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铁瓜
你这辈子听过最能忽悠人的瞎话是啥?我头一票就投给“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从小到大,不管是电视剧还是评书,只要一演古代,就有人扯这句话。好像从三皇五帝开始,中国人就活在这套死规矩里,当臣子的得给皇帝当牛做马,当儿子的得对爹言听计从,当媳妇的就得一辈子围着丈夫转。但你有没有琢磨过一个最根儿上的事儿:这句话到底是谁说的?
孔子?孟子?还是哪个传了几千年的老祖宗?我告诉你,都不是。你翻遍四书五经,翻遍先秦诸子,翻遍从《史记》到《明史》的所有正史,在清朝之前,根本就没人说过这句话。连“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些你听烂了的话,全都是清朝才冒出来的。
前几天跟朋友唠嗑,唠到现在有些人没底线。我说现在这帮人是真没谱,礼义廉耻信一样不沾,孝悌忠更是边都摸不着。朋友撇撇嘴说,那算啥,三纲五常他更沾不上边,老祖宗那套糟粕早就该扔了。
我当时就愣在那了。我说等等,三纲到底是啥?
朋友张嘴就来: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啊!就是绝对服从,君让你死你不能不死,爹说啥你都得听,丈夫就算是个混蛋你也得跟一辈子。这些害了中国人几千年的玩意儿,还有啥好说的。
我越听越不对劲,古代人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真把这种反人类的规矩当日子过?
带着这个疑问,我翻了半个月的书,从四书五经翻到历代律法,越翻越后背发凉。原来我们骂了这么多年的“封建糟粕”,九成以上根本就不是老祖宗的东西,是清朝统治者硬塞给咱的。
先说说被骂得最惨的孔子。很多人张口就说孔子是封建礼教的祖师爷,是他提倡的绝对服从。但你真去翻《论语》,孔子压根就没说过这种话。
孔子说的是:“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啥意思?就是你当君主的先拿我当人看,尊重我,对我讲规矩,我当臣子的才对你尽忠。这是明明白白的对等关系,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要是对我呼来喝去,拿我当奴才使唤,那我凭啥对你掏心掏肺?
孟子说的更硬气。齐宣王问他,臣子把君主杀了,这行吗?
孟子直接回了一句: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说白了就是,祸害老百姓的君主根本不配叫君主,就是个没人认的独夫。我只听说周武王杀了独夫商纣,没听说过他杀了自己的君主。
你瞅瞅,这哪是教你当奴才?这明明是教你怎么怼那些不讲理的领导。遇到混蛋君主就该造反,杀了他都是替天行道,根本不算以下犯上。
不光君臣关系是这样,连被骂得最狠的孝道,儒家原典里也根本没说要绝对服从。
曾子问孔子,儿子啥都听爹的,这就是孝吗?
孔子连着说了两遍“这是什么混账话!”。他说,爹要是做了错事,儿子要是不拦着,反而让爹背上骂名,那才是最大的不孝。所以遇到不对的事,儿子必须跟爹争,臣子必须跟君主争。一味听话,那根本不是孝,是不孝。
你看,儒家原典从头到尾讲的都是“对等”和“责任”。上面的人要先尽到自己的责任,下面的人才会尽自己的义务。从来没有说过,不管上面的人多混蛋,下面的人都得无条件服从。
那“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这十二个字,到底是哪来的?
我终于找到了出处。最早出自一本叫《礼纬·含文嘉》的书。
啥是纬书?简单说就是汉代一帮儒生搞的封建迷信小册子,专门用阴阳五行、灾异祥瑞来瞎解释儒家经典,跟现在路边摊卖的算命书差不多。正经的儒家经典叫“经”,这些歪门邪道的玩意儿叫“纬”,四书五经里根本就不收这东西。
后来东汉的《白虎通义》里,有一个小节提了一句这句话,算是官方沾了个边。但这里的“纲”,根本不是“绝对服从”的意思。
“纲”的本意是渔网的总绳,引申为“表率”“领头的”。君为臣纲,是说君主要给臣子做榜样,父为子纲,是说父亲要给儿子做榜样,夫为妻纲,是说丈夫要给妻子做榜样。是上面的人先做好自己,下面的人才会跟着学,不是说下面的人要给上面的人当奴隶。
也就是说,从先秦一直到汉唐,没有一本正经的儒家著作,是专门鼓吹三纲的,更没有鼓吹过绝对服从。那些你听烂了的极端说法,全都是后来人歪曲出来的。
很多人说,宋明理学把三纲变成了吃人的礼教。这话有一半道理,但也不全对。
宋朝的朱熹确实把三纲和天理绑在了一起,说这是天经地义的。但你要知道,朱熹那套东西,在宋朝根本就不是官方意识形态,甚至还被朝廷定为过“伪学”,禁止传播。
1195年到1202年,南宋发生了“庆元党禁”,韩侂胄把朱熹的理学打成“伪学逆党”,列了五十九人的党籍,朱熹本人也被弹劾罢官。那时候科举考试里,只要敢提理学的,一律不予录取,连《论语》《孟子》这些书都成了禁书。一直到元朝,朱熹的理学才被抬出来当官方思想,明朝虽然沿用,但也没到全民都信的地步。
当时很多老百姓都是文盲,大字不识一个,谁知道朱熹是谁?谁管你什么天理人欲?他们过日子还是按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来,怎么舒服怎么来。
而且理学内部也吵得不可开交。明朝的王阳明就说,良心比什么教条都重要。爹要是拿大棍子打你,你该跑就跑,不然被打死了,就是陷爹于不义,那才是最大的不孝。
再说说大家最关心的节妇烈女问题。很多人说宋明理学害死了无数女人,这话没错,但你得看数量。
专门研究古代婚姻史的董家遵老先生,翻遍了《古今图书集成》,统计出来从东周到明末,所有被官方表彰的节妇烈女加起来,才三万五千多人。明朝两百七十六年,平均一年才一百三十个。
摊到当时两亿多人口里,相当于一个百万人口的大县,十年才出一个节妇烈女。这比例,比现在中彩票还低。
而且明朝的法律,从来没有禁止过妇女改嫁。《大明律》里写得明明白白:“若夫妻不相和谐而两愿离者,不坐。”就是说,两口子过不下去了,自愿离婚的,官府根本不管。
不光如此,丈夫失踪三年以上,妻子可以申请改嫁,丈夫家暴妻子,官府查证属实会强制离婚,还会罚丈夫,丈夫嗜赌成性败光家产,妻子也能告官要求和离。最绝的是“三不去”条款,其中一条就是“前贫贱后富贵”不许休妻——你穷的时候娶的老婆,现在发财了想换人?门都没有,官府先打你八十大板,还得把老婆接回来好好过日子。
我看过一个明朝的判例,有个女的因为丈夫天天赌博,把家里的东西都输光了,还打她,就告到官府要求离婚。县令直接判离,还让丈夫把妻子的嫁妆一分不少地还回去。
明朝的首辅李东阳,儿子死了之后,儿媳妇改嫁,他不但不反对,还亲自给儿媳妇准备了嫁妆。那时候的社会舆论,对改嫁的妇女根本就没有那么大的恶意。
你看,这哪是“礼教吃人”的样子?
真正把这套东西玩到极致,玩成大规模吃人惨剧的,是清朝。
搞清史研究的郭松义老师算过,清朝两百六十八年,光是官方正式表彰的贞节烈女,就有一百万。还有那些够条件但没报上去的,大概也有一百万。加起来两百万,是明朝的五十多倍。
而且这个数字还在疯涨。顺治年间一年才表彰四十个,康熙年间七十九个,雍正年间一下子涨到七百六十九个,嘉庆年间一千一百六十七个,道光年间三千一百二十二个,咸丰年间七千零二个,到了同治年间,更是高达一万五千八百三十七个。
也就是说,清朝后期,平均每天都有四十三个女人,因为守节或者殉夫,被朝廷立牌坊。
为什么会差这么多?
因为清朝把旌表变成了赤裸裸的政绩考核,跟地方官的乌纱帽直接绑在了一起。
清朝规定,每个地方每年必须上报一定数量的节妇烈女,报得多,说明你这个地方官教化有方,升官快,报得少,说明你工作不力,轻则降职,重则罢官。
朝廷还给了实打实的好处:只要被旌表,就给三十两银子建牌坊,还免除本家的所有差役。在徭役繁重的清朝,这等于直接给家里减了一大笔负担,是真金白银的实惠。
这还不算,他们还把旌表和保甲制绑在了一起。每十户一牌,每十牌一甲,每十甲一保。保长甲长的重要任务之一,就是盯着自己辖区里的寡妇。谁家男人死了,保长甲长第一个上门,不是来吊唁的,是来盯着你守节的。
你要是敢改嫁,全族的人都能指着你鼻子骂,还能把你赶出村子,连你娘家都不敢收留你。更狠的是,很多地方为了凑数,甚至会逼寡妇殉夫。寡妇还没死,族人就已经给她准备好了绳子和毒药,因为只要她死了,朝廷就能给三十两银子,还能免除全家的徭役。这三十两银子,在当时足够一个普通家庭过好几年了。
在这种制度下,守节不再是个人选择,变成了必须完成的政治任务。无数女人,就这样被活活逼死了。
很多人不明白,清朝为啥非要跟寡妇过不去?其实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礼教,是为了统治。
满族就几百万人,要统治上亿的汉人,光靠砍头不行。砍头只能管住人的身子,管不住人的脑子。所以他们必须给汉人套上一个最坚固的思想枷锁,让所有人都学会无条件听话,不敢有任何反抗的念头。
而被歪曲后的三纲,就是最好用的枷锁。
他们把“君为臣纲”从“君主做表率”,歪曲成“臣子要绝对服从君主”,变成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把“父为子纲”从“父亲做榜样”,歪曲成“儿子要绝对服从父亲”,变成了“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把“夫为妻纲”从“丈夫做表率”,歪曲成“妻子要绝对服从丈夫”,变成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他们把原本有条件、讲对等、有温度的儒家伦理,硬生生改成了无条件、单向度、反人性的奴隶道德。然后用整个国家机器,把这套奴隶道德强行推广到全社会的每一个角落。
你看明朝的大臣,在皇帝面前自称“臣”,敢指着皇帝的鼻子骂。海瑞骂嘉靖皇帝“嘉靖嘉靖,家家干净”,还提前买好了棺材准备死。嘉靖气的要死,也没敢杀海瑞,只是把他关了起来,嘉靖一死,海瑞立马就被放出来官复原职了。
清朝的大臣呢?在皇帝面前都自称“奴才”,连提意见都不敢。雍正八年,翰林院庶吉士徐骏就因为写了一句“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被人举报说讽刺满人没文化,直接被判了斩立决,所有诗文都被销毁。整个清朝两百多年,没有一个大臣敢骂皇帝,一个个都成了唯唯诺诺的应声虫。
这就是两个朝代最本质的区别。
但现在,很多人把清朝搞出来的这些糟粕,全都算在了整个中国古代和儒家的头上。一提三纲五常,就说儒家害了中国人几千年,一提封建礼教,就说从先秦到清朝都是一个样。
这是对历史最大的误解。
中国古代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从秦朝到清朝,经历了十几个朝代。每个朝代的文化、制度、思想,都天差地别,甚至比现在欧洲不同国家之间的差异还要大。
唐朝的女人可以穿袒胸装,可以骑马,可以打马球,可以离婚再嫁。唐朝的公主,改嫁的有二十多个,有的甚至改嫁了三四次。
宋朝的市民可以逛夜市,可以看杂剧,可以去瓦舍勾栏听书。宋朝的商人地位很高,可以参加科举考试,可以当官。
明朝的文人可以结社,可以讲学,可以批评朝政。明朝的老百姓可以自由迁徙,可以随便做生意。
这些在清朝,都是不可想象的。
清朝入关之后,搞了剃发易服,搞了文字狱,搞了闭关锁国,把中国之前所有的开放、自由、活跃的东西,全都扼杀了。他们把整个中国变成了一个大监狱,把所有的中国人都变成了听话的奴才。
而我们现在骂的“封建糟粕”,绝大多数都是这个大监狱的产物。
很多人会说,就算清朝搞的,那也是中国古代的一部分,凭什么不算?
我不是说清朝不算中国古代,我是说,不能用清朝三百年的历史,来代表整个中国古代两千多年的历史。就像你不能用纳粹德国的历史,来代表整个欧洲的历史,不能用日本军国主义的历史,来代表整个日本的历史一样。
纳粹德国搞了大屠杀,你不能说欧洲人天生就喜欢杀人,日本军国主义搞了侵略,你不能说日本人天生就好战。同样,清朝搞了极端礼教,你也不能说中国文化天生就落后,天生就吃人。
如果把所有的糟粕都算在整个中国古代的头上,那我们就会得出一个荒谬的结论:中国的传统文化从根上就是坏的,就是吃人的。那我们还要传统文化干什么?直接全盘西化不就完了?
这就是典型的懒。不愿意花时间去了解历史,不愿意去区分不同朝代的差异,只会用简单的标签来概括复杂的历史。要么全盘否定,说古代啥也不是,要么全盘肯定,说古代啥都好。
历史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它有光明的一面,也有黑暗的一面,有值得我们骄傲的地方,也有需要我们反思的地方。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光明和黑暗分开,把精华和糟粕分开。搞清楚哪些是先秦的,哪些是汉唐的,哪些是宋明的,哪些是清朝的。搞清楚哪些是我们应该继承的,哪些是我们应该抛弃的。
孔子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孟子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些是刻在我们民族骨子里的精华,是我们应该永远传承下去的。
而清朝搞出来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些是历史的垃圾,是我们应该彻底抛弃的。
别再拿清朝那三百年的破烂,埋汰咱五千年的文明了。三百年的王朝,跟五千年的根儿,真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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