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妨设想这样一个帝国:它诞生于剧烈的政治动荡之中,由一群先驱者建立。这些人离开旧大陆,去寻找一个能够安宁践行其特殊宗教正统观念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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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这群先驱横扫一片广袤大陆,从一端海岸推进到另一端海岸,将大片土地纳入殖民版图,并同化或消灭当地原住民。此后,他们建立起一个政府,并因其复杂的行政权力制衡体系闻名于世。短短几年间,这个新国家的成就已极为惊人,以至于其领导人几乎不可避免地要将影响力投射到整个已知世界。

起初,这些对外行动进展颇为顺利;但渐渐地,尤其当这个帝国开始为其250周年做准备时,一些裂缝开始显现。先是对伊拉克那场欠考虑的入侵,再是阿富汗的彻底羞辱。读到这里,你也许已经猜到我说的是哪个帝国。当然,我说的是萨法维王朝。

在欧亚诸大帝国中,萨法维伊朗或许并不是最广为人知的一个。但从1501年到1736年,在将近四分之一个千年里,它曾拥有一种足以让最谨慎的宫廷宦官都几乎产生不朽幻觉的辉煌。

在阿巴斯大帝治下的鼎盛时期,它西起巴格达和里海,东至坎大哈和巴克特里亚。旅行珠宝商让·夏尔丹偶然来到其首都伊斯法罕时,对这里的几何式建筑、巨大的倒影水池、数以百计的浴场,以及主广场纳克什——贾汉赞叹不已;这片精心营造的广场,比罗马圣彼得广场还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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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一切的背景却是:这个帝国几乎没有什么生产性工业,也谈不上拥有贵金属;伊斯法罕一侧是荒凉多石的高原,另一侧则是群山。夏尔丹不禁要问,萨法维人究竟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萨法维帝国确实有一个重大优势:它正处在几乎所有重要丝绸贸易路线的交汇处。生丝从里海附近潮湿省份源源不断运往伊斯法罕,再从这里分流:向西进入欧洲和奥斯曼领土,向东通往莫卧儿印度。

任何胆敢绕开萨法维路线的人,都会面对一场几乎难以抗拒的拉拢攻势:贿赂、安抚、利诱,直到对方回心转意。阿巴斯国王察觉亚美尼亚商人可能改道穿越阿拉伯地区,便在伊斯法罕城外修建了一处奢华的新亚美尼亚人聚居区,内有三座新的基督教教堂,并邀请这些竞争者迁居于此。

丝绸贸易垄断带来的利润极其丰厚。到1629年阿巴斯去世时,对这项贸易征收关税,几乎已经成了应对帝国衰败一切症状的默认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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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法罕需要一座新穹顶、一个新浴场,或一处新水景园林?那就新开一项税收来筹资。阿富汗部族威胁边境?也不必征召本地人口,丝绸税就足以支付一支又一支雇佣兵或奴隶兵的费用,这些人源源不断来自高加索那些被称作“野蛮民族”的地区。

无休止的关税,制造了对萨法维货币近乎无底洞般的需求。伊斯法罕的帝国国库因此可以一枚接一枚地铸币,而不必担心货币贬值,因为商人总会吸纳多余的货币去缴纳新增税项。

换句话说,萨法维帝国发现了现代政治经济学所谓“铸币税”的强大诱惑:只要你拥有足够多的驻军和奴隶兵,就能告诉所有人,什么算是货币,什么不算。这套近乎魔术般的机制,给了他们一种财政上刀枪不入的幻觉。一次又一次战争,一座又一座宫殿:对于“万王之王”“人间真主之影”的沙阿来说,似乎一切皆有可能。

我不知道华盛顿和兰利那些策划美国近期对伊朗行动的人,在发动这场行动前是否读过有关萨法维王朝的书。如果他们读过,或许会注意到,这个已经消失的丝绸帝国与他们自己的国家之间,存在一些相似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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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两者都建立在极为相近的国际铸币税体系之上。自1974年以来,情况一直如此。当时理查德·尼克松同意向沙特阿拉伯提供美国武器,以换取这个世界最大产油国用美元为其石油交易计价。自那以后,美国便享有一种特权:它拥有一种几乎不可能被击垮的国家货币。

华盛顿的立法者因此可以推行种种疯狂而冒失的政策——维持巨额赤字、掏空国内制造业、入侵任何它想入侵的国家——因为他们知道,借助少数受到慷慨收买的盟友配合,这种货币已经成为世界储备货币,结构性需求总会存在。

就像17世纪的萨法维宫廷官员一样,美国官员也相信,自己可以免于遵守一个国家必须进行生产性投资的基本要求。几乎每周都会出现一项新的、并不必要的奢侈之举:一场贸易战,一场真正的战争,或者一座舞厅,里面的大理石和金箔之多,足以与伊斯法罕的任何建筑比肩。

但对特朗普政府来说,不幸的是,关于萨法维帝国,还有另一件同样重要的事值得记住:它已经不复存在。

沙阿伊斯梅尔一世建立这个帝国的4年前,一位名叫瓦斯科·达·伽马的葡萄牙探险家,已经驾驶轻快帆船绕过好望角附近的狂暴海域,彻底绕开了丝绸之路。此后一个半世纪里,探险者和商人不断让这条航线变得更安全:他们在南非设立船只可停靠的中途据点,用更灵活、载货更多的荷兰福吕特船取代原有轻快帆船,并在印度洋中摸索出巧妙航路,以避开曾让无数前人折戟的凶猛西风。

到了17世纪末,大多数商人如果遇到萨法维海关官员再度索要一项沉重的新关税,往往只会耸耸肩,选择绕远路。关税收入随之暴跌;阿巴斯沙阿铸上自己头像的银币,也无法承受持续的贬值。

到1722年,阿富汗军阀马哈茂德·霍塔克骑马冲入伊斯法罕时,萨法维军队已经兵员不足、装备匮乏,几乎无力抵抗。

美国如今进军昔日萨法维土地的讽刺之处在于,这件事也许比过去50年任何其他地缘政治变化都更清楚地表明:美国的衰落,可能会按照萨法维模式发生。

当然,支撑美元的石油,并不是由驾驶轻快帆船和福吕特船的葡萄牙、荷兰商人来交易的。但它同样受制于一套强大的无形基础设施,而美国政府似乎正在慢慢放弃对这套体系的控制。

也许,这一切真正的启示在于:帝国的腐朽其实有某种可预见性。帝国往往萌发于世界结构中的某种偶然偏差:一群牧羊人恰好坐在一片油田、一条贸易路线,或一项关键技术之上,于是获得足以压服周边所有邻国的力量。

然后,渐渐地,这种偶然性的受益者会说服自己:他们的帝国之所以爆发式崛起,而不是别人,真正原因在于他们自身内在的伟大。

对萨法维人来说,走向终局的开端,出现在阿巴斯的曾孙沙阿苏丹·侯赛因开始过于认真地对待自己继承来的排场与仪式之时。他以一种清教徒式的狂热投身国教,强迫琐罗亚斯德教徒改宗,并与所有邻国开战。

深夜里,当所有人都已躺下,刷着艾克斯平台,幻想下一场光荣入侵时,你能听见它穿过国会山的树影,飘向波托马克河幽黑的水面:那是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