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五十八分,手机亮了。
我迷迷糊糊摸到床头柜,屏幕上三个字:“老公。”
接起来,丈夫的声音很低很急:“梦洁,我们离婚吧。明天九点,带上证件来律所。”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没法跟你过下去了。”
“可你就在我身边啊。”我转头看向旁边——他侧躺着,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掐断了。
我慢慢坐起来,看着身边酣睡的男人。床头柜上有半杯水,我端起来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苦味。
他又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句梦话:“别怕……”
可那杯水,是谁倒给我的?
01
婚礼是昨天办的。
说是婚礼,其实就是县城宾馆二楼的小厅,摆了三桌酒席。
何文彬说家里情况特殊,父母离婚多年,母亲再嫁不方便请,父亲身体不好不想折腾。
我没多问。
我们认识三个月就结婚了。
他是县城知名律所的合伙人,长得精神,说话温柔,条件好得不像话。
我妈赵玮当初还怀疑过:“这么好的条件,三十好几没结婚,不会有问题吧?”
我当时还笑她想太多。
事实证明,当妈的直觉永远是对的。
婚礼上何文彬一直牵着我的手,所有亲戚朋友面前,他敬酒时说的那番话,我现在还记得:“我何文彬这辈子,就认定林梦洁一个人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台下掌声一片。我妈擦了擦眼泪。
可现在才过了一天一夜,他就打电话说要离婚。
我坐在婚床上,头皮一阵阵发麻。
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老公”那两个字清清楚楚,时长五十七秒。
我又去翻他的手机,就放在枕头边上,锁屏密码我本来不知道——但他告诉过我一次,是我生日。
解锁进去,通话记录里干干净净。
没有那通电话。
我翻了一遍通话记录,没有。
再看已拨电话,也没有。
微信更别说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八点他发的:“亲爱的,今晚可能要忙到很晚,你先睡。”
忙到很晚?可他不是十点多就回来了吗?
我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身边的他睡得可真香,连翻身都没翻一下。
结婚前他跟我说过自己失眠很严重,经常半夜醒来睡不着,床头柜上常年放着安眠药。
“何文彬?”我轻声叫他。
没反应。
“文彬?”
他还是没动。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他含含糊糊哼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不对劲。他平时睡觉特别浅,翻个身都会醒。今天怎么跟吃了安眠药似的?
我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那杯水。
床头柜上半杯水,我端起来又闻了闻,确实有点苦。但我没喝,因为睡前我去倒水的时候,杯子是空的。这水是他给我倒的?
我记得昨晚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床上了。
他给我倒了杯水,说:“渴了吧,喝点水再睡。”我当时有点困,喝了半口觉得味道怪怪的,就放在那了。
现在想想,如果水里真加了安眠药……
那他是想让我睡过去,他自己好出去做什么?
可他要出去做什么,为什么要给我下药?我是他老婆,他跟我说一声就行了。
除非,他不想让我知道他去了哪。
或者,电话里那个人根本不是他。
我拿起手机,翻到来电记录,盯着“老公”两个字看了半天。这号码是他的手机号没错,我存了三个月了。
但电话里的那个声音,虽然很像,可语气不太对。
他平时说话慢条斯理的,律师嘛,讲什么都有条有理。可电话里那个人,话很短,语气急,透着一股不耐烦。
而且,他说了句“我没法跟你过下去了”。
这句话,我从来没听何文彬说过。一次都没有。
我慢慢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身边这个男人还在睡,呼吸很沉。我侧过身,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仔细看他——鼻子、嘴巴、眉毛,就是何文彬没错。
可为什么我感觉这么陌生呢?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赶紧拿起来,是短信,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别问了,离开他。”
我心脏猛地一跳。回复:“你是谁?”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信。
我又发:“你知道什么?”
还是没有。
我翻到通话记录,想回拨那通电话,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半天,没按下去。我怕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昨天婚礼上,何文彬接了个电话,脸色一下就变了。他说是律所有急事,要连夜出去处理。我当时没多想,以为真的就是工作的事。
可现在想想,他那一整晚去了哪?
凌晨三点他回来了,但回来的是他吗?
或者说,我旁边这个男人,真的是他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大跳。我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疯了。
可那个电话……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夜。
02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阳光刺醒的。
睁开眼,身边已经没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张字条:“我去所里了,你多睡会。晚上回来吃饭。”
字迹是他写的没错。我拿起字条看了两遍,又看了第三遍。字条上的语气很温柔,跟昨晚电话里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我起床洗漱,在卫生间里看到他的牙刷是湿的,杯子也是湿的。他确实用过。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正刷牙,手机响了。是宋美惠,我闺蜜。
“梦洁,昨晚怎么样?新婚夜过得咋样?”她语气调侃。
“美惠……”我嘴里含着牙膏,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声音不对劲啊。”
我漱了口,沉默了一会儿:“昨晚,出了点事。”
“什么事?他打你了?”
“不是。他……凌晨三点给我打电话,说要离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啥?他睡在你旁边,给你打电话说要离婚?”
“对。”
“他脑子有病吧?还是在玩什么情趣?”
“不是情趣,”我说,“他的语气很认真,很急,好像真的不想过了。”
“那你现在在哪?”
“在家里。他早上走了,说晚上回来吃饭。”
“梦洁,你听我说,”宋美惠声音严肃起来,“这事儿不对劲。你确定昨晚旁边睡的人是他?”
“我看着就是他,但……”我又想起那杯有苦味的水,“他好像给我下安眠药了。”
“下药?”宋美惠声音拔高了两度,“他为什么要给你下药?”
“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宋美惠急了,“你连自己睡在谁旁边都不知道?”
我被她问住了。
她继续说:“你了解他多少?三个月就结婚,你见过他家里人吗?见过他朋友吗?你知道他以前干过什么吗?”
“他说他家里情况特殊……”
“屁的特殊!”宋美惠打断我,“县城就这么大,他何文彬我不认识,但他那个名字,我听人说过。”
“听过什么?”
“他好像……有个弟弟还是哥哥,长得跟他一模一样。我忘了是谁跟我说的,反正他们那家挺乱的,他妈跟人跑了,他爸一个人养两个孩子。有人说,他弟弟坐过牢。”
我心跳漏了一拍。
“坐牢?”
“嗯,具体我不清楚,反正不是什么好人。你先别慌,我今天请个假,陪你去他律所问问。”
“去律所?”
“对,找认识他的人,打听打听。你总得知道,你嫁的是谁吧?”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客厅墙上挂着我们的结婚照,两个人笑得很好看。
可我突然觉得,照片里那个人很陌生。
我认识他三个月,约会十几次,吃过二十几顿饭。他说话温柔礼貌,从不在我面前发脾气。他带我看过电影,陪我逛过街,在我妈妈面前表现得体。
可我从没见过他家里人。
他说他爸妈离婚了,母亲再嫁了,父亲身体不好住在乡下。他说婚礼简单点算了,他也不喜欢热闹。
我同意了。
现在想想,我不是同意了,我是太想结婚了。
三十岁了,我妈天天催,三姑六婆见我就问,单位同事开玩笑叫我老姑娘。何文彬出现的时候,我觉得是老天爷给我安排好的。
他条件好,长得帅,有正经工作,对我好。
我还有什么好挑的?
可现在,我觉得自己太蠢了。
我连他的底细都没摸清楚,就稀里糊涂把自己嫁了。
中午十二点,宋美惠来了。她穿着牛仔裤T恤,头发扎成马尾,一进门就到处看:“他这房子不错啊,一百多平吧?”
“租的,”我说,“他说自己的房子在装修,先租着住。”
“租的?”宋美惠皱了下眉头,“他一个律师,律所合伙人,买不起房?”
“他说钱都投进去了,律所刚起步。”
“行吧,”宋美惠也不多问,“走吧,去他律所。我认识一个朋友的朋友,在他律所做前台,叫薛晓琳。她说她能带你转一圈,顺便打听跟你老公关系好的人。”
我换了件衣服,跟着她出门。
一路上,我的手心全是汗。
我不知道去了律所会看到什么。但我有种预感,有些东西,今天要浮出水面了。
03
何文彬的律所在县城主街上,租了一整层写字楼,门面不小。
前台坐着个姑娘,二十七八岁,长得挺好看,看见我们进来就站起来:“是林姐吧?我是薛晓琳。”
“你好,”我强挤出一个笑,“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薛晓琳热情地拉我坐下来,“美惠跟我说了,你来找何律师是吧?”
“他……在吗?”
“何律师上午来了,但刚才接了个电话又出去了。他说下午回来。”薛晓琳压低声音,“他今天脸色不太好,心情也一般,是不是跟你们吵架了?”
“没有,”我说,“他昨晚说梦话了还是怎么的?”
“也不像,”薛晓琳摇头,“反正他今天看着心事重重的。不过何律师这个人吧,从来不给别人添麻烦,有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他跟你共事多久了?”
“我在这干了三年,他是律所合伙人之一,算是我老板。他这个人嘛,工作认真,对人也和气,就是我们前台都知道,他挺神秘的。”
“神秘?”
“嗯,”薛晓琳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他从来不跟我们说他家里的事。有一次,有个女的来所里找他,长得跟他一模一样,我们还以为是他本人,结果一问,说是什么朋友。后来越想越不对劲,那女的跟他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女的?”我一愣。
“对啊,”薛晓琳说,“后来老同事说,那是他双胞胎姐姐吧还是妹妹?反正长得一模一样。但何律师从来没提过自己有姊妹。”
双胞胎。
三个月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是不是有个弟弟?”我问。
薛晓琳愣了一下:“弟弟?我没听说他有弟弟啊。不过有人说他有个哥哥,是他哥还是弟我分不清,反正说是长得一模一样。但一直没见过真人,只知道有这么个人。”
“那个人在哪?”
“不知道,好像是坐牢去了。具体什么事,谁也不清楚。何律师从来不提,我们也不敢问。”
我手心全是汗。
宋美惠在旁边插了一句:“那你见过那个人吗?”
“没有,真没有,”薛晓琳摇头,“所里就何律师一个,没见过第二个。不过上个礼拜,有个男的来所里找何律师,前台说那人长得跟何律师一模一样,两个人站在一起,像照镜子似的。我那天不在,后来听同事说的。”
上个礼拜。
距离婚礼,只有几天时间。
“那个男的长什么样?有什么事找的?”我问。
“不知道,前台说两个人关着门聊了好久,何律师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后来那个男的就走了,再没来过。”
我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何文彬确实有个双胞胎兄弟,那个人坐过牢,最近出狱了。
婚礼前他来找过何文彬。
然后婚礼当晚,何文彬接了个电话出去了。
然后凌晨三点,我接到离婚电话。
而那个打电话的人,跟我身边的何文彬,说话的语气不一样。
这世上,还有谁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只有他的双胞胎兄弟。
我猛地站起来,把薛晓琳吓了一跳。
“怎么了?”
“没事,”我说,“我想起还有点事,我们先走了。”
“这就走了?何律师可能下午就回来了,你要不要等等?”
“不了,”我摇头,“回头再说。”
出了律所大门,我蹲在路边,手心冰凉。
“梦洁,”宋美惠跟着蹲下来,“你没事吧?”
“美惠,”我抬起头,“你说,我嫁的是何文彬,还是他那个双胞胎兄弟?”
宋美惠被我这话吓了一跳:“你别瞎想,你跟他约会那么多次,难道看不出区别?”
“如果真的一模一样呢?”
“那也不可能啊,”宋美惠说,“兄弟俩再像,也是有区别的。说话方式、习惯、走路姿势,总有不一样的地方。”
我想了想,确实有不一样。
何文彬走路稍微有点外八,吃饭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敲桌子,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点着桌面。他现在在我面前,这些习惯没有变。
可如果那个人装得像呢?
如果他们已经装了十年,装到分不出彼此了呢?
“我要去找他爸,”我说,“何德厚。”
“你爸?你知道他家在哪?”
“薛晓琳说,他爸住在乡下一个老宅子里。地址应该能问到。”
“我陪你去,”宋美惠站起来,“但你得答应我,不管查到什么,别冲动。”
我点点头。
但我心里清楚,我已经冲动了。
我从婚礼上那个幸福的新娘子,变成了一个满腹怀疑的妻子。我只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
04
何家的老宅在县城东边,开车四十分钟。路不太好走,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宋美惠的车底盘低,颠得要命。
“这什么破路,”宋美惠骂骂咧咧,“你老公那个律师事务所赚那么多钱,也不给他爸修修路?”
我没说话。
我一直以为何文彬过得很好,现在才知道,他爸住在这样的地方。
老宅是典型的农村老房子,青砖灰瓦,门口一棵大槐树。院子里堆着柴火和农具,一看就是住了很多年的样子。
一个老头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抽着旱烟。六十二岁的人,看着像七十多,头发白了,腰也弯了。
“请问是何德厚大叔吗?”我走过去。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睛看我:“你是谁?”
“我是……何文彬的妻子,林梦洁。”
老头手里的烟袋顿住了,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文彬结婚了?”
“昨天,婚礼。”
老头没说话,垂下眼睛,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然后站起来:“进来坐吧。”
我跟着他进了屋。
老房子里面收拾得还算干净,但没什么家具,一张老式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发黄的全家福。
照片里有四个人,一男一女,两个小孩。
女的是年轻时的唐桂云,两个小孩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你们结婚,他也没叫我,”何德厚坐下,又抽了口烟,“他从来不叫我。”
“何叔叔,我想问您点事。”
“问吧。”
“文彬是不是有个双胞胎弟弟?”
何德厚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他同事说的。那个人坐过牢,对么?”
何德厚没说话,只是抽烟。
“那个人现在在哪?”
“走了,”何德厚说,“走得很远,不会再回来了。”
“走了多久?”
“半年前,”何德厚说,“他出狱之后,在家住了两天,跟文彬吵了一架,然后就走了。”
“他们为什么吵架?”
何德厚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因为你。”
“因为我?”我愣住了。
“文昊说,文彬抢了他的东西。”
“什么意思?”
“文昊坐牢之前,有个对象。那姑娘后来跟了别人,文昊一直记着这事。他出狱之后,看到文彬也要结婚了,心里不平衡吧。”
我脑子里嗡嗡的。
“他们长得一模一样,对吧?”
“嗯,一模一样。小时候穿一样的衣服,说话走路,连他妈都分不清。”
“那他们有没有……互换过身份?”
何德厚抽烟的手停住了。
“何叔叔,您说实话。”我的声音在发抖。
何德厚沉默了很久,烟袋里的烟丝燃尽了,他没去换。
“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昨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我丈夫打来的,说要跟我离婚。可他当时就睡在我旁边。”
何德厚的脸色变了。
“昨天婚礼,文彬的表现有没有不对劲?”他问。
“他接了个电话,说律所有急事,出去了。”
“什么时辰走的?”
“十点多。”
“几点回来的?”
“不晚,凌晨三点之前。”
“那凌晨三点的人是谁?”何德厚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我不知道,”我摇头,“我打电话的那个人,声音跟他一样,说话方式也像。但我身边那个人,也确实是文彬……至少外表看起来是。”
何德厚站起来,走到墙边,拿起全家福擦了擦,又放下。
“梦洁,”他转过身,“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半年前文昊出狱的时候,在医院住了一个月。他整了容。不是大改,就是把脸上的疤去掉了,牙齿也弄整齐了。”
“然后呢?”
“然后他找到文彬,两个人谈了很久。具体谈什么,我不知道。但文彬那段时间,精神状态很差,经常半夜给我打电话,说有人跟着他。我说报警,他说没用。”
我后背一阵阵发凉。
“您是说,文昊在冒充文彬?”
“我不知道,”何德厚摇头,“但我知道,文昊那小子,什么都干得出来。”
“那我该怎么分辨?”我问。
何德厚看了我一眼,表情复杂:“文彬六岁的时候摔断过右手,打了三个月石膏。文昊没有。文彬的右手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手术疤。”
“您不说我都没注意,”我说,“那他平时戴着手表,根本看不到。”
“文彬从来不喜欢戴手表,”何德厚说,“他说干活不方便。你回去看看他戴不戴表。”
我站起来往外走。
宋美惠在车上等我,看见我出来,问:“问到了?”
“走,回去,”我上了车,“我要验证一件事。”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何文昊,他应该不知道何文彬右手上的疤。
如果他不知道,那就证明我身边这个男人,不是何文彬。
如果他不是何文彬,那他在我身边睡了三天,到底想干什么?
05
回去的路上,我心乱如麻。
宋美惠问我怎么了,我把何德厚的话跟她说了。
“兄弟互换?”宋美惠也吓了一跳,“这可是电影里才有的桥段。”
“但我觉得,是真的,”我说,“如果文昊真的在冒充他哥,那整件事就说得通了。婚礼上他接电话,其实是文昊在叫他出去。两个人换了身份,文昊装成文彬回来,文彬去处理别的事。”
“那离婚电话呢?”
“是真正的文彬打给我的,他想告诉我真相,但说不出口。或者,是文昊打得,他想把我赶走。”
“为什么要把你赶走?”
“不知道,”我摇头,“可能是想一个人留在我身边。”
宋美惠打了个冷战:“你要是回去发现他不是你老公,你打算怎么办?”
“先弄清他手上的疤再说。”
四十分钟后,我们回到了新房。天色已经暗了,客厅的灯亮着。他回来了。
我推门进去,闻到饭菜香。他围着围裙,正在厨房炒菜,回头冲我笑:“回来了?快去洗手,马上吃饭了。”
笑得跟以前一样,声音也跟以前一样。
我把钥匙放在玄关,换鞋,走到客厅。他端着一盘菜出来,搁在桌上,递给我一双筷子:“今天跑哪去了?打你电话也不接。”
“出去办了点事,”我说。
“什么事?”
“去你爸那了。”
他夹菜的手停住了,抬起头看着我:“我爸?你见他了?”
“见到了。顺便问了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跟你弟弟,到底有没有换过身份?”
空气安静了两秒。他还保持着夹菜的姿势,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有点僵硬。
“梦洁,你说什么呢?”
“你右手手腕上,有没有疤?”
他愣住了,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他穿的长袖衬衫,袖子扣得紧紧的,看不到手腕。
“我问你,有没有?”我又重复了一遍。
他没说话。
“能把袖子卷起来吗?”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你怀疑我?”
“卷起来。”我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的眼睛。
他慢慢解开袖扣,卷起袖子。右手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疤。
光滑的皮肤,没有刀疤,什么都没有。
我愣住了。
何德厚说,何文彬六岁时摔断过右手,打了三个月石膏,术后留下了一道浅疤。可这个人手上没有。
“你……”我抬起头,声音都在抖,“你到底是谁?”
他沉默着,把袖子放下来,又慢慢卷起左手的袖子。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手术疤。
“我是用左手吃饭的,”他说,声音很低,“右手只是备用。我小时候摔断的是左手,不是右手。我爸记错了。”
我整个人僵在那了。
他用左手夹起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你跟我爸谈了那么多,他没告诉你,我是个左撇子?”
我盯着他,脑子里全是浆糊。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的眼睛:“梦洁,你嫁给我之前,我给你透过底。我说我家里情况复杂,不是我不想说,是有些事,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你也该告诉我,你有个双胞胎弟弟!”
“告诉你又能怎样?”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尖锐,“告诉你我弟弟坐过十年牢?告诉你我家那些破事?然后呢?你还会跟我结婚吗?”
我被他问住了。
“我不会隐瞒我的过去,也不代表我要把所有的家族秘密都告诉你。”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但现在你问了,那我就告诉你。我是何文彬,我弟弟叫何文昊,他坐了十年牢,半年前出狱了。他来找过我,想让我帮忙,但我没有。”
“昨晚的电话呢?”
“不是我打的。”
“那是谁?”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猜,是文昊。他有我的手机号,也能改号码显示。他想搅黄我的婚姻,因为他恨我。”
“他为什么要恨你?”
何文彬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窗台上,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因为他妈。”
“你妈?”
“我们的妈。她当年扔下我们的时候,带走了家里的钱,只留下我和弟弟跟着那个酒鬼父亲。文昊从小脾气就暴,经常打架。后来他被人利用,犯了事,进去了。我一直觉得,他的命,跟我妈当初的选择有关系。所以他恨我,恨我过得比他好,恨我找到了你。”
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怕,”他看着我,眼睛有点红,“我怕你知道这些之后,会觉得我是累赘。我怕你走了,就像我妈一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朝夕相处三个月的男人。他说的,好像都对。但那些细节,又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那你昨晚在哪?”
“在他那里,”他说,“他让我去的,说有事要谈。我就去了。”
“谈什么?”
“谈怎么帮我妈还债。”
“她欠了钱,被人追债。文昊说,那些人是冲着他来的,让我帮他凑钱。我没答应,他就威胁我说,要把我们家的事抖出去,让我在县城混不下去。”
“你信他吗?”
“我不信他,但我不能让他去骚扰你。所以我去见他,跟他说清楚了。我告诉他,如果他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会把他送回监狱。”
我靠着墙,腿有点软。
这个男人,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06
那天晚上,我没有碰那杯水。
他去洗澡的时候,我把那杯水倒进了一个矿泉水瓶里,准备明天送去化验。如果里面真的有安眠药,那证明我之前的猜测是对的。
他出来的时候,穿着睡衣,头发还是湿的。看见我没睡,他愣了一下:“还不睡?”
我坐在床上,看着他。
他走过来,坐在床边:“梦洁,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有些事,不是我不想说,是说了你也不信。”
“那你试试。”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和文昊,从小就不对付。他是我弟弟,但我救不了他。他坐了十年牢,我在这县城里混得风生水起。他出来之后,看着我有老婆有房子有车,他心里不平衡。”
“他想报复你?”
“他不想让我好过。他跟我说,让我把你让给他。”
“什么?”
“他说,他坐了十年牢,什么都没了。好不容易有个女朋友,也跑了。所以他看上你了。他说,如果你嫁的是我,那他就娶你。”
我后背一阵发凉。
“你当真了?”
“我不信他的话,但我不放心你。所以我让他来参加婚礼,当着他的面把你娶了。我想让他看看,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到你。”
“那他昨晚是不是来了?”
“他来了,”何文彬低着头,“我出去见的他。他说他想跟你谈谈。我骂了他,让他滚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怕你害怕。我怕你知道了,就不敢跟我过日子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信他还是不信他。
他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合情合理。但就是合情合理,才让我觉得有问题。
一个律师,说谎是基本功。
他说什么,我都能信,也都能不信。
“我要去找他。”
“谁?”
“文昊。我要当面问他。”
何文彬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不行,你不能去见他。”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个好人。他会伤害你。”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我见他是应该的。如果他说的是假的,我见了也能帮你澄清。”
“不行。”他的语气很坚决。
“因为……”他犹豫了,“因为他可能真的会伤害你。他现在走投无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那报警。”
“不能报警。”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因为如果报警,文昊会把我的事也抖出来。”
“你的事?什么事?”我盯着他。
“你说啊,什么事?”
“十年前,”他终于开口了,“他犯事的时候,我在案发现场。我帮他做了伪证,帮他撇清了关系。如果这事被翻出来,我的律师证就没了。”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伪证。他还做过伪证。
“所以你离婚的事?”
“是想保护你。文昊说了,如果我不跟你离婚,他就会把这些事都捅出去,让我身败名裂,让你跟着我一起完蛋。”
“所以你就打我电话说要离婚?”
他点点头:“我没法跟你解释,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坐在床上,抱着膝盖。
真相一点点浮出水面,却越来越难以下咽。
这个男人,我爱了三个月。
他文雅、体贴、温柔,像故事里的白马王子。
可他现在告诉我,他帮双胞胎弟弟做了伪证,他弟弟出狱后要抢他的女人,他为了保命要跟我离婚。
这算什么?
我从小时候看过的电视剧里,都没见过这么乱的剧情。
“文昊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他走了。我给他凑了一笔钱,让他离开县城,别再回来了。”
“他会走吗?”
“我不知道。他答应我的,但我不信他。”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何文彬一下站起来:“谁?”
没有人回答。
他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往外看。走廊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可能听错了,”他关上客厅的灯,“你也早点睡吧,明天我带你去见个人。”
“何德厚,我爸。让他把当年的事全都说出来。”
“你爸?”
“对。他最清楚我和文昊的事。”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很遥远。
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真的是我丈夫吗?
还是说,从一开始,我就在跟一个影子生活?
那杯水的事,我没有再问他。但我知道,如果化验出来有安眠药,那一切就都明白了。
他不想让我知道太多。
他不想让我见到文昊。
他不想让我报警。
他做伪证,他给弟弟钱,他要跟我离婚。
一个律师,在保护他的职业生涯,还是在保护他弟弟?
还是说,他在保护他自己?
07
第二天一早,我趁他出门去了,拿着那瓶水去了县城医院。
检验结果要三天才能出来。我交了钱,把样本留给化验科,然后去了何德厚家。
何德厚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来了,放下手里的簸箕:“又来了?”
“叔叔,我要知道全部。文彬和文昊,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德厚给我倒了杯茶,坐到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
“你先告诉我,你身上有没有伤?”
“什么伤?”
“文彬说你昨晚回去,被他关了?”
“没有,他好着呢。”
“那就好,”何德厚叹了口气,“那个文昊,从小就是个惹事的命。文彬啊,别看他是个律师,他也是个糊涂蛋。他总想替他弟弟兜底,结果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何德厚抽了口烟,慢慢回忆起来:“十年前,文昊在县城一个工地上打工。有个包工头克扣工资,文昊跟他吵起来了。包工头当众骂他,说他是个没人要的野种。文昊脾气本来就暴,当场就上了手,把人打成了重伤。”
“他坐牢就是因为这个?”
“对。但当时文彬也在场。他怕文昊被判得太重,就做了假证,说包工头先动的手。结果被对方律师戳穿了。虽然没有被起诉,但他的名声在法院那边坏了。”
“那后来呢?”
“后来文昊被判了十年。文彬就拼命工作赚钱,给他弟弟送钱请律师,想帮他减刑。但这些都没用,文昊还是坐了十年。”
“他出狱之后呢?”
“他出狱之后,回来找我,想住在这里。我没让。我说他现在不是小孩子了,得自己过日子。他就去找文彬,文彬给了他两万块钱,让他去外地重新开始。但他没有走,他一直在县城周边混。”
“他跟他妈呢?有联系吗?”
“有,”何德厚的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文昊出狱之后,去找过他妈唐桂云。唐桂云现在嫁了个小老板,日子过得不错。文昊向她借钱,她没给。文昊就打电话骂她,骂她是贱人、婊子。”
“那他是不是恨文彬?”
“恨。他恨文彬活得好,恨文彬有老婆有事业,恨文彬是他哥哥却什么都比他好。但他更恨自己,恨自己没用,恨自己把他妈给丢了。”
我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个坐了十年牢的人,出来之后,发现一切都变了。父母不要他,哥哥过得比他好,连他自己都觉得没脸活在这个世上。
“他之前跟我说,想跟你见面,”何德厚看着我说,“他说,他哥哥有的,他也想要。包括你。”
“他要见我?在哪?”
“他在老宅后面的半山腰有个房子,是他以前打工时住的地方。你要是想见他,我可以带你过去。”
我犹豫了一下:“他会不会伤害我?”
“不会,”何德厚说,“他不敢。他说他想见你,就是想跟你说句话。说完就走。”
“那走吧。”
我们沿着山路往上走,走了大概十五分钟,看到一栋孤零零的小平房。房顶是铁皮搭的,门口堆着杂物,看起来很破。
何德厚推开门,屋里很暗,一股烟味和霉味。
一个男人坐在角落里,背对着门口。听见脚步声,他站了起来,转过身。
跟何文彬一模一样。
但眼神不一样。何文彬的眼睛是温柔的,而他的眼睛,像一个被打怕了的人,里面全是警惕和脆弱。
“嫂子,”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来啦。”
“你是……文昊?”
“嗯。”他冲我笑了笑,笑容有点苦涩,“我哥让我离开县城,但我还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你说。”
他看了何德厚一眼,又看向我:“那天晚上给你打电话的人,是我。不是他。是我装的文彬,我改了号码显示的。”
“我就知道。”我的声音很平静。
“我想试试你。我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那么爱他。”
“然后我发现,你不爱我哥。你爱的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不是真正的他。”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哥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吗?”文昊问,“他做伪证,他怕事,他不敢面对我爸,他不敢面对我妈。他表面光鲜,内里一塌糊涂。”
“你闭嘴!”
“你爱的是一个影子。真正的何文彬,跟我是同一个人。”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愤怒,有悲伤,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何德厚在旁边叹了口气:“文昊,你别说了。”
“爸,为什么你们都喜欢他?他比我好在哪里?他做了那么多错事,你们还护着他?”
“他是你哥!”
“我知道他是我哥!”文昊吼了一声,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但我坐了十年牢,我什么都没了!他倒好,混成了律师,娶了漂亮老婆,住着大房子。我呢?我连活下去的勇气都快没了!”
我看着他,那副皮囊底下,藏着一个千疮百孔的人。
“你想让我离开你哥?”
“不是。我想让你看清他。如果你看清了还爱他,那我无话可说。”
“那你现在能走了吗?”
他沉默了一下:“能。我答应他的事,我会做到。但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想我说的。”
他转身进了屋,没有再回头。
我站在门外,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抬头看了看那座老宅,又看了看那间破旧的小平房。
两个一模一样的男人,一个在县城里过着风光的日子,一个在这里等着被人遗忘。
我想起那通电话里,那句“我没法跟你过下去了”。
那到底是谁说的?
文昊当时伪装成文彬。可那句话,真的是文昊说的吗?
还是说,真正的何文彬,也曾经在心里说过这句话?
08
从山上下来,我一直没说话。
何德厚走在前面,脚步很沉。到了山脚,他转过身:“梦洁,有些事,我本来不该跟你说的。”
“您说吧。”
“文昊他,其实不想回来。”
“不想回来?”
“他在里面那十年,一直想出来。可真的出来了,他反而怕了。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家,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他回来看我,那天晚上,他抱着我哭了二十分钟。”
何德厚的眼眶红了。
“他说,爸,我错了。我不该恨文彬。可我真的好恨啊。为什么老天爷这么不公平?为什么我要坐十年,他什么都有?”
“所以他才想搅黄文彬的婚事?”
“不是,”何德厚摇头,“他不想搅黄。他就是想发泄。他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他可能自己都没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我沉默了。
“文彬也是个傻子,”何德厚继续说,“他从小就想保护他弟弟,可越保护,文昊越恨他。文昊觉得,自己一辈子活在哥哥的阴影里,永远抬不起头。”
“我该怎么做?”我问。
“我不知道,”何德厚说,“但我劝你,别急着做决定。婚姻是你自己的,别人说再多都没用。”
我回到家的时候,何文彬已经在客厅等我了。
“你去见文昊了?”
“是。”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了很多。”我看着他,“他说他给你打那通电话,是想试试我。他说我不爱你,我爱的是一个影子。”
何文彬的脸沉了下来:“他不是我,他不懂。”
“可他说的没错,”我盯着他,“我认识你三个月,我根本不了解你。你做的伪证,你家人的故事,你弟弟坐牢的真相。这些,我一样都不知道。”
“梦洁……”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还爱我妈?”他问。
“我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可我爱你。我从第一次见你就爱你。”他说,声音很轻,但没有犹豫。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了吗?我帮文昊做了伪证,我为了保自己的律师证不惜离婚。我算什么好人?”
“你是个做了错事的好人。”
他愣住了。
“你知道你是错的,你后悔,你不敢面对,”我说,“但你还是想做对的事。你给文昊钱,你帮他找工作,你不敢松手,是因为你怕他一辈子都毁了。”
“梦洁……”他的眼眶有点红。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面对你,”我说,“但我知道,现在不能离婚。至少不能像你说的那样,为了一通电话就离婚。”
他走过来,想抱我。我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我说,“我还没想明白。”
他停下了脚步,站在那,手悬在半空中。
“爸说让你明天去一趟他家,他要把所有事情都跟我们说清楚。”
“好,我去。”
“还有,文昊说他明天就走。”
“走哪去?”
“不知道,他说他答应了你,就一定会走。”
何文彬没说话,他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他其实比我勇敢,”他说,“他至少敢承认他恨我。”
“你呢?我都不敢承认。”
“你爱他。你怕他真走了,你这辈子都会活在内疚里。”
他整个人僵住了。
“你可以骗我,但你骗不了自己。”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眶红着:“我确实想保护他,但我更想保护你。梦洁,我怕失去你。”
“你还有我,”我说,“只是现在,我需要时间。”
那天晚上,他睡在沙发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那瓶安眠药的事,我没再跟他提。
但我知道,如果他真的在我水里下了药,那就证明,他对我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可如果他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在水杯里下药呢?
还是说,那杯水里,根本什么都没有,是我多心了?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下。
那个陌生号码又发了一条短信:“嫂子,明天下午三点,老宅后面的石桥上见。我有东西要你转交给我哥。”
是文昊。
犹豫了一下,我回了两个字:“好。”
09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老宅后面的石桥。
文昊已经在那等着了。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衣,背着个旧背包,看着比昨天精神了些。
“嫂子,”他看见我,笑了一下,“我要走了。”
“去哪?”
“深圳。有个工友在那干活,干得好能攒点钱。回来之后找个稳定的事做,好好活下去。”
“挺好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个,帮我转交给我哥。”
“是什么?”
“我写的一封信。不是骂人的,是道歉的。我欠他一句对不起。”
我接过信封,手指碰到他的手,冰凉冰凉的。
“嫂子,你恨我不?”
我摇摇头:“不恨。”
“你恨我哥不?”
“……也不恨。”
他笑了一下:“你是个好女人。我哥没娶错人。”
“你以后,会回来吗?”
“不知道。看缘分吧。”他背起背包,“我走了,你别送了。”
他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嫂子,有句话,你替我跟我哥说。那晚给他打电话,是假的。那个‘离婚’两个字,是我说的,跟他没关系。他手机上有改号软件,我能用他的号发消息发语音,但我不能真的用他说话。”
“那通电话,是我用他的手机号给你打的。我没有改号,那手机号就是他的。我从他手机里调出了你的号码,然后用自己的手机,装了一个改号软件,显示的是他的号码,但声音是我自己的。”
“所以你确实是在冒充他?”
“对。我模仿了他的语气,他的说话方式。我跟你相处了三个月,我清楚他怎么说话。”
“你跟他待在一起吗?三个月?你怎么可能?”
“我们在一个律所。他用过我,当助理,帮他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所以我知道他所有的习惯。”
“他为什么用你?”
“因为他有把柄在我手上。他给我钱,我替他干活。但我不想让他好好过日子,所以我才会来搅黄你们。”
我脑子嗡嗡作响。
“所以,那通电话不是他打的,是我故意搅它。”
“因为我恨他,也恨你。恨你嫁进了这个家,恨你可以得到我得不到的一切。”
我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要走了,”他说,“照顾好自己。”
他转身往山下走,这次没有回头。
我站在石桥上,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山路尽头。
握着那封信,手心里全是汗。
我打开手机,拨了出去。
“喂?”
“文彬——”
“文昊走了。他留了一封信,说有东西要我转交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梦洁,来我律所一趟。我有事要告诉你。”
“那通电话,其实跟文昊没关系。”
“那通电话,是我打的。是我说,‘我没法跟你过下去了’。”
“可他说——”
“他说的没那么简单。他是为了替我扛。他觉得对我有愧。”
我握着手机,站在石桥上,风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吹乱了。
眼泪,莫名其妙就掉了下来。
10
一周后,我坐在何文彬的律所里,看着他在签文件。
“你真的要把律所关了?”
“暂时不干了。我给自己放个长假。”
“放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两年,也许更久。”
“那你做什么?”
“我想去深圳。文昊在那,我得看着点他。他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你妈那呢?”
“她也得有个了结。我得回去,跟我妈说清楚,让她别再为难文昊。”
“那……我呢?”
他抬起头看着我,笑了笑:“你愿意跟我去吗?”
我没回答。
他又问:“你愿意重新开始吗?”
我想了很久,说了一句:“如果你能答应我,以后再也不瞒着我做任何决定。”
“好,我答应你。”
“还有一件事。”
“那杯水。你在里面加过安眠药没有?”
他愣住了,看着我,表情很复杂:“没有。一杯清水。我怎么可能给你下药?”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盯着我的眼睛。
谁也没有骗谁。
“那杯水我送去医院化验了。结果说,什么都没有。就是一杯清水。”
“你从来没相信过我?”他问。
“我当时是真的怀疑。”我说,“可我现在相信了。你没有骗我。文昊也没有。”
“那你还跟着我吗?”
我站起来,拿起包:“你先去。把文昊安顿好了,把妈的事情处理好了,再回来找我。”
“你要走?”
“我需要时间,把那些事情想明白。三个月后,你要重新追我。”
“好。”他看着我,眼里有光。
我走出他的律所,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谁都不知道,这个普通的县城里,发生过什么故事。
那封信,我最后没有拆开看。我把它交给了何文彬。
他当着我的面打开,看完,沉默了很久。
“写的什么?”
“他说,对不起。他说,如果有来生,还愿意跟我做兄弟。只是这辈子,他欠的太多,还不完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我们谁都没再说话。
一个月后,他去了深圳。
两个月后,他给我发了一张照片:他站在深圳的工地上,晒黑了,瘦了,但笑得开心。旁边站着文昊,两兄弟勾肩搭背,像小时候那样。
照片下面写了一句话:“他还是不会主动联系你,但他让我转告你,他不恨我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了笑。
三个月后,他回来了。在县城的新房门口,他穿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束花。
“怎么样?”他问我,“能用三年时间重新追到你吗?”
我接过花,闻了闻:“看表现。”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做了顿饭。他切菜,我炒菜,两个人在小厨房里挤来挤去。
“文彬,”我一边切菜一边说,“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你问。”
“那天凌晨三点,你给我打那通电话的时候,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切菜的动作停下了,没说话。
等了好久,他开口:“我想说,我配不上你。一个满身窟窿的人,不该拖累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那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只要你不嫌弃我,我就愿意陪你走一辈子。”
我把菜倒进锅里,哗啦一声响,热油溅起,他躲了一下。
“这就是你的答案?”
“是。够不够?”
“勉强及格。”
他把头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迅速退开,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
那通电话像一根刺,扎在心上好久好久。但现在,好像没有那么疼了。
感情这回事,不就是一段又一段的黑夜,和一个又一个的凌晨吗?
半夜的电话,未必就是告别。也可能是一个笨蛋鼓起勇气,向另一个笨蛋求救。
而我们,愿意去接住彼此,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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