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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阳沽酒客聊过很多次泸州古八景,我们如今熟知、广为流传,也是泸州籍画家曾一鲁先生笔下绘制的古八景版本,皆是清代至民国时期逐步定型的模样。
可追根溯源,这套承载泸州人乡愁的景致,最早的正统蓝本,正是明代状元杨慎谪居泸州时,亲自梳理提炼、定名流传的江阳八景。
对比两个版本会发现,历经数百年岁月更迭,八景整体大多得以保留,仅有两处景致发生了根本性的替换与演变,其余景致也有细微的文字微调,看似只是名字与内涵的改动,实则是明清到民国时期,泸州本土实景变迁、人文审美与世俗需求共同作用的结果,每一处改动都有迹可循。而这两条脉络的传承与演变,身为泸州人,我们理应有所了解。
先把两个版本完整罗列,差异便一目了然。明代杨慎所著《咏江阳八景送客还滇南》中,原版江阳八景为:宝山春眺、龙潭时雨、海观秋澜、方山霁雪、白塔朝霞、东崖夜月、荔林书锦、余甘晚渡。
而后世依据《泸县志》记载、民间口碑相传,到民国时期定型,再到曾一鲁绘画呈现的泸州古八景,则是:宝山春眺、龙潭潮涨(摇竹现鱼)、海观秋凉、方山雪霁、白塔朝霞、东岩夜月、琴台霜操、余甘晚渡。
先看其余六处基本保留的景致,虽名头大体一致,却也有文字上的细微优化,算不上本质改动,只是后世为了更顺口、更贴合景致意境做出的调整。方山霁雪改为方山雪霁,只是语序调换,读来更具韵律感,依旧描绘方山雪后初晴的绝美风光;海观秋澜改为海观秋凉,从侧重两江秋涛汹涌的景致,转为凸显登楼赏秋的清凉心境,意境更温婉;东崖夜月化作东岩夜月,“崖”与“岩”同义,只是民间口语流传后的用字统一,指向的都是如今东岩的月夜美景。而宝山春眺、白塔朝霞、余甘晚渡这三处,从明代到民国,完全原封不动保留下来,始终是泸州城不可替代的经典景致。
真正的核心变化,集中在两处景致,也是泸州古八景演变的关键所在。
第一处是彻底的替换:荔林书锦直接退出八景,被琴台霜操取而代之,这是最颠覆性的改动。杨慎当年将荔林书锦列入八景,并非凭空而定,明代泸州荔枝产业鼎盛,五峰山一带荔枝林连绵成片,每到成熟时节,丹红荔枝挂满枝头,远远望去如锦绣铺地,是彼时泸州最具代表性的实景风物,杨慎作为亲历者,将这一盛景纳入八景,是对当时泸州本土风貌的真实记录。
可到了明末清初,连年战乱、气候变迁加上土地利用方式的改变,曾经漫山遍野的荔枝林逐渐衰败,昔日荔林如锦的盛景不复存在,景致已然名存实亡、名不副实,自然无法再继续留在八景之中。而清代格外注重礼教教化,学士山抚琴台关联着西周尹吉甫之子伯奇抚《履霜操》明冤的忠孝典故,有着深厚的历史人文底蕴与道德教化意义,更符合当时的社会文化需求,便顺理成章地取代了消失的荔林书锦,成为新的八景之一。
第二处则是顺应时代的演变:龙潭时雨逐步演变为龙潭潮涨,还衍生出瑶竹献鱼、摇竹现鱼的民间传说。杨慎笔下的龙潭时雨,着眼于龙马潭的农耕实景,春雨落下,潭水上涨,润泽周边良田,稻苗茁壮成长,是一派恬淡的田园风光,满是文人对自然民生的写实关照。
到了清代、民国时期,民间审美更偏爱有画面感、有传奇色彩的景致。龙潭时雨的意象太过平淡,偏向文人雅趣,难以在民间广为流传。而龙潭潮涨聚焦潭水涨落的自然奇观,摇竹现鱼更是加入了民间传说,竹影摇曳、鱼儿浮现的画面生动鲜活,更具观赏性与传播性,也更适合入画呈现,贴合大众的审美需求,慢慢就取代了原本的龙潭时雨,成为流传至今的景致说法。
其实放眼当下,别说杨慎原版里的荔林书锦早已无迹可寻,就连曾一鲁画作里的不少古八景,如今也难寻当年模样,大多淹没在城市发展的脚步里,真正能完整窥见原貌的,寥寥无几。如今很多泸州年轻人,甚至连古八景的名字都说不全,这份属于泸州的本土文脉,渐渐被人遗忘。
时代一直在向前,城市风貌也在不断更迭,或许多年以后,会有新的城市景致脱颖而出,替代老旧的古八景,成为属于当下泸州的新八景,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我们无从预知。但不管景致如何更替,从杨慎落笔定名,到清代民国打磨定型,再到曾一鲁作画留存,这份贯穿数百年的江阳人文脉络,这份属于泸州人的城市记忆与乡愁寄托,绝不应该就此断裂。
了解古八景的由来与变迁,记住每一处景致背后的故事,便是守住了泸州最质朴的人文根脉,让这份跨越数百年的江阳情怀,一直传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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