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秀兰,今年六十二,老家在河北农村。老伴走得早,一个人把儿子建国拉扯大,供他读了大学,在北京安了家,娶了个上海媳妇叫晓雯,孙子今年五岁。
去年秋后,我把家里那几亩地包了出去,鸡也送了人,拎着两个大蛇皮袋,坐了八个钟头硬座,奔儿子家去了。
那天到北京西站,建国来接我,一见我那两个鼓鼓囊囊的袋子,眉头就皱了一下:"妈,您带这么多东西干啥?我们这儿啥都有。"
我笑呵呵地拍他胳膊:"这是咱村东头老李家自己晒的红薯干,那袋是我腌的咸菜疙瘩,还有给孙子纳的两双千层底!"
建国没吭声,提着袋子往车上走。我那会儿还乐着,心想啊,这下可算熬到享福的日子了,儿孙满堂,热热闹闹。
进了门,晓雯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脸上挂着笑:"妈,您来啦,路上累不累?"那笑啊,客气得跟纸糊的似的,一戳就破。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转念又想,初来乍到,慢慢处。
家里收拾得跟画报上似的,白瓷砖锃亮,沙发是那种软乎乎的灰布,连孙子小宝的玩具都码得整整齐齐。我把咸菜疙瘩往厨房一放,那股子蒜香酸辣味儿"轰"一下窜出来,晓雯赶紧打开抽油烟机,又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我装作没看见。
头三天,相安无事。可从第四天起,事儿就一桩接一桩来了。
早上六点,我在乡下早起惯了的,悄默声爬起来熬小米粥,顺手把昨晚剩的半碗炒土豆丝热了。结果晓雯七点来钟出来,一看灶台,脸就拉下来了:"妈,剩菜不能过夜,亚硝酸盐对身体不好。"
我嘴一撇:"咱乡下吃了一辈子,啥事没有!倒了多可惜。"
她没说话,端起那盘土豆丝,"哗啦"倒进了垃圾桶。
我心口"咚"地一沉,那是我半夜饿了想着早上垫垫肚子的菜啊。
中午接孙子放学,小宝一进门就喊饿,我赶紧从兜里掏出在小区门口买的糖葫芦塞他手里。晓雯看见,脸"刷"白了:"妈!跟您说过多少回了,小宝过敏,不能吃外面三无产品的东西!"
我嘟囔:"一根糖葫芦能咋的,我小时候啥没吃过……"
晓雯没接话,转身进了卧室,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最让我憋屈的是那张嘴。我这人吧,热心肠,爱串门爱聊天。小区里几个遛弯的老太太,没几天就跟我熟了。我啥都跟人家唠——儿子一个月挣多少,房子贷款还有几年,儿媳妇是上海人有点矫情,孙子上的什么早教班一年三万八……
我自个儿觉得是拉家常,可有一回,晓雯单位同事的妈妈也住这小区,把这话一字不落地传到了晓雯耳朵里。
那天晚上,我听见卧室里有动静,建国压低了嗓子:"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跟外人说?工资、房贷、连孩子学费都……"
晓雯带着哭腔:"我在公司都成笑话了……"
我躺在客厅沙发上(他们家小,我睡客厅),盖着薄被子,眼睛瞪着天花板,那盏吸顶灯白晃晃的,刺得我眼睛发酸。
一个月头上,我起夜上厕所,路过主卧,看见门缝里漏出一线光。我轻手轻脚凑过去一瞧,建国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片白药片,就着半杯水,仰脖咽了下去。床头柜上摆着个小药瓶,我眯眼一看,三个字——"安神片"。
我儿子打小睡眠倍儿好,挨枕头就着。
我回到沙发上,半宿没合眼。第二天早上,我堵在厨房门口问建国:"你咋还吃上安眠药了?"
建国愣了一下,叹了口气,蹲在我跟前,像小时候犯了错那样:"妈……我最近压力大,单位忙,回家……回家也不踏实。"
他没把话说透,可我这当妈的,心跟明镜似的。
我在小马扎上坐了半天,眼泪吧嗒吧嗒掉。晓雯不是坏人,建国也是孝顺孩子,是我自个儿——管不住嘴,吃饭挑剔,说话漏风,习惯改不了,还非要按乡下那一套过日子。
老话讲,远香近臭。隔得远,是娘是儿,电话里全是想念;挨得近,鸡毛蒜皮全成了刺。
第二天,我收拾蛇皮袋,跟建国说:"妈想家了,回去给你晒点新红薯干。"
建国红了眼圈,没拦我,只是把我送到车站,往我手里塞了五千块钱。
回村那天,秋风正凉,玉米地一片金黄。邻居王婶老远就喊:"秀兰回来啦!城里享福咋还回来了?"
我笑着应:"享福哪有自在好。"
晚上我给建国打电话,他声音轻快了不少,说昨晚没吃药也睡着了。
我搁下电话,坐在土炕上,望着窗外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心里头,又酸又敞亮。
儿女有儿女的日子,咱当老人的,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少添乱,多惦记,这就是最好的疼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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