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维罗妮卡
作者简介:维罗妮卡·萨拉斯瓦蒂(Veronika Saraswati)博士系印尼全球发展研究中心主任。
摘要
2026年2月19日,印度尼西亚与美国签署了《互惠贸易协定(ART)》,这代表了国际关系中一种当代形式的霸权实践。本文认为,该协定存在一个根本性的本体论问题:它源于一种权力失衡,美方在文本起草与规则设定中占据主导,印尼谈判空间相对有限,且未让国会参与其中。本文运用葛兰西主义学者罗伯特·W·考克斯的霸权理论框架,分析了美国如何通过条约体制机制,使 ART 成为影响印尼经济与战略自主的重要载体。量化数据显示了结构性失衡:印尼取消了99%的美国产品关税,承诺承担价值330亿美元的进口义务,并在股权与资产处置安排尚不充分的前提下,将自由港(Freeport)合同延长至2061年。此外,将印尼捆绑在美国政治联盟中的条款,其后果是将美国的敌人视为印尼的敌人,存在引发中国等主要贸易伙伴的报复,中国吸纳了印尼23.80%的出口,价值达582.4亿美元。印尼在世贸组织协定体制下农业部门遭遇冲击的惨痛历史教训表明,自由贸易协定是一个更深更广的陷阱,威胁着印尼的食物主权、能源、自然资源、数据,甚至威胁着印尼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
1、引言:国际条约体制下的美国霸权
二战后的国际关系史记载了美国如何持续利用条约体制作为对发展中国家实施霸权和统治的工具。通过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和世界贸易组织等机构,美国及其欧洲盟友成功构建了一个有利于发达国家、不利于发展中国家的全球经济结构。印尼在世贸组织条约体制下有过惨痛经历,美国和欧盟(EU)施压要求印尼开放农产品进口大门,对当地农业部门造成显著冲击,大量农民生计受到影响。
2026年2月19日,历史重演,印尼总统普拉博沃·苏比安托和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在华盛顿特区签署了《互惠贸易协定(ART)》。然而,与以往协议不同的是,这份ART存在更为根本的本体论问题:该协议是在高度失衡的权力结构下起草的,美方主导核心条款设计,印尼被动接受的色彩较强。更糟糕的是,这项涉及民众生计的协议并未获得国会的批准。这显然违反了宪法原则,即对印尼国家财政有广泛影响、给人民带来负担的国际协议的批准,需经国会同意。
本文将在国际关系霸权理论框架下对ART进行分析,重点关注三个层面的分析:一是条约起草过程中的本体论失衡;二是对印尼在各战略领域损失的量化估算;三是迫使印尼将美国敌人视为自身敌人的政治联盟陷阱所带来的影响,这可能引发印尼主要贸易伙伴的反制。
2、理论框架:国际关系中的霸权与条约体制
国际关系中的霸权概念与意大利政治哲学家安东尼奥·葛兰西的思想密不可分,后来罗伯特·W·考克斯在其国际政治经济学分析中对这一思想进行了发展。对于葛兰西来说,霸权不仅仅是军事或经济上的统治,而是一种权力将其价值观、规范和利益投射为普遍利益的能力,使其他国家将这些利益视为自然而然、理所当然的事物而接受。
在国际贸易领域,世贸组织等条约体制和双边协定成为霸权国家维持其统治地位的舞台。正如多哈回合的新葛兰西主义分析所强调的,多边贸易谈判成为行使霸权的区域,而非为所有成员福利制定规范和政策的区域。发达国家,特别是美国,利用其结构性权力在有利于自身的部门推行市场自由化议程,同时保护农业等敏感国内部门。
在罗伯特·W·考克斯基于葛兰西思想构建的框架中,ART可被视为美国扩大和加强对印尼霸权的机制。美方主导、印尼让步所体现的权力不对称,是霸权关系的具体表现。考克斯认为,国际机构和双边协定旨在将霸权国家的利益自然化为普遍利益,将地方精英拉入霸权项目,并排除其他选择的空间。
ART正是如此。要求印尼将美国敌人视为自身敌人的条款就是政治霸权扩张的完美例证——印尼被迫加入美国地缘政治轨道,却无法进行平等谈判。
2026年印尼与美国之间的ART是当代霸权实践的完美体现。美国无需动用军事力量即可统治印尼;起草一份看似“互惠”但实际上结构上只为一方谋利的协议就足够了。由于面临32%的关税威胁,印尼政府处于弱势地位,难以开展充分对等谈判。这正是考克斯所说的“霸权共识”,即弱国接受强国的统治,因为它没有其他选择或抵抗能力。
3、本体论不平等:美国主导,印尼被动
3.1 关税压力背景
ART问题的根源可追溯至美国的互惠关税政策。2025年4月2日,美国对被认为造成贸易逆差的国家(包括印尼)设定了32%的互惠关税。当时,2024年美国与印尼的贸易逆差记录为193亿美元。[《印尼-美国贸易协定ART完整内容:零关税、大米进口,以及清真和个人数据问题》这一关税威胁成为迫使印尼以弱势地位坐到谈判桌前的有效施压工具。
经过密集谈判,2025年7月15日,通过《ART框架联合声明》,关税降至19%。2026年2月19日,印尼总统与美国总统在华盛顿特区签署了ART,谈判达到高潮。然而,这一关税降低并非平等谈判的结果,而是对印尼必须做出的重大让步的奖励。
3.2 美国作为ART的唯一起草者
协议文本整体由美方主导起草,印尼主要进行程序性确认,这是本体论不平等的第一证据。白宫新闻稿明确指出:“特朗普政府与印尼敲定了一项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贸易协定,该协定将为美国人提供前所未有的市场准入。”[《情况说明书:特朗普政府与印尼敲定贸易协定》]“敲定”一词表明,该协议是美国成品,而非共同谈判的结果。
这种不平等体现在义务结构上。印尼已对出口至印尼的所有领域(包括农产品、保健品、海鲜、信息与通信技术、汽车产品及化工产品等)的超过99%的美国产品取消了关税。与此同时,印尼所获得的利益仅体现在1819种产品可享受零关税待遇。[普拉博沃总统——特朗普总统签署印尼-美国互惠贸易协定]
3.3 未经印尼国会批准
ART 签署环节最受争议的问题之一,是总统签署时未完成国会(DPR)批准程序。印尼经济统筹部发言人表示,该协定将在两国完成法律程序及各自批准程序后的90天生效。
然而,截至撰写本文时,尚无证据表明印尼国会(DPR)参与了批准程序。事实上,1945年《宪法》第11条与2000年第24号《国际协定法》明确规定,对于影响国家财政负担和立法变更的协定,必须获得国会批准。鉴于该协定涉及价值330亿美元的进口承诺,显然会影响国家财政,因此必须获得国会批准。这一程序缺位显示,政府在推进可能影响国家利益的协定时,未严格遵循法定程序。
4、印尼在战略领域损失的定量估算
4.1 价值330亿美元的进口承诺:长期财政负担
根据《印尼-美国贸易协定》附件四中关于采购承诺的文件,印尼有义务从美国进口总价值330亿美元的产品。具体如下:
这一承诺具有约束力,且必须每年履行。这意味着印尼每年必须拨出大量外汇来支付从美国进口商品的费用,从长远来看,这有可能给贸易平衡和印尼盾的价值带来压力。
4.2. 农业和畜牧业:对粮食自给自足的威胁
农业是受《印尼-美国贸易协定》(ART)影响最大的行业。农产品进口承诺的定量数据规模庞大。这一数字由美方决定,未经印尼批准,且仅基于美国的经济利益,并不符合印尼的需求:
对这一数据进行批判性分析后,可以发现诸多严重威胁,这些威胁削弱并同时危及印尼农民、畜牧业者以及中小微企业从业者的生计。首先,每年进口350万吨大豆,远超国内需求。根据印尼中央统计局的数据,2025年印尼大豆进口总量约为256万吨,其中90%来自美国。而国内需求量在每年270万至290万吨之间。[《加强粮食安全,印尼确保每年从美国进口350万吨大豆》] 超出这一需求的进口承诺(由《印尼-美国贸易协定》决定)将充斥国内市场,压低本地大豆价格,进而冲击国内大豆种植户。
根据《印尼-美国贸易协定》中规定的每年350万吨大豆进口承诺,印尼每年将进口超出国内需求60万至80万吨的大豆。印尼大豆种植户的生产成本较高,无法与美国利用大规模经济效应生产且获得政府补贴的进口大豆竞争。在依赖理论框架下,这是对农民资本的一种剥夺形式,他们因无法与得到国家权力支持的外国资本竞争而被挤出市场。
国内90%的大豆供应来自美国,这使得印尼在战略粮食方面存在脆弱性。哪怕美国供应出现最轻微的中断,都会使国内豆腐和豆豉行业陷入瘫痪,而该行业雇佣了数百万工人。这是一种粮食霸权形式,即进口国受制于出口国的政策。
下一个威胁来自1000吨大米进口领域;这一数字在百分比上可能较小,仅约占2025年国内大米总产量3469万吨的0.00003%。[《印尼打开从美国进口1000吨大米及58万只鸡的大门》] 然而,这一数字开创了一个危险先例,即印尼在2025年实现粮食自给后重新打开了大米进口阀门。这是未来进一步增加进口数量的切入点,威胁着来之不易的粮食自给成果。
根据《印尼-美国贸易协定》,即便进口量较小,1000吨美国大米的进口也开创了一个危险先例,即印尼在2025年实现粮食自给后重新打开了大米进口阀门。这是一个未来可能扩大的切入点。此外,这一政策在心理上降低了农民的生产积极性,如果政府自身都不相信粮食自给,在有盈余的情况下仍继续进口,农民为何还要费心提高产量呢?
第三,乙醇进口威胁着甘蔗和木薯种植户。2025年的经验表明,乙醇进口导致农民的甘蔗糖蜜和木薯价格暴跌。《印尼-美国贸易协定》将重蹈覆辙并加剧这一问题。根据《印尼-美国贸易协定》机制从美国进口1000吨乙醇的承诺,可能严重抑制尚处培育期的国内生物乙醇产业。
如果国内乙醇需求通过进口满足,对本地木薯、玉米和甘蔗的需求将不会增加。木薯价格预计涨至每公斤2000印尼盾的愿景将只能成为泡影。木薯种植户本被设计为生物能源产业的支柱,却将继续陷入贫困。显然,这一《印尼-美国贸易协定》破坏了印尼农民的生产积极性。
另一个负面影响是抑制下游投资。根据印尼政府制定的发展规划,应鼓励在木薯和甘蔗生产中心地区建设新的生物乙醇工厂。而乙醇进口使得投资该领域的积极性消失。这是上游去工业化的一种形式。
该协议下的乙醇进口也与印尼政府规划的能源自给自足相矛盾。政府正从化石燃料依赖转向进口依赖。印尼非但没有建立能源独立,反而对美国乙醇形成了新的依赖。根据考克斯的框架,这是印尼为迎合美国霸权利益而牺牲国内进步政策(能源独立)的一个具体例证。
畜牧业也因《印尼-美国贸易协定》的实施而受到严重威胁。机械去骨肉(MDM)的进口可能严重挤压本地养殖户生存空间。美国每年进口12万至15万吨机械去骨肉,将使廉价加工鸡肉产品充斥市场,使无法与补贴进口产品竞争的本地养鸡业陷入困境。
下游市场的不平等竞争将成为主要的破坏性影响。机械去骨肉是香肠、鸡块等加工鸡肉产品的主要原料。每年进口12万至15万吨以机械去骨肉为原料的加工产品,将充斥零售市场。由于原产国存在规模经济和补贴,出售活鸡或鲜肉的印尼本地养殖户将无法与价格更低的进口加工产品竞争。
国内肉类加工行业将更倾向于购买廉价的进口机械去骨肉,而非从本地农户手中购买活鸡自行加工。导致小农与下游产业链脱节。有人认为进口曾祖代种鸡(GPS)将有助于农户,这种观点忽略了GPS是大型养殖业的投入品,而非小型养殖户的投入品这一事实。小型养殖户永远不会经营曾祖代种鸡;他们从大型养殖户那里购买雏鸡(DOC)。只有少数大型企业能享受到曾祖代种鸡带来的好处,而风险却由数百万小型养殖户承担。
国内肉类加工行业将更倾向于购买廉价的进口机械去骨肉,而非从本地农户手中购买活鸡自行加工。这切断了农户与下游产业之间的链条。有人认为进口曾祖代种鸡(GPS)将有助于农户,这种观点忽略了GPS是大型养殖业的投入品,而非小型养殖户的投入品这一事实。小型养殖户永远不会经营曾祖代种鸡;他们从大型养殖户那里购买雏鸡(DOC)。只有少数大型企业能享受到曾祖代种鸡带来的好处,而风险却由数百万小型养殖户承担。
4.3. 矿业:自由港(Freeport)合同延长至2061年
在矿业领域,《印尼-美国贸易协定》给印尼自然资源主权带来了极为严重的后果。印尼政府批准将美国矿业公司自由港 - 麦克莫兰(Freeport-McMoRan)的运营合同延长至2061年,未来20年将追加200亿美元投资。[《政府声称自由港合同延长带来3376.9万亿印尼盾的追加投资》]
此次延长意味着自由港公司将在印尼运营近一个世纪,从1976年4月7日开始运营算起,到2061年大约94年。更令人担忧的是,《印尼-美国贸易协定》中的条款赋予外国公司绝对所有权,却没有规定充分的股权转让义务。在情况说明书文件《特朗普政府敲定与印尼的贸易协议》中提到,该协议加强了美国的关键矿产供应链,预计每年将为美国带来高达100亿美元的收入。[《政府声称自由港合同延长带来3376.9万亿印尼盾的追加投资》]
尽管印尼政府声称追加的200亿美元投资将在税收方面产生积极影响,但从长远来看,印尼的损失要大得多。由于没有明确的股权转让义务,印尼失去了控制世界最大金矿和铜矿的机会。该协议违背了《1945年印度尼西亚共和国宪法》第33条的精神,该条款规定自然资源应由国家控制,并用于造福人民的最大福祉。
4.4. 国防与安全领域:对信息主权的威胁
在国防、安全及信息领域,《印尼-美国贸易协定》(ART)为媒体、电视和广播行业100%的外资所有权开辟了空间。ART文件第2.28条规定,允许美国投资者不受限制地完全掌控资本,对印尼新闻业与信息主权构成潜在威胁。
该条款明显违反了1999年第40号《印尼新闻法》和2002年第32号《广播法》,这两部法律均将外资比例限制在最高20%,并强调为维护国家信息主权,外资不应成为多数股权。若外资拥有100%所有权,印尼媒体将可能被外国利益集团控制,威胁到印尼新闻报道的客观性和信息主权。
4.5. 对贸易平衡和汇率稳定的威胁
印度尼西亚中央统计局的数据显示,2025年1月至11月,中国仍是印尼最大的出口目的地,出口额达582.4亿美元,占出口总额的23.80%,其次是美国,出口额为281.4亿美元(占比11.50%),印度排名第三,出口额为164.4亿美元(占比6.72%)。[《2025年1月至11月,中国仍是印尼最大出口目的地》] 印尼向中国出口的主要商品为钢铁、矿物燃料以及镍及其衍生物。
印尼承诺从美国进口330亿美元商品,这可能会破坏印尼的贸易平衡。若印尼对美国的年出口额仅为约280亿美元,而从美国的强制进口额却达到330亿美元,那么印尼每年对美国将至少出现50亿美元的贸易逆差。这一逆差将给外汇储备带来压力,并削弱印尼盾的币值。
4.6. 数据安全与数字生态系统
在数据安全领域,ART允许个人数据跨境转移且限制不严格。尽管政府声称跨境数据转移仍需遵守印尼《个人数据保护法》,但实际上,ART中的条款为美国公司提供了极大灵活性,使其能够将印尼公民的数据转移至美国的服务器。结果,美国政府将能全面获取全体印尼人民的数据。
随着印尼民众个人数据流向美国,印尼政府失去了对保护本国公民数据的控制权。美国政府可通过《云法案》等法律机制获取健康数据、财务数据、位置数据及其他敏感个人数据,即便这些数据存储在海外,《云法案》也强制要求美国科技公司将用户数据移交给美国政府。
5、联盟陷阱:美国的敌人就是印尼的敌人
5.1. 等效限制措施条款
除了对印尼主权构成严重威胁外,《印尼-美国贸易协定》(ART)的另一个极为危险的方面,是其中明确将印尼与美国捆绑在地缘政治联盟中的条款。ART规定,若华盛顿对第三国实施经济制裁,则要求印尼采取“等效限制措施”。
实际上,这意味着美国的贸易对手将自动成为印尼的对手。若美国对中国、俄罗斯、伊朗或其他任何国家实施制裁,印尼则有义务跟随实施这些制裁。这是美国通过双边协议将其域外法律强加给印尼的一种形式。
5.2. 对主要贸易和商业伙伴的影响
该条款的后果十分严重。中国是印尼最大的贸易伙伴。2025年1月至11月,印尼对中国的出口额达582.4亿美元,占全国出口总额的23.80%。[《2025年1月至11月,中国仍是印尼最大出口目的地》] 印尼向中国出口的主要商品为钢铁、矿物燃料以及镍及其衍生产品,这些行业吸纳了数百万印尼劳动力就业。
若印尼被迫跟进美方对华制裁,中方采取反制措施的概率显著上升。中国可能会关闭印尼产品的市场准入、停止投资,或对印尼商品征收高额关税。截至2025年1月,印尼对中国的出口额达602.2亿美元。[《印尼对金砖国家出口额公布,对华出口最高达623亿美元》] 若《印尼-美国贸易协定》生效,印尼对中国的出口额极有可能下降,这将导致印尼数百万工人失业。
5.3. 连锁报复的可能性
反制风险不限于中国,被美国视为“敌人”的其他国家,如俄罗斯、伊朗和朝鲜,也肯定会采取报复行动。迄今为止,印尼一直与各国保持和谐关系,不论意识形态差异如何,而如今却突然被迫加入美国阵营,与其他国家对立。
事实上,2025年10月,印尼贸易部长仍乐观地认为,尽管中美两国正在进行贸易战,但印尼对美、对华出口仍将继续增长。这种乐观态度基于印尼的中立立场,使其能够从双方获得机遇。而《印尼-美国贸易协定》(ART)破坏了这一中立立场。印尼无法再与双方保持和谐关系。根据ART,印尼必须选边站,即仅与美国结盟,而这一选择将付出高昂代价,失去进入其他国家市场的机会。
全球贸易中的一大机遇是成为转运枢纽,即一国货物进入印尼进行加工或重新包装后,再出口至另一国。由于ART中有关印尼需遵守美国制裁的条款,其他国家将因担心受美国制裁影响,而不再将供应链委托给印尼。
换句话说,ART为印尼树立了更多本可避免的敌人。自苏加诺时代以来,积极独立的外交政策一直是印尼外交的标志性特征,而如今却因一份对印尼极为不利且失衡的协议而背弃了这一传统。
6、历史反思:世贸组织的惨痛教训
尽管印尼与美国的经济关系由来已久且几乎从未中断,但双方关系并不紧密。相比之下,印尼与中国的经贸关系则更为密切。定量数据清楚地表明,从贸易总额、市场份额和供应链整合程度来看,目前印尼与中国的贸易关系要紧密得多、规模也大得多。地理邻近性、多边贸易协定(《中国-东盟自由贸易区协定》)以及来自中国的强劲投资流,进一步巩固了这一关系。
在《印尼-美国贸易协定》(ART)签署之前,印尼与美国的贸易关系由以下一些关键文件规范:
a. 《贸易和投资框架协定》(TIFA)——1996年
TIFA是ART签署前双边贸易关系的主要基础。该协定于1996年7月16日签署,其功能是作为一项框架协议,旨在监督贸易和投资关系、就贸易事宜进行磋商、识别并消除贸易壁垒,以及讨论两国商定的其他问题。
TIFA并非自由贸易协定。它不提供关税削减等市场准入条件,而仅作为促进经济合作的对话与谈判平台。在ART签署之前,TIFA得到重振,并成为谈判达成更具体协定的基础,包括2025年开展的互惠关税谈判。
b. 普惠制(GSP)
ART并非美国单方面强加给印尼的第一个协定。早在1976年,美国就已通过其条约体系推行霸权政治,即普惠制(GPS)。普惠制是美国的一项单边政策,而非互惠协定。该计划自1976年起生效,旨在为包括印尼在内的发展中国家的某些产品提供免税准入(0%关税),以增强这些产品在美国市场的竞争力。由于普惠制是单方面的,美国可随时评估、暂停或撤销这一优惠,无需获得印尼的批准。
由于贸易顺差或投资壁垒、知识产权等其他问题,印尼曾多次面临普惠制优惠被撤销的威胁。2017年,受益于普惠制的印尼出口额达到约20亿美元。[《美国国务卿访印尼:印尼希望维持特别贸易关税待遇》] 该计划涵盖的部分商品包括纺织品、鞋类、渔业产品(螃蟹和虾)以及某些农产品。
c. 有限部门协定谈判努力(2023-2024年)
在乔·拜登政府执政期间,印尼提出了一项有限贸易协定,重点关注关键矿产(镍),目的是使印尼加工后的镍产品能够根据美国《通胀削减法案》(IRA)获得电动汽车税收抵免。[《美印在关键矿产上的合作:绿色能源转型的战略要务》]然而,该提议因遭到美国参议院强烈反对而陷入僵局。拒绝的原因是印尼的劳工保护薄弱、中国企业在印尼采矿和精炼行业占据主导地位,以及环境法律执行不力。
d. 通过东盟开展的多边合作
印尼也在东盟多边框架内与美国建立贸易关系,例如通过东盟经济部长(AEM)与美国贸易代表(USTR)的年度会议。然而,这也不是印尼与美国之间的直接双边协定。
因此,在2026年《印尼-美国贸易协定》(ART)签署之前,印尼与美国之间并无全面的双边自由贸易协定。贸易关系主要依赖《贸易和投资框架协定》(TIFA,作为对话框架)和普惠制(GSP,作为美国单方面提供的关税优惠)。印尼曾试图在关键矿产领域达成有限协定,但因美国参议院反对而失败。
印尼政府应汲取历史教训。20世纪90年代和21世纪初,印尼在 WTO 框架下被要求大幅开放农产品市场,对本土农业造成严重冲击,成千上万的玉米、大豆和甘蔗种植户破产,因为他们无法与发达国家补贴的进口产品竞争。
根据考克斯对美国建立的贸易体制的观点,发达国家总是利用世贸组织多边贸易体制来维持对发展中国家的主导地位。发达国家强制推行有利于自身的制造业和服务业自由化,同时通过巨额补贴保护本国农业等国内产业。
事实上,ART的陷阱比世贸组织更深、更广。如果说世贸组织仅涉及贸易领域,那么ART则触及所有战略领域:农业、畜牧业、采矿业、国防与安全、媒体、数字数据,甚至外交政策。ART不仅仅是一项贸易协定,更是一个将印尼永久绑定在美国霸权轨道上的工具。换句话说,ART实际上更应被称为印尼与美国之间具有法律约束力的联盟。这对印尼而言极为危险。
7、尾声
对《印尼-美国互惠贸易协定》的分析表明,该协定存在一个根本性的本体论问题,即该协定是在一种不平衡的权力关系中起草的,美国是条款的起草者,而印尼只是被动接受,且未经印度尼西亚共和国议会批准。在国际关系霸权理论框架下,ART是美国通过条约体制机制对印尼进行当代统治的工具。
定量数据清楚地揭示了ART中的结构性不平等。取消对美国产品99%的关税、不考虑印尼客观需求而必须进口食品、延长自由港合同、印尼面临每年至少50亿美元贸易逆差的威胁,以及与中国(印尼当前最大贸易伙伴)发生摩擦的高风险,都是印尼无法解决的重大挑战。
另一个极其危险的条款是将印尼绑定在美国政治联盟中,迫使印尼将美国的敌人视为自己的敌人。这将引发印尼主要贸易伙伴的反制,关闭转运机会,并破坏印尼八十年来外交政策独立自主的根基。
上述分析表明,在ART协定下,印尼农民、畜禽养殖户和中小微企业所遭受的损失是系统性和结构性的,而不仅仅是不可避免的副作用。定量数据证实,各类商品的进口量设计超过了国内需求或取代了潜在的国内生产。
印度尼西亚总统普拉博沃政府应汲取世贸组织冲击印尼农业、畜牧业和采矿业的惨痛教训。实际上,ART的陷阱更深更广,因为它不仅涉及贸易,还涉及粮食主权、能源以及小民的经济生存空间。应利用美国最高法院取消互惠关税的契机,取消ART的批准,并设计一项真正有利于印尼农民、畜禽养殖户和中小微企业利益的协定。
ART提醒我们,在全球化时代,霸权不再以物理殖民的形式出现,而是通过看似中立却旨在使强国受益、弱国受损的条约体制来实现。印尼应汲取过往经验,不再成为霸权国家控制的条约体制中的规则接受者。粮食主权、能源主权、自然资源主权和政治主权是不可谈判的优先事项,绝不能为片面和不利的协定而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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