我很小,可已经知道秦姨是我们这里最美丽的女人,她的美丽不是漂亮,而是优雅。如果说儿时只是希望自己有他们这样的父母,当我慢慢长大,他们就成为了我爱情与婚姻的榜样。可真正到了谈情说爱的年龄,我却开始充满恐惧。黎叔与秦姨的婚姻是极品,一般人怎么能轻易做到?更多的婚姻是如我父母和周围人那样的,或者平平淡淡或者吵吵闹闹就过了一生。我想,如果以后我的婚姻也是这样,还不如不结婚呢。所以,我一直拒绝谈恋爱,直到遇上男友……但是,我对自己还是没有信心。有一天,我突然想到黎叔和秦姨,就跑来看他们。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还是这么相爱。或许我的婚姻一辈子达不到这样的境界,但我至少可以争取……
“你一个人争取是不行的,对不对?我们一起争取吧。”男友紧握住我的手,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
不久,男友正式向我求婚,我们举行了简单的婚礼,开始新的生活。新房的墙上,除了我们的结婚照,还有我俩与黎叔、秦姨的合影。
我们结婚三年,感情一直不错。可最近,因为他想辞职,两人发生了最激烈的争吵。他想辞掉高薪工作,去一家私立学校做老师。且不说那所学校地处偏远,工资还没有现在的一半,单是这学校能不能长久办下去就是个问题。我不同意,他却说当老师是他的理想,而这所学校的教育理念与他的思考很相符,他得完成自己的一个心愿。他说,实在做不下去再回来找工作也不迟。可等他回来时,现在这样的工作还能找得到吗?吵到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两人三天没说一句话。我气不过,说出了“离婚”的话。他死死地盯住我:“不要说没经过大脑的话!”我心里发虚,可面上却强硬:“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也强硬起来:“离就离,这世上谁离了谁都活得下去!”然后甩门走了,几天没回家。
我感到了从来没有过的痛苦,我不敢想象自己今后的生活中将不再有他的影子。我想,我们两个怎么就不能拥有黎叔和秦姨那样的爱情呢?
周末,我一个人去看望黎叔和秦姨,在他们的葡萄架下,一边帮他们清洗才摘来的蔬菜一边诉说自己的痛苦。秦姨笑了:“我们这样的爱情与婚姻是什么样的?是不食人间烟火吗?”黎叔也笑:“你看到的是我们婚姻的面子,还是让秦姨给你说说我们这桩婚姻的里子吧!”黎叔走开了,留下秦姨和我两人聊天。
秦姨说,我和你黎叔很相爱,可并不等于没有矛盾冲突,给你说说最严重的一次吧。八十年代开始落实知识分子政策,原来的学校请我们回去教书,商调函都发到单位来了。我非常兴奋,终于可以回北京过我们想过的生活了,两个孩子也能得到很好的教育。我开始收拾行装,可你黎叔却窝着不动。几天后他告诉我说,他想了又想,觉得应该留在此地。我以为他在这里待久了,对回到大城市生活没有信心。
他却说,钢铁厂的生产已经走上正轨,厂里正需要我们,这里才是我们施展才能的地方。那时候你黎叔已被任命为厂里的总工程师。可一个偏僻钢铁厂的工程师能与北京一所大学的老师相比吗?我们一去就可以拿讲师的待遇,往后能评副教授、教授,这中间的区别傻子也可以一眼认清。我们为此发生争吵,我说,你不回去就算了,我和孩子是一定要回去的。哪知他竟然抢先一步给学校写信,说我们不回去了。我真是气坏了,他这是扼杀我和孩子的前途与幸福啊!我一个人跑回北京,费尽力气协调好关系,然后带着孩子义无反顾地回到了北京。
我听得目瞪口呆,完全不知道他们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我们天各一方分居了四年。头一年,他写信来说自己不离开钢铁厂的理由。我回信只写三个字:你自私!第二年他写信来关心孩子的成绩,关心我的身体。我淡淡回几句。第三年,他终于说,我决定在这里待一辈子,你一个人带孩子辛苦,我们还是离婚吧,你可以重新找个人一起生活……拿着那封信,我眼睛都哭肿了。我虽然一直生气,可真要和他离婚,打心眼里认定那是不可能的事。一想到如果和他离婚,这辈子我可能和他再也没有关系,就心疼得不能呼吸,不敢想自己以后的生活会怎么过下去。我慢慢明白,对于我,最重要的是和谁生活在一起,而不是生活在什么地方、以什么方式生活。”
秦姨最后一句话让我的心猛跳起来。我问:那后来呢?
“一年后,两个孩子都上大学了,我又回到这里……”秦姨说完哈哈笑起来。
坐在回城的车上,看连绵起伏的山峦渐渐消失在身后,我的心情也如这山一样起伏不平。快到家时,我给丈夫发了条短信:我去看望了黎叔和秦姨,他们的确是我爱情与婚姻的榜样。你回家吧,我讲他们的故事给你听。我现在也认定了,对于我来说,重要的是和谁一起生活,而不是生活在什么地方,以什么方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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