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活了六十岁,没见过这么难伺候的主儿!"刘秀兰把那个褪了色的蓝布包袱往沙发上一扔,气得手都在抖。包袱里头,是她叠得整整齐齐的两件换洗衣裳,还有一双没穿过几次的布鞋。
这是她从城东张家出来的第二十六天。算算工钱,按天折算,人家硬是只给了她一千八。说好的两千七一个月,缩水成了这个数。
刘秀兰是河北沧州人,老家农村的,前些年老伴儿走得早,独生儿子在县城开了个小修车铺,儿媳妇又生了二胎,家里头紧巴巴的。她寻思着自己身子骨还硬朗,不能光在家给人添负担,就跟着村里的姐妹一块儿,坐绿皮火车上了北京,进了家政公司。
公司王经理看她干净利索,又有耐心,就把她介绍到了张家——伺候一位八十岁的独居大妈,姓周,老伴儿走了七八年,一儿一女都在国外。活儿不重,做做饭、打扫卫生、陪老太太说说话,一个月两千七。
刘秀兰一听这条件,心里美滋滋的,比她在老家一年挣的还多。
头一天上门,周大妈坐在那张红木椅子上,戴着金丝边老花镜,从头到脚把她打量了一遍,那眼神,像是在菜市场挑白菜。
"你这袖口怎么是这个颜色?洗过没有?"
刘秀兰一愣,低头一看,袖口好好的啊,就是袖边有点磨白了。她讪讪地笑:"周姐,这是穿久了,洗是洗干净了的。"
"以后进我家门,得换我给你预备的工作服。"周大妈拿拐杖敲了敲地板,"还有,我家地板是实木的,进门必须换软底鞋,你那双鞋底太硬。"
刘秀兰没吭声,心想,规矩多就多点吧,钱给到位就行。
谁知道,这才是个开头。
第二天早上,刘秀兰六点就起来熬小米粥,配的是周大妈爱吃的酱黄瓜和一个水煮蛋。粥熬得稀稠正好,蛋煮了七分钟,蛋黄刚刚凝住,正是老人家好克化的程度。
周大妈尝了一口,把勺子"啪"地一摔:"这粥熬得跟刷锅水似的!我们家以前的阿姨,熬粥要先泡米两小时,再用砂锅文火慢炖四十分钟,你这是什么?电饭锅糊弄出来的吧?"
刘秀兰委屈得眼圈都红了,可还是赔着笑:"周姐,您别气,我下回改。"
下回的下回,还是不对。
擦地,得用周大妈指定的那种进口清洁剂,兑水的比例必须是1:50,多一滴少一滴都不行;叠被子,得叠成"豆腐块",四个角必须方方正正;连倒杯水,杯子的把手都得朝着她伸手最方便的那个角度。
最让刘秀兰受不了的,是周大妈那张嘴。
"你这种乡下人,没见过世面,我教你也是白搭。""我儿子在美国,年薪几十万美金,要不是孝顺,我用得着花钱雇你?""上一个阿姨干了三个月就走了,嫌我事儿多,呵,我看是她自己上不了台面。"
刘秀兰一边擦着橱柜上那些精致的瓷器,一边听着这些话,心里头那个堵啊,跟塞了团湿棉花似的。
真正让她下定决心走人的,是第二十五天那个下午。
那天,周大妈的小孙女从国外打来视频电话。周大妈接电话的时候,刘秀兰正在厨房择菜。择的是芹菜,她择得仔细,一根根撕掉老筋。
视频里小孙女问:"奶奶,家里来阿姨了?"
周大妈抬高了嗓门,故意让厨房里能听见:"来了个新的,笨手笨脚的,连个粥都熬不好。我跟你说,这些来北京打工的乡下女人,都没文化,没见识,给她们点钱就跟见了金山似的,还得我天天教......"
刘秀兰的手停住了,那根芹菜在她手里被攥得汁水都出来了。青色的汁顺着她粗糙的手指缝往下滴,滴在围裙上。
她六十岁了。她没文化,可她供出了一个能开店养家的儿子;她是乡下人,可她一辈子没偷没抢,干干净净地活着。
她解下围裙,走到客厅。周大妈还在视频里说着,看见她过来,皱了皱眉:"干什么?没看见我打电话呢?"
刘秀兰把围裙叠好,放在那张红木茶几上,声音不高,但很稳:"周姐,这活儿我干不了了。剩下的工钱您看着给,多少都行。我这就走。"
周大妈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走?走了你上哪儿挣这两千七去?我告诉你,外头的活儿不好找!"
刘秀兰看着她,平平静静地说了一句:"周姐,钱重要,可人活着,得有口气。这口气没了,给我五千七,我也咽不下去。"
回到家政公司宿舍,王经理叹了口气,给她倒了杯热水:"秀兰姐,那家是出了名的难伺候,前前后后走了七八个阿姨了。"
刘秀兰捧着那杯热水,手心暖了,心里也暖了点。她想起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秋天的时候,红枣压弯了枝头,一颗颗都是甜的。
人这一辈子啊,挣钱是为了过日子,可日子要过得舒坦,不光靠钱,还得靠那一口心气儿。
第二天,王经理给她介绍了新东家,一对退休的老教师,工资两千五,比之前少了二百。
刘秀兰笑着点了点头:"少二百,心里头痛快,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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