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铁门前,赵鹤轩把旧皮箱塞到我手里。
他说爸您安心住下,这里条件不错。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像是怕我拉住他不放。
程思琪坐在副驾驶座上,连车窗都没摇下来。
引擎声像把钝刀,慢慢割着心里最后一根弦。
我没哭,也没闹。拎着箱子走进去,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路,心里想的是:养儿防老?养儿防老。
护工小刘扶着我往里走,说赵叔您要是难过就哭出来,哭出来好受些。
我说,眼泪这个东西,攒着,总有用得上的一天。
她不懂这话是啥意思。
五年后,赵鹤轩西装皱得像咸菜,跪在我面前说爸救我,公司要倒了,求求您帮帮我。
我慢慢喝了口茶,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律师,说唐律师,把文件给他看看。
01
养老院门口那天的太阳真毒。
我站在铁门前,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的车屁股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没了影儿。
小刘跑过来扶我,说赵叔,你咋不哭呢?送来的老人十个有九个都要哭一场。
我说,哭啥?哭给谁看?
我这一辈子教了四十年书,教出来不知道多少学生。可到头来,没教好自己儿子。老伴走了十年了,我早就不指望谁了。指望多了,失望就多。
小刘帮我把东西拎到房间。房间不大,两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靠窗那张床是我的,床上铺着白色床单,枕头套也是白的,干干净净的。
隔壁床的老韩头已经住下了。他叫韩荣华,比我大两岁,看见我进来,嘿嘿笑了一声。
“又来一个。”他翻了个身,“你也是被儿女送来的?”
我点点头。
“习惯就好了。”他说,“我在这儿住三年了,我儿子是开银行的,忙,没空管我。”
后来我才知道,他儿子不是开银行的,是在银行当副行长。老韩头好面子,说话喜欢往大了吹。
那天的晚饭是白菜炖粉条,一个馒头,一碗稀粥。
我坐在食堂角落里,端着碗慢慢吃。周围全是白发苍苍的老人。有的在抹眼泪,有的在骂儿女,有的呆呆坐着不说话,像一尊尊泥菩萨。
我没骂,也没哭。
骂有啥用?哭有啥用?
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也不知道在想啥。
隔壁床老韩头打呼噜,声音震天响,像是有人在打雷。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不睡了。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照片,是欣瑶小时候,抱在我怀里,笑得很甜。
那时候儿子还没离婚,谢玉清还是我儿媳妇,一家人住在一起。日子虽然紧巴,但热闹,有人气。
后来程思琪来了,一切都变了。
我翻了个身,把照片压在心口,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小刘来查房。看见我醒了,问我睡得咋样。
我说挺好。
她看了我一眼,说赵叔,你这人挺怪的。
哪儿怪?
“别人来了都闹腾。有的哭,有的骂,有的拍桌子砸板凳。就你不闹。你心里肯定有事儿。”
我说,心里有事儿正常。谁心里没事儿?
她没再说话,帮我把被子叠好,又把地扫了一遍。
那天中午,我跟老韩头去院子里转悠。院子不大,有个小花园,种着几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花园旁边有一条石子路,走起来硌脚。
我跟老韩头说,你儿子在银行工作,能不能帮我打听个人?
“谁?”
“赵鹤轩,我儿子。”
“你打听他干啥?”
我说,我就想知道他还活着没。
老韩头愣了半天,说行吧,我让我儿子帮你查查。
他又问:“你儿子把你送这儿来,你还惦记他干啥?”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02
三个月前,我还住在城郊那套老房子里。
房子是三十年前单位分的,两间屋,一个小院。老伴活着的时候,院子里种着菜,养了几只鸡。菜是自己吃的,鸡下了蛋也是自己吃的。
老伴走了以后,我没心思打理那些了。院子慢慢荒了,鸡也没了,菜地长满了草。
我一个人住着,清净,也冷清。
赵鹤轩隔三差五回来看看我,带点水果,坐半小时就走。
程思琪从来不进门,坐在车上等,喇叭按得叮当响。
我知道她嫌弃这地方。嫌弃房子破,嫌弃院子脏,嫌弃我这个老头子土里土气。
有时候我也想想,自己是不是真邋遢。上厕所有时冲不干净,吃饭有时掉渣,衣服上难免有点味儿。七老八十的人了,哪能跟年轻人比?
可程思琪不管这些。
那天下午,赵鹤轩一个人回来了。进门就坐在沙发上,不说话,光叹气。
我问他咋了。
他说没事儿,就是想回来看看我。
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没喝,端在手里转来转去。
“爸。”他突然叫我。
“嗯?”
“思琪说……想让你去城里住几天。”
我一听这话就知道不对了。他不敢看我的眼睛,盯着茶杯,手在腿上搓来搓去,额头都出汗了。
“到底是去住几天,还是去养老院?”我问他。
他半天没说话。
我啥都明白了。
“是不是思琪的主意?”我又问。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这棵树是我和老伴一起种的,种了快三十年。结的枣子又甜又脆,每年秋天,欣瑶都回来摘。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还在后面说。
“行了。”我打断他,“我去。”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想起老伴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老赵啊,你得好好看着儿子,别让他走歪路。”
我说你放心,我看着呢。
可我现在看不住了。我连自己都顾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赵鹤轩开车来接我。程思琪也在车上,坐在副驾驶座上。看见我提着箱子出来,她勉强笑了笑,说爸您来了。
我点了点头,把皮箱放进了后备箱。
上车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套老房子。门锁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院子里那棵枣树还站在那儿,叶子绿油油的。
我想,这趟去了,怕是回不来了。
03
养老院的规矩挺多的。
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吃早饭。中午十一点半吃午饭,下午五点半吃晚饭。吃完饭不准回屋睡觉,得在院子里溜达活动。
我一开始不习惯,后来慢慢也习惯了。
我跟老韩头住一个屋,这人嘴碎,啥都能聊。他说他儿子多么多么厉害,一年挣多少多少钱。可说到他儿子一年来看他几次,他就不吱声了。
“一年就来一次,过年的时候,坐十分钟就走。”他叹了一口气,“你说这帮孩子,小的时候天天黏着你,长大了就不认识你了。”
我说正常,都这样。
“你咋啥都正常呢?”他有点不高兴,“我看你这人就是没脾气。”
我说脾气有用吗?你骂他们几句,他们就能多来看你几回?
他不说话了。
住了半个月,我慢慢摸清了养老院的情况。
这里住了三十多个老人,大部分都是被儿女送来的。
有的比我惨,儿女在外地,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没有。
有的比我好,儿女周末还来看看。
我属于中间那档,不算好也不算坏。
头一个月,赵鹤轩打了两次电话,问我住不住得惯,吃得好不好,跟其他老人处不处得来。
我说住得惯,吃得好,处得来。
他说那行,等忙完这阵子就来看我。
然后就没然后了。
我知道他不会来。男人要是心里没有你,说啥都是白搭。
小刘这个护工挺好的。二十多岁,说话轻声细语,干活利索。她看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就常来找我说话。
“赵叔,你儿子是做啥的?”
“搞建筑的。”
“听说是大老板?”
“啥大老板,就是包点小活干干。”
她又问:“那你儿媳妇对你咋样?”
我没说话。
她懂了,不再问了。
有一天晚上,小刘推着我在院子里吹风。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味,香得让人心里发慌。
“赵叔,你后悔生儿子不?”
我想了想,说不后悔。
“那他把你扔在这儿……”
“他是我儿子,这是改不了的事实。”我看着头顶的月亮,“但我不欠他的。我把他养大了,供他上了学,帮他娶了媳妇。我对他的任务完成了。他对我好,我接着。他对我不好,我也不强求。”
小刘叹了口气。
“你叹啥气?”我问她。
“我叹你啊,想得这么开。”
我说,人活到我这岁数,还有啥想不开的?
04
第三个月头上,谢玉清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床上看窗外。窗外的树叶已经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往下掉。
老韩头出去晒太阳了,屋里就我一个人。
“爸。”
她一进门就开始忙活。帮我把脏衣服叠好,把枕头拍松,把地上的鞋摆整齐。
她就是这种性格,手脚闲不住,看见啥都要收拾。
“你怎么来了?”我问她。
“欣瑶告诉我的。”她坐下来,“我来看看你过得咋样。”
她看了看四周,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真不是个东西。”
我知道她骂的是赵鹤轩。
谢玉清跟赵鹤轩离婚八年了。离婚的原因她没细说,但我知道一点,跟程思琪有关。程思琪是工地上的会计,跟赵鹤轩好上了,谢玉清就离了。
她走的时候带走了欣瑶。后来欣瑶考上大学,她才把女儿还给赵鹤轩。
“爸,你要是愿意,跟我回去住。”
“不用。”
“我有地方住,不碍事的。”
“不用。”我摆摆手,“这里挺好,不给你添麻烦。”
她又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没劝她,让她哭。哭出来好受些。
“公司最近咋样?”我问她。
她擦了擦眼泪:“听欣瑶说,不太好。”
“怎么不好?”
“工程款收不回来,银行贷款也到期了,天天有人上门要账。”
“爸,你真不管他?”
“管不了。”我说,“他都四十五了,不是四五岁。他得靠自己。”
谢玉清沉默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欣瑶让我带给您的。”
我打开一看,五百块钱。票子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
“那孩子自己打工挣的,让我一定交到您手上,说让我给您买点好吃的。”
我把信封收起来,压在枕头底下。
谢玉清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爸,您保重。”
我说你也保重。
她走了以后,我看着窗外发呆。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老韩头回来的时候,看见我还坐着,问我想啥呢。
我说没想啥。
“你嘴硬。”他一边脱外套一边说,“你这人,心里事儿多,就是不说。你不说我可不管。”
我没接他的话。
晚上躺床上,我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五百块钱,想起欣瑶小时候的样子。她骑在我脖子上,笑着喊爷爷爷爷,声音脆生生的。
那个时候多好,那个时候真好。
05
第三年春节前两天。
养老院里张灯结彩,食堂里挂起了红灯笼,墙上贴了福字。走廊里也拉起了彩带,红红绿绿的,看着挺喜庆。
小刘帮我把房间收拾了一遍,说要过年了,得有点过年的样子。
年三十儿晚上,食堂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面是食堂大姐和的,又软又筋道。我一个人坐在那儿慢慢包,小刘坐我旁边帮忙。
“赵叔,你儿子今年来不来?”
“不知道。”
“你要不给他打个电话?”
我捏好一个饺子放下,想了想,说算了。
半夜十二点,外面开始放炮仗。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把老韩头都吵醒了。他嘟囔了几句,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我站在窗户边上看烟花。一朵一朵在天上炸开,红的黄的绿的,好看是真好看,可看完就没了,地上只剩下一堆纸壳子。
我摸了摸手机,屏幕一片黑。
他没打过来。
我也不等。
大年初一早上,小刘端了碗饺子过来,说赵叔过年好。
我说过年好。
“您不出去走走?”
“不去。”
我坐在床上,一口一口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挺香。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听见门响了。
抬头一看,一个姑娘站在门口,穿着红色羽绒服,脸冻得通红。
“爷爷——”
是欣瑶。
她跑过来抱住我,眼泪蹭了我一脸。
“爷爷,对不起,我来晚了。我不是故意不来的,我期末考试考完了才过来的。”
我说不晚,不晚。
她擦了擦眼泪,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盒:“我带了我妈炖的排骨,您快尝尝,还热着呢。”
我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味道没变。跟八年前谢玉清还没离婚时候做的味道一样。
“你爸呢?”我一边嚼一边问。
欣瑶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她低下头,揪着衣角不说话。
“出啥事了?”我放下筷子。
“爸的公司……”她咬了咬嘴唇,“快撑不住了。银行不批贷款了,工人工资欠了三个月,材料商也堵门要钱。天天有人来家里闹,我爸连门都不敢出。”
“程思琪天天跟我爸吵架,吵得可凶了。有时候半夜都能听到她骂人。”欣瑶抬起头看着我,“爷爷,我爸他……他真的挺难的。”
我拍了拍她的手,粗糙的,手心有茧子。
“爷爷,你会帮他吗?”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
吃完饭,欣瑶帮我收拾好碗筷,又帮我把被子叠好。走的时候她抱着我不放,说爷爷你等我,等我毕业了,挣了钱,我接你出去住。
我说好,爷爷等着。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床上坐了很久。窗外又开始下雪了,一片一片,像柳絮一样飘下来。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老花镜戴上,翻开那本《三字经》。我不认识几个字,只能一点一点看上面的画。
老韩头醒了,看见我大正月的看《三字经》,说你咋开始学习了?
我说闲着也是闲着。
其实我是想,这些东西,我儿子小时候,我一句一句教过他。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可他大概是全都忘了。
06
第五年春天。
我已经完全习惯了养老院的生活。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完去食堂喝碗稀粥,吃完早饭跟老韩头在院子里下下棋,中午吃完饭睡个午觉,下午在院子里坐坐,看花开花落,看云来云去。
日子一天一天过,不快不慢。
这五年,赵鹤轩一次都没来过。
电话头一年打过两回,后面几年连电话都没了。好像这个世上压根就没有我这个爹。
我不怨他。说真的,不怨了。怨有啥用?他是我儿子,这个事实改不了。可他心里没我,这也是改不了的事实。
我慢慢想通了。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老韩头突然跑进来,一脸慌张。
“老赵,老赵!出事了!”
“咋了?”
“我儿子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你儿子的公司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出啥事了?”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我儿子让我告诉你,赵鹤轩的公司彻底完了。银行要起诉他,法院要查封他的资产,连他住的那套房子都要被收走。”
我坐在那里没动,手里端的茶杯微微颤了一下。
“老赵,你没事吧?”老韩头问我。
“没事。”我说。
又过了半个月。
那天下午,我照常在院子里坐着。春天的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花都开了,红的黄的紫的,好看得很。
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喊:“爸!”
我抬起头,看见铁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赵鹤轩。
他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半,脸颊凹陷下去,眼窝深陷。西装皱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跟五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赵老板判若两人。
小刘打开铁门。
他走进来,步子踉踉跄跄的,看见我就跪下了。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闷响一声。
“爸——”
旁边几个晒太阳的老人都扭头看过来。
“爸,我求求你了,救我最后一次。”
我看着他,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半天说不出话。
“你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
“你先起来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通红,嘴唇在发抖。
“公司撑不住了,银行要收房子,材料商堵着门要账,工人要去告我。爸,我真的没办法了,求求你帮帮我。”
“我拿啥帮你?”我问他。
“你还有那套老房子。”他说得很快,“能卖一百多万。爸,求求你了,先堵上这个月的窟窿。我保证,等我有钱了,一定还你。一分不少地还你。”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跟他妈有七八分像,尤其是眼睛和鼻子。
“你起来说。”我说。
他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
“你先把话说完。”
他咽了咽口水:“爸,我想把老房子抵押贷款,先对付一个月,有了转机就好了。”
“那房子现在谁住着?”
“空着,一直空着。锁都生锈了。”
我沉默了很久。
“你明天再来。”我说,“明天我给你一个准话。”
他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
“爸,你答应帮我了?”
“明天再说。”
他千恩万谢地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一眼,那个眼神跟小时候犯了错求我原谅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走了以后,我没有回屋。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一直坐到太阳落山。
天空红彤彤的,像一团火在烧。
老韩头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老赵,你真要帮他?”
我没有说话。
“老赵,你别犯傻。你那个老房子是你最后的家底了。给了你儿子,你连个退路都没有了。他要是再栽了,你咋办?你还能指望他养你不成?”
我知道老韩头是为我好。
我拍了拍他的手,说:“我心里有数。”
晚上,我翻出那个存了五年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唐律师吗?我是赵德顺。”
“赵叔,您说。”
“明天你过来一趟,把那两份文件带上。”
“赵叔,您确定?”
“确定。”
“好。我明天一早就到。”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五年了,那道裂缝还在那里,没有变宽,也没有变窄。
老韩头还在旁边絮叨:“你把房子捐了,你儿子以后知道了,不恨你才怪。”
我说,恨就恨吧。
恨比惦记强。
07
第二天一大早,赵鹤轩就来了。
这次不光是他们俩。程思琪也来了,后面还跟着两个男人,穿着黑夹克,看着挺凶的。一看就是债主。
程思琪走进来就开始打量四周,眼里全是嫌弃。她挽着赵鹤轩的胳膊,挤出一个笑脸:“爸,您来了。”
我没理她。
“爸,这两位是……我朋友,陪我过来看看。”赵鹤轩指着那两个男人。
我知道那是债主。是来盯着他的,怕他拿着钱跑了。
“坐吧。”我说。
小刘搬了几把凳子过来。赵鹤轩坐下了,程思琪没坐,站在他旁边。
“爸,昨天那事……”赵鹤轩搓着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没急着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鹤轩。”
“哎。”
“你送我来这儿几年了?”
他愣了一下:“五年。”
“五年。”我慢慢重复了一遍,“整整五年。这五年里,你来过几次?”
他的头低下去了。
“我不怨你。你有你自己的日子要过。可那套老房子,是我跟你妈一砖一瓦垒起来的。你妈走了以后,那套房子就是我对她唯一的念想了。”
程思琪在旁边急着插嘴:“爸,您不能这么说啊。鹤轩也是没办法,要不是实在走投无路了,他也不会来求您……”
“你闭嘴。”我说。
她愣住了。可能没想到我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凶她。
我看着赵鹤轩:“你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让我看着你,别让你走歪路。我看了你四十五年,看够了,也看不动了。”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一份文件,厚厚一沓,每一页都签了我的名字,按了手印。
“唐律师。”
唐子轩从角落里的椅子上站起来。他穿着一身黑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赵鹤轩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一个人。
“唐律师,念给他听。”
唐子轩打开文件,清清嗓子,一字一句念了起来。
第一份是捐赠协议。我名下那套老房子,去年就已经委托唐律师捐给了市里的一个慈善机构。产权变更手续都已经办妥了。
第二份是养老金捐赠声明。从我每个月五千二的退休金里,固定拿出四千块捐给贫困山区的学生,一直捐到我死为止。
第三份是断绝父子关系声明。从签字的那一刻起,我跟赵鹤轩之间,再无任何关系。
赵鹤轩的脸一点一点白了,白得像一张纸。
“爸……你……”
“签字。”我说。
“不签。”他摇头,“爸,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儿子!”
唐律师把笔放在他面前:“赵先生,你父亲已经决定好了。”
他盯着那支笔,不动。
程思琪突然炸了。她冲过来要撕文件,大声骂道:“你这个老不死的!你还有没有良心?你连你亲孙子都不管了!”
小刘和大门口的保安赶紧上前拦住她。
“签字。”我又说了一遍。
赵鹤轩还是没有动。眼泪从他脸上流下来了,一滴一滴掉在那份声明上。
“你不签也行。”我说,“我就把房子已经捐了这事说出去。到时候你一个子儿都拿不到,连这点面子都保不住。”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有怨,有说不清的东西。
他拿起笔,签了字。
程思琪拉着他往外走。他站起来,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步一晃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爸,你恨我吗?”
“我不恨你。”我说,“我只是等了你五年。你一次都没来过。”
他愣在那里。程思琪拽着他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骂。两个债主也摇摇头跟着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唐律师把文件收好放进公文包,对我说:“赵叔,您放心,我会处理好后续的事。”
“辛苦你了。”
“不辛苦。”
他走了以后,小刘推我回房间。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春天。花都开了,阳光照进来,暖暖的。
老韩头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老赵,你厉害。”
我说我不厉害。
“你真不后悔?”
我没回答。
后悔什么呢?房子是我跟老伴一起挣的,捐了也算是替她积了功德。这个儿子,我养了他四十五年,他也该学会自己站直了走。
我不要他了。
也要不动了。
08
签完字以后,日子还是照常过。
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遛弯儿遛弯儿。太阳照常升起来,月亮照常落下去。
老韩头说我变了。
我也觉得自己变了,但说不上来到底变了啥。大概就是心里那块压了五年的石头,终于彻底放下了。
有一天下午,小刘推着我去院子里晒太阳。春天快过完了,桂花又快要开了。
“赵叔,您还真坐得住。”小刘说。
“坐不住能咋办?”
“要我说啊,您这事办得对。他把您扔在这儿五年,早就没有情分了。”
我没接话。
其实我心里清楚,赵鹤轩不是完全没有良心的人。他只是太软弱了。一辈子被媳妇捏在手心里,从来没有自己立起来过。
他妈活着的时候,他听妈的。他妈走了,他听媳妇的。
我这个当爹的,在他心里到底排第几?大概是排不上号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老韩头看我都不怎么夹菜,就帮我夹了一块排骨。
“老赵,你别多想了。”
“我没多想。”
“我看你就在想。”他说,“你那脸上都写着呢,写着‘我很难过’四个字。”
我说我真没有。
他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吃完饭,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翻那本《三字经》。慢慢翻,一页一页地翻。图上的小人儿在读书,在习武,在做各种事。
老韩头问我:“你都看不懂,翻它有啥用?”
我说字我确实不认识,但我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每一页都在教人怎么做人,怎么做事,怎么对得起天地良心。
“那你儿子懂吗?”
我想了想,说他大概是懂的,只是做不到。
“做不到跟不懂有啥区别?”
“区别大了。”我说,“懂是脑子的事,做是心的事。心硬了,脑子再懂也没用。”
老韩头没再问了。
他躺下去,翻了个身,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我还在翻那本书。
翻到“养不教,父之过”那一页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这一页的画上,是一个父亲在教儿子读书。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09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谢玉清又来了。
她这次带了一篮子苹果和一保温饭盒的鸡汤。
“爸,你瘦了。”
“没瘦,天天吃饱喝足的。”
她坐下来,看着我喝完一碗汤,才慢慢开口。
“鹤轩那边……”
“公司彻底倒了。房子被法院查封了,车子也拍卖了。程思琪回娘家了,说不跟他过了,要离婚。”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他现在在城南租了个单间住,就是那种城中村的小单间。摆了个地摊卖盒饭,一天也挣不了几个钱。”
我把那块排骨夹起来,慢慢嚼着。
“欣瑶去看他了。说他瘦得不成样子,头发白了一大半。”
“爸,你要不要……”
“不要。”我打断她。
她没再劝。
送走谢玉清以后,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秋天的风已经有点凉了,吹在身上凉飕飕的。桂花开了,空气里全是那股熟悉的香味。
我想起赵鹤轩小时候的样子。
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像银铃一样响。
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喊爸,爸我饿了,爸你给我讲故事,爸你看看我考了多少分。
那个时候多简单。
长大了就变了。有了老婆,有了孩子,有了欲望,有了贪念。那些东西把人心里的位置都占满了,我这个当爹的,就被挤出去了。
他是可怜人,我也是可怜人。
但谁不可怜呢?
我站起来,慢慢走回屋里。
老韩头正在床上看报纸,看见我进来,问我去哪儿了。
“院子里坐了坐。”
“一个人?”
“一个人。”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老伴还活着,坐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面择菜。我看见她了,叫了她一声,她抬起头看着我笑。
她说老赵你咋瘦了呢?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我说吃了,吃得好着呢。
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择菜。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看了很久。
第二天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10
腊月。
大雪连着下了三天。整个院子全白了,树枝上挂满了雪,像开了一树一树的白花。
我站在窗户边上看雪,看了很久。
小刘推门进来:“赵叔,外面有人找。”
“一个姑娘,说是您孙女。”
欣瑶来了。她穿着一件橙色羽绒服,踩着一双雪地靴,从雪地里走过来,留下一串脚印。
进了屋,她帮我收拾了一下床铺,又去打了热水帮我擦了擦手和脸。
“爷爷,你瘦了。”
“刚才已经说过了。”
她笑了,笑完了眼眶又红了。
“爷爷,我放寒假了,专门来看您。”
“嗯。”
她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和,不像我的手,又干又凉。
“爷爷,我妈都跟我说了。”
“说啥了?”
“说你把房子捐了,跟我爸断绝关系了。”
“爷爷,您恨我爸吗?”
我看着窗外的大雪。
“你爸是我儿子。不管咋样,这个事实改不了。但我也该做的都做了,不该我做的,我不做了。我这辈子,对得起他了。”
欣瑶哭了。她趴在我腿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爷爷,等我毕业了找到工作了,一定接您出去。我说话算话。”
那天晚上,她陪我在食堂吃了饭。我要了一份白菜炖粉条,她要了一份土豆丝。两个人面对面对坐着吃,谁也不说话。
吃完饭她要走了。站在门口回头看我,说爷爷您好好的,我过完年再来看您。
我说嗯,你也好好的,好好读书。
她走进雪地里,那件橙色的羽绒服在白色的世界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
我一个人坐在窗前,天已经全黑了。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飘下来,盖住了院子里的脚印,盖住了地上的所有痕迹。
小刘端了杯热水进来:“赵叔,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赵叔,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哦。”
“明天我给你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好。”
小刘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窗外的大雪还在下。
我突然想起一句以前教学生的话——人生如雪,来的时候干干净净,走的时候也要干干净净。
我这辈子,教了四十年书,教了不知道多少学生。到最后,没教好自己儿子。
可我不后悔。
我对他尽了心,尽了力,最后也尽了情。
剩下的路,他自己走吧。
老了老了,我得对自己好一点了。
小刘说,过了年,春天就到了。
春天是个好季节。
桂花又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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