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大,还是权力大?两派人马在网上吵得不可开交。权力派说:那还用问?权力能抓人、能抄家、能让你一夜之间从首富变首负,当然是权力大。但资本派不服:资本能换人,总统都能给你换掉,华尔街打个喷嚏,白宫都得感冒,当然是资本大。
听起来都挺有道理,对吧?但我要告诉你,这个二选一的问题本身,可能就是个巨大的思维陷阱。资本和权力,根本就不是在擂台上掰手腕的两个对手,而是同一枚硬币的一体两面。
先看权力这面。从最朴素的直觉来看,权力似乎拥有绝对的碾压优势。国家机器一开动,那力量是排山倒海的。历史上的例子比比皆是。远的不说,就看近几十年的韩国。韩国总统号称是“世界上最危险的职业”,青瓦台的魔咒人尽皆知。好几任总统下台后都被清算,而清算过程中,财阀大佬们往往是被重点关照的对象。比如现代集团的郑梦宪,曾在卢武铉政府时期被调查,最终不堪压力选择自杀;三星的李在镕,也曾在朴槿惠“亲信干政”案中被判刑入狱。权力一出手,似乎就能把不可一世的财阀掌门人送进监狱。
在美国,权力对资本的“敲打”也时常上演。上世纪80年代,美国司法部拆分了垄断电信市场的巨头AT&T;本世纪初,微软也差点被一分为二。更近的,2008年金融危机后,那些制造了次贷危机的华尔街投行CEO们,被传唤到国会接受质询,在电视直播里被议员们骂得狗血淋头,颜面扫地。
看上去,权力似乎随时可以伸出“看得见的手”,把不听话的资本按在地上摩擦。一纸文件,一道法令,就足以让一个商业帝国颤抖。
但是如果再往深里想一层,就会碰到一个让人细思极恐的事实:权力可以轻松消灭任何一个具体的“资本家”,但它几乎从来没有成功消灭过“资本”本身。
韩国总统把财阀老板送进监狱,但三星、现代、SK这些财阀集团倒了吗?没有。它们依然牢牢掌控着韩国的经济命脉,甚至被戏称为“三星共和国”。旧老板倒下了,新的继承人立刻顶上,那个让财阀能够富可敌国的政商勾结、家族控制、市场垄断的结构,纹丝未动。
美国拆分了AT&T,但电信垄断消失了吗?没有,只是换成了几个小一号的巨头继续竞争。国会把华尔街大佬骂得再狠,最后真正发生的事情是什么?2008年金融危机,是政府动用了纳税人的7000亿美元,去救了那些“大到不能倒”的银行。风暴过后,高盛、摩根大通们活得比以前更滋润。
这就像一个经典的“打地鼠”游戏。权力的大锤砸下去,这个地鼠缩回去了,但那个洞还在,很快,另一个地鼠又会从同样的洞里冒出来。
要真正理解这组诡异的关系,我们不能只看它们打架的时候,得回到最初,看看资本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上的。这里,我们就得请出那位永远绕不开的人——马克思。
马克思在《资本论》里,问了一个主流经济学教科书从来不敢认真回答的问题:资本家的第一桶金,到底是从哪来的?教科书喜欢讲一个“勤劳致富”的童话:说从前有两种人,一种勤俭节约,攒下了钱,成了资本家;另一种好吃懒做,最后只能打工。在这个故事里,贫富是个人努力的结果,很公平。
马克思毫不留情地戳穿了这个童话,他说这是资产阶级的“创世神话”。真实的历史,血腥而残酷。资本的第一桶金,不是“攒”出来的,而是“抢”来的。而抢劫最重要的工具,就是国家权力。
最经典的案例就是英国的“圈地运动”。从15世纪末开始,英国的贵族和新地主们,通过议会的一系列《圈地法案》,用法律和暴力,把成千上万的农民从世代耕种的土地上赶走。这些农民一夜之间变得“自由”了——自由到除了出卖自己的劳动力,一无所有。而被圈占的土地,则变成了牧场,为当时利润丰厚的毛纺织业提供羊毛。这就是资本主义原始积累的起点:一场由国家权力背书的、对平民的系统性掠夺。
这个剧本不止在英国上演。在美国,是伴随着西进运动的“血泪之路”,对印第安人土地的暴力侵占和资源掠夺,为美国的工业化积累了原始土地和资源。在日本,是明治维新后,政府通过廉价出售国有资产、提供特权贷款和订单,一手扶植起了三井、三菱、住友等财阀。韩国的财阀崛起,同样离不开朴正熙军政府时代“国家主导型经济”的全力输血和政策倾斜。
所以,马克思才写下了那句著名的话:“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资本的诞生,从来就不是什么温文尔雅的市场经济自然演进,它自带的基因里,就刻着权力的暴力烙印。如果故事只到这里,那结论很简单:资本就是权力生养的孩子,权力当然比资本大。
可当权力帮资本完成了原始积累,工厂建起来了,工人招进来了,利润开始滚动了,一个决定性的变化就发生了:资本慢慢拥有了自我增殖的能力,不再完全靠权力“输血”了!一家工厂的第一桶金,可能是政府批的地、免的税、低息的贷款,可能是政府默许它压榨工人、偷工减料,但一旦工厂运转起来,工人的劳动就能源源不断创造利润,利润再投入生产,再赚更多的钱,这个循环一旦启动,就像装上了永动机,自己就能转下去,不用再事事求着权力!
这就是资本和权力关系的转折点:从“资本依附权力”,变成了“双向依赖”——国家需要资本,因为资本能创造经济增长、提供就业、缴纳税收,没有资本,政府就没钱运转,就没法稳定民心;资本需要国家,因为国家能维护产权、执行合同、镇压工人反抗,遇到经济危机,还能出手兜底,没有国家,资本就会被无序竞争搞垮,就会被民众的怒火吞噬!
社会学家韦伯把这种关系,叫做“动态联盟”,说白了,就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但请注意,联盟并不意味着平等。随着资本雪球越滚越大,力量对比的天平开始悄悄倾斜。
当一个企业雇佣了几十万的工人,它就成了“就业稳压器”,政府敢让它轻易倒闭吗?不敢,几十万失业是社会动荡的炸药包。当一个金融机构的资产负债表庞大到和整个国家的经济深度绑定,它就成了“大到不能倒”的怪物。2008年,美国政府为什么用纳税人的钱去救那些制造危机的投行?不是因为喜欢他们,而是因为雷曼兄弟倒闭的连锁反应,可能让全球金融体系崩盘。救它们,是在救系统本身。再比如韩国,三星集团员工超过30万人,带动上下游产业链就业超过100万人,贡献了韩国近20%的税收,你敢动它吗?文在寅上台后,一心想打压财阀,把三星会长李在镕送进了监狱,可最后呢?还是得特赦他,因为没有三星,韩国经济根本撑不住!当资本长到足够大,就不再怕权力,甚至能反过来“拿捏”权力!
当一个科技平台掌控了数亿人的社交、支付和消费数据,成了社会的基础设施,权力还能像拆解一个普通公司那样对待它吗?很难,因为那意味着社会生活的一部分会停摆。
孩子长大了,不仅不怕父亲,甚至开始反过来给父亲立规矩了。这种反向塑造,在美国体现得最为淋漓尽致:
首先,就是所谓的政治献金与游说:企业通过政治行动委员会向候选人提供巨额资金,影响选举。华尔街每年花费数亿美元在华盛顿进行游说,确保金融监管法案对自己有利。《多德-弗兰克法案》在通过前,被游说力量大幅稀释,就是证明。
第二,所谓的“政商旋转门”:高盛的前高管亨利·保尔森能去当财政部长,国防部的官员退休后去雷神、波音当顾问。这种政商之间的人事交换,确保了资本的利益在政策制定中有直达通道。
第三,税收与监管套利:苹果、谷歌等跨国巨头利用爱尔兰、荷兰等地的税收洼地,将全球利润转移,实现近乎零的海外税率。这实际上是在逼迫各国政府进行“底线竞争”,为了留住资本,不断降低自己的税收和监管标准。
在日本,这种关系则表现为著名的“铁三角”:自民党、通产省等中央省厅、经团联之间紧密的勾结与合作。政策为财阀服务,财阀提供政治资金和选票,官僚退休后到企业担任高管,形成一个稳固的利益共同体。
所以,回到一开始的问题:资本大还是权力大?马克思为什么厉害,因为他直接就告诉我们,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它预设了资本和权力是两个可以分开称重、彼此对抗的独立实体。但真相是,它们从来就是同一个社会权力结构的一体两面,一个硬币的正反面。
一面叫“经济权力”,也就是资本,负责组织生产、创造财富、驱动那台永不停歇的增殖机器。另一面叫“政治权力”,负责制定规则、维持秩序、分配利益,确保这台机器运转时不会因为内部矛盾或外部冲击而散架。
它们之间当然有博弈,有摩擦,甚至偶尔会有激烈的冲突,比如反垄断调查、整治某个行业等等。但这种冲突,绝大多数时候并不是要摧毁对方,而是在调整彼此的合作方式,是在给这台机器做“保养”或“升级系统”。
权力偶尔“打掉”一个不守规矩的资本家,就像牧羊人宰掉一只总想离群、可能把整个羊群带偏的头羊。牧羊人这么做,不是因为他反对养羊,恰恰是为了让羊群更好地为他产毛、产肉。他维护的是“畜牧业”这个系统本身的秩序和效率。
无论一个政府嘴上喊着什么主义,它的一个根本性任务,就是维护能让资本持续、稳定增殖的环境。它可以调节增殖的速度,可以决定蛋糕怎么分,可以敲打一下吃相太难看的人。但它绝不会去亲手砸烂那台做蛋糕的机器。因为机器停了,它的统治基础也就垮了。
聊了这么多,听上去有点抽象,但这东西离我们普通人很远吗?不,恰恰相反,它给了我们三条极其重要的底层启示:
第一,别天真地“选边站”。不是“紧紧抱住权力的大腿就万事大吉”,或者“有了资本就能为所欲为”。在结构的游戏里,你和你的财富,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韩国的财阀大佬,昨天还和总统称兄道弟,今天可能就锒铛入狱;美国的华尔街高管,昨天还在国会作证,今天可能就被政府追责!结构本身有自己的运行逻辑,一个人、一家企业的位置,随时可能被调整。
第二,追求“不可或缺性”,而不是单纯的“强大”。真正能保命、能长久的财富保全,不是靠关系、靠后台,而是让自己成为结构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大到不能倒”的逻辑,不只是适用于银行、财阀,也适用于我们每个人、每个家庭!你的资产、你的企业、你的能力,能不能让这个系统离不开你?能不能成为别人无法替代的存在?如果能,你才能真正安全。
第三,看懂棋盘,比盯着棋手更重要。 不要被新闻里“某某大佬被查”、“某某行业被整顿”的表面热闹迷惑。要问自己:这个事件之后,那个行业的运行逻辑改变了吗?那个让财富聚集的结构动摇了吗?打掉一个明星企业家,往往是为了让行业规则更符合权力的长期规划。看懂结构的变化趋势,比追随某个具体人物的浮沉,要重要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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