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老周把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端到我面前,笑眯眯地说:"桂兰啊,我妈从医院出来了,往后就住咱家,你帮忙照看着点呗。"
我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我叫刘桂兰,今年五十六岁,退休前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老伴走了五年,儿子在深圳安了家,我一个人守着六十平的老房子,日子过得冷清。今年三月,隔壁张大姐给我介绍了老周——周建国,六十一岁,退休工程师,老婆三年前得癌走了。
说实话,老周这人不赖。一米七五的个头,头发虽然白了大半,但精神头足,说话温温和和的,每天早起打太极,晚上还能炒两个像样的菜。我们认识一个月就搭了伙,他搬到我这儿来住,日子过得还算舒心。
谁知道好景不长,才两个月,他就给我来了这么一出。
"你妈……不是一直住你弟那儿吗?"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老周搓了搓手,眼神有点躲闪:"我弟媳妇说她腰不好,伺候不动了。我妈上个月摔了一跤,髋骨骨折,现在下半身基本不能动。医生说恢复的可能性不大,得有人全天候照看。"
我心里一阵发凉。窗外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得阳台上晾着的床单猎猎作响。我看着老周那张还算端正的脸,突然觉得这两个月的温情脉脉像一场精心设计的铺垫。
"建国,咱俩搭伙过日子,我没二话。可照顾瘫痪老人,这不是小事。"我站起来,把掉在地上的筷子捡起来,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冰凉的水激得我手指发麻。
"桂兰,我知道这事儿为难你。但我妈养我一辈子,我不能不管她啊。"老周的声音有点哽咽,"我白天在,晚上也能搭把手,就是……你毕竟在家时间多。"
我没吭声,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小米粥已经不烫了,温温吞吞的,跟我此刻的心情一样——说不上冷,也热不起来。
第二天,老周真把他妈接来了。八十三岁的老太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临时支起来的护理床上,浑浊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屋子里立刻弥漫起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气味——药膏、尿骚味和樟脑丸混在一起,呛得我直想开窗户。
头三天,老周倒是尽心,端屎端尿、翻身擦洗,忙得脚不沾地。可到了第四天,他老单位打电话来,说返聘他去带一个项目,一个月给八千块钱。
"桂兰,这钱咱也需要啊,我妈看病花了不少……"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公文包,一脸为难。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围裙上还沾着刚洗碗溅的水渍,冷笑了一声:"所以你这是把你妈扔给我了?"
"不是扔给你,我晚上回来就接手……"
"晚上?你妈一天要翻六次身,换四次尿布,喂三顿饭加两次药,晚上回来你接哪个手?"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老周沉默了。客厅里,老太太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动静,突然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呻吟。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给在深圳的儿子打了个电话。儿子在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妈,你要是不乐意,就别勉强自己。搭伙过日子又不是卖身契。"
我挂了电话,泪珠子吧嗒吧嗒掉在枕头上。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我给小区里专门做护工的陈阿姨打了电话。陈阿姨五十八岁,干这行七八年了,手脚麻利,附近几个小区的老人都认她。
"桂兰姐啊,照顾瘫痪老人,正常行情一万二起步,我给你友情价——一月八千。"电话那头陈阿姨的声音干脆利落。
八千。正好是老周返聘挣的那份钱。
我把这话原封不动转给了老周。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客厅里烟雾缭绕的,呛得我直咳嗽。
"建国,我把话说明白。"我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平静但坚定,"你妈是你妈,我尊重你的孝心。但我不是你花钱雇的保姆,更不是你明媒正娶的老婆。咱俩搭伙,图的是有个伴儿,互相取暖。你要我照顾你妈,行——请护工的钱你出,我负责盯着,搭把手。但把我当免费劳力使,这事儿没门。"
老周猛地抬头看我,眼眶泛红。我以为他要发火,没想到他把烟按灭了,长长叹了口气。
"桂兰,是我想岔了。"他的声音沙哑,"这些天我弟弟一家躲得远远的,我就想着你在身边……我没把你当外人,可也没顾上你的感受。"
那天下午,老周给他弟弟打了电话。我在厨房炖着排骨汤,隐约听见客厅里兄弟俩在电话里吵了起来,最后老周拍着桌子吼了一句:"妈是咱俩的妈,凭什么全让我一个人扛?"
最后的结果是:老周弟弟每月出四千,老周出四千,请陈阿姨白天来做护理。晚上老周自己照看,我偶尔帮忙热个饭、递个毛巾。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往前走。有时候半夜老太太哼哼唧唧,我也会起来看看。不是因为那是我的义务,而是老周忙了一天,实在累得直不起腰的时候,我心疼他。
但我心里清楚一件事——善良得有底线,搭伙得讲规矩。这世上多少老年人再婚的悲剧,不是毁在没感情,而是毁在一方把另一方的付出当做理所应当。
那天傍晚,我坐在阳台上择菜,夕阳把整个小区染成暖橘色。老周端了杯热茶搁在我手边,轻声说了句:"桂兰,谢谢你。"
我没抬头,嘴角却不自觉翘了翘。日子嘛,就是这样——不指望事事称心,但得活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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