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人名地名皆是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那辆黑色宾利停在那里,横得漫不经心。

深秋的下午。我站在公司大门外的台阶上,手里夹着刚从会议室带出来的几份厚重文件夹,冷眼看着这辆已经把我们公司门口单行道堵了整整三分钟的车。

后面的员工出不来,前面等着送货的面包车进不去,司机暴躁地探出头来骂了两句,见宾利纹丝不动,又忌惮着车标,讪讪地把头缩了回去。

“晓夏姐,这车是谁的啊?这么霸道。”助理小周站在我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职场新人的那种谨小慎微。

我没有回答。因为就在这个时候,那辆车的驾驶侧车门开了。

下来的是个男人。

定制的深藏青色西装,面料在微弱的阳光下泛着沉敛的光泽。他个子极高,从车里出来时需要微微低头。站直之后,他就那样越过斑驳的树影朝我走过来,步子不快,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仿佛把整条街的呼吸频率都握在了他自己的手里。

我愣了大概三秒钟。

三秒之后,我认出了那张脸。不是因为他没变,而是因为他变得太彻底。我几乎要在脑海中用力将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神情莫测的男人,一层一层地剥去他岁月和金钱堆砌出的外壳,才能勉强拼凑出记忆里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坐在走廊拐角、把饭盒推给我就低头走开的单薄少年。

顾城。

上一次见到他,我们都十五岁。那是初三下半学期开学没多久,他那张位于教室最后一排的座位空了。空了一天,我以为他生病;空了一周,我才终于确认,他是真的走了。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脸上是什么表情,但我清晰地记得,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他欠我多少份盒饭没还,而是——走廊拐角的那个位置,以后没人在那里等我了。

十年的光阴,像一场不动声色的大雪,掩盖了所有青春期的贫瘠与悸动。

而现在,他走到了台阶下,停住脚,仰头看着我。

“林晓夏,”他开口,目光穿透十年的距离,直直钉在我脸上,“我有个请求。五百万,你装一次我女朋友。”

我听见身旁的小周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出来。

我没动。风把我的头发吹乱了一缕,我没有去拢。

我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脸,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这笔从天而降的巨款,而是——他到底为什么还是他。这个念头莫名其妙,但它就是先于所有成年人的理性判断,蛮横地破土而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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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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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顾城那张平静得近乎笃定的脸,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荒诞的开场白,所以我把思绪往回拉,拉回了十三年前,我第一次听到“顾城”这个名字的那个下午。

那是初一开学第三天。

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桌肚里装着从家里带来的午饭——两个冷透的馒头,用塑料袋死死扎着,旁边是一小瓶早就看不出颜色的腌咸菜。到了中午,学校食堂那种浓郁的、带着焦糖香气的红烧肉味道从走廊的窗户缝里飘进来,无孔不入。我把语文课本竖起来挡在面前,假装在看文言文。

饿。

不是那种可以忍过去的、胃部轻微蠕动的饿,是那种胃酸翻滚、后背发冷、甚至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的饿。

我当时的家庭情况,一句话就能概括:父亲早逝,母亲在服装厂做计件工,她每个月给我的生活费精确到个位数,多一分没有。带冷馒头不是因为她不疼我,是因为那已经是她熬瞎了眼睛能给我的全部。

放学前,有人屈起指节,敲了敲我的课桌。

我抬头。是个男生。穿着不算旧但洗得很干净的校服,头发剪得很短,眼睛很直,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生涩与倔强。他是隔壁班的,我见过他一两次,但不认识。

他说:“你叫林晓夏?”

我把手藏在课桌下,按住还在隐隐作痛的胃:“是。”

“我叫顾城。”他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准备好的台词,“我数学和语文都跟不上,我想找人帮我写作业,每天一份食堂盒饭,你愿不愿意?”

他说完就站在那里等我回答,既不尴尬,也不像是在求人,更没有那种施舍穷人的高高在上。

我当时嘴里甚至还残留着早上咸菜的涩味。我看着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利落地点了头:“行。”

第二天放学,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他站在阴影里,把一个还温热的铝制饭盒推过来,转身就走,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我靠在墙角,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是红烧肉。整整四大块,切得方方正正,肥瘦相间,酱红色的汤汁在底层洇开,旁边还压着一勺炒得嫩黄的鸡蛋,底下是食堂那种压得瓷实的一大块白米饭。

我用塑料勺子舀起第一口肉放进嘴里的时候,眼眶瞬间就热了。

太久没吃过带油水的东西,那股热气从饭盒里蒸腾出来,带着一种让人想落泪的抚慰感,让我觉得在这座冷冰冰的学校里,自己总算不是一个人在硬撑着了。我死死低着头,把眼泪憋回去,把那盒饭吃得干干净净,最后连边角的汤汁都用勺子刮得一滴不剩。然后去洗手池把饭盒洗净,擦干。

就这样,我们开启了一场长达三年的无声交易。

每天放学,走廊拐角。他把装着热饭的饭盒搁在我的作业本上递过来,我把写得工工整整的作业和洗净的空饭盒还回去。两个人不说话,不对视,不问对方今天过得怎么样。

像一场契约严格的生意,账目清晰,童叟无欺。

我从来没问过他为什么在那么多人里偏偏选了我。他也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答应得那么快,为什么连他的字迹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我们就这样维持了三年。直到初三那个春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

02

02

“林晓夏。”

男人低沉的声音将我从十三年前的回忆里一把拽了回来。台阶下,顾城还站在那里。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那张脸和十三年前那个瘦削的少年已经没有多少相似之处了,可是他站着等人的样子,那种不催促、不解释、笃定我会妥协的姿态,还是一模一样。

我回过神,将手里的文件夹夹紧,指甲几乎要在硬纸板上掐出印子。

“顾城。”我开口,自己都没想到声音能这么平稳冷淡,“把车挪一下,我后面的人出不来。”

他没动,只是微微抬了抬眉骨:“你先给我一个答复。”

我看了他一眼,像看着一个荒谬的玩笑,转身往台阶上走:“不行。”

两个字,干净利落。我不缺钱吗?我缺。我的广告公司刚刚熬过生死线,账上的现金流紧巴巴的。但有些钱,一旦拿了,当年走廊拐角那三年算什么?算我林晓夏为了五百万连最后一丝尊严都可以出卖的铺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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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回头,但我听见他在我身后轻轻发出一个短音,像是笑,又像是叹气。

然后,他轻描淡写地吐出了四个字。

“明晟传媒。”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精准的狙击枪,让我的脚步在台阶的第三级上,死死地钉住了。

明晟传媒。我公司目前最大的客户,没有之一。它占了我们全年营收将近四成,是这家小公司的命脉。为了这个客户的续签,三个月前我亲自飞去深圳,喝到胃出血,陪着对方采购总监改了七版方案,才勉强拿下了下周三的续签意向。

我慢慢转过身。

顾城还站在台阶下,表情依然平静,仿佛刚才只是报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天气预报。

“明晟传媒是顾氏集团旗下的子公司。”他用的是陈述句,没有丝毫炫耀的成分,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我听见身后公司玻璃门开了一道缝,助理小周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发着颤:“林总,要不要我去叫保安……”

“不用。”我深吸一口气,“你先进去,把门关上。”

玻璃门重新合上。我走下台阶,在距离顾城两步的地方停住。站近了才发现他比我记忆里高出太多,那个初中时在走廊里单薄得像根竹竿的男孩,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谙筹码与博弈的上位者。

“你查过我的公司?”我问。

“嗯。”

“查了多久?”

他又出现了那个标志性的停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有一段时间了。从你的现金流,到明晟的续签进度,我都很清楚。”

我冷笑了一声:“这算威胁吗?如果不答应装你女朋友,明晟的合同就黄了?”

“不是威胁。”他第一次打断我,声音不高,但透着不容置疑的清晰,“明晟的续签,和你答不答应我的事,是两码事。我不会动那份合同。它是你应得的。”

“那你提这个名字做什么?”

他沉默了一秒,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让你知道,我对你现在的处境,不是一无所知。我也让你知道,只要你点头,你肩上的那些重担,我都可以接过来。”

这句话让我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楚的怒火,里面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他不是在威胁我,他是在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告诉我:我知道你过得很惨,我知道你在泥潭里挣扎,现在,我给你一根绳子。

这比直接的威胁更让我难堪。

“给我两天时间想。”我丢下这句话,转身往台阶上走,这次没有再停顿。

刷卡,进门,玻璃门在我背后重重关上。我透过反光的玻璃看到那个男人的影子,他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03

03

那天下午,我坐在办公室里,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满桌子的提案文件被我推到一边。我盯着电脑屏幕发呆,脑子里转的不是那五百万,而是一件跟此时毫不相干的小事。

初二下半学期,有一天我发高烧,烧到三十八度七,没去学校。单亲家庭的孩子生病是没有特权的,我妈去厂里上班,我一个人裹着被子睡到下午。

第二天退烧回学校,在走廊拐角,有个我不认识的男生跑过来,递给我一个小保温盒和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他说:“有人让我给你的。”

打开保温盒,里面是一碗熬得黏稠的白粥,居然还有温度。那纸条上只有四个字:【你今天没来。】

我当时把纸条夹进书本里,在心里把那一丝悸动狠狠压了下去。我告诉自己,他只是在确认今天的作业能不能按时交。我是个务实的人,这件事有务实的解释,我就用务实的解释。

可那碗粥是热的。学校食堂中午才开,下午送来的粥早就凉透了。那粥是热的,说明有人亲手重新热过,甚至是一直保温着送过来的。初二那年,顾家出了事,他每天眼下带着乌青,盒饭从红烧肉变成了白米饭加半个咸鸭蛋。他自己都自顾不暇了,却还有心思去热一碗粥。

我摇了摇头,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甩出脑海,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缓缓打下“顾氏集团”四个字。

搜索结果跳出来,第一条是一篇财经报道。照片里,站在发布会台上的男人穿着和今天一样的深藏青色西装,眼神锐利。标题是:《顾氏少东家顾城正式接管千亿帝国》。

我看着那个“千亿”的字眼,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然后果断关掉了网页。

看下去只会让我更难做决定。

我拿起手机,找到今天他留给我的那个号码,发了过去一行字:【明天下午两点,你选地方,把话讲清楚。】

他回得很快,快得不像在等,像是一直把手机攥在手里。回复只有一个安静的咖啡馆地址。

第二天,我提前五分钟到了咖啡馆。顾城比我还早,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一杯美式,没动过。

我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奔主题:“五百万买一个假女友,顾总身边难道连个演戏的人都找不到吗?”

他抬起眼睛看我,停顿了一下才开口:“我祖母病了。肺癌晚期,医生说今年可能熬不过去。她最近一直在问我的事,说想在走之前,见一见我带回去的人。”

“所以你需要一个能骗过她的人?”

“不是骗。”他纠正我,眼神很深,“是不出错。我祖母很聪明,什么场面都见过。我带回去的人,她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不是逢场作戏。只有你,不会出错。”

我心底微微一沉:“为什么是我?”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转了转咖啡杯,杯底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因为当年我欠你的,不止这些。”

我的呼吸瞬间停了一拍。这句话和祖母、和五百万都没有任何关系。它单独站在那里,像一把尖刀,突兀地挑开了十年的结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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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初三那年,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有几次在走廊拐角交换作业本的时候,他接过去,手指会在盒饭边沿停一秒,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却又隐忍地咽了回去。后来他转学了,那些未宣之于口的眼神,就成了永远的悬案。

“你欠我什么?”我盯着他,声音发紧。

他沉默了一会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有些事,当面说比较好。等你答应了,我带你去见祖母,然后再告诉你。”

我看着他深邃的眼睛,突然觉得有些可笑。商人就是商人,连坦白都要当作筹码来交换。

我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去。就在我低头去帆布包里找车钥匙的时候,我的手无意间掠过了包里的暗袋。

我没有答应他,直接推门走出了咖啡馆。

04

04

晚上,我坐在出租屋的小桌前,没有开大灯。窗外的路灯把一条细长的光影斜着打在地板上。

脑子里转的还是他那句——当年我欠你的,不止这些。

我不知道为什么,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衣柜最顶层。那里放着一个旧书包。

我搬了三次家,每次打包的时候都会拿到它。帆布面料已经褪成了一种说不清颜色的灰白,拉链也卡死了。可我每次都把它塞进行李的最底层带走。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不扔。

我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把它取了下来。

书包比我记忆里轻,里面是空的,带着一股旧布料特有的尘土气。我把它放在桌上,手顺着内层往下摸,摸到了最底下的夹层。

那是书包内层一个几乎感觉不出来的暗袋。我已经十几年没想起来过这个夹层了。

我的手伸进去,指尖碰到了纸张的边缘。

两张纸。

我把它们捏出来,放到桌上,开了台灯。纸张已经发黄发脆,折痕深得像是要断开。

我把第一张小心翼翼地展开,看到上面那行字的一瞬间,指尖一阵发冷。

黑色圆珠笔,字迹不算好看,笔画却压得很重,力透纸背:
【你吃饱了吗。】

这是初一那年,他把红烧肉递给我之后,偷偷塞在饭盒底下的。

我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展开第二张。这张字迹工整得多,是初二我发烧那天,跟热粥一起送来的那张纸条。当年我烧得迷糊,以为只写了四个字,此刻在台灯下,我才看清被折叠在背面的后半句。

完整的一句话是:
【你今天没来,粥还热着。】

我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三年。那三年里,走廊拐角的无声交易,我一直以为只是一场规矩严格的生存互换。可生意里,不会有人在第一份饭里压一张纸条问你吃饱了没有;也不会在你发烧没去学校的时候,亲自熬一碗粥保温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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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一刻,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

是顾城发来的短信。我点开,只有一句话,却让我如坠冰窟,又如遭雷击。

【林晓夏,我知道你翻到了。】

我盯着这行字,猛地反应过来。今天在咖啡馆,我低头翻找帆布包时,手下意识地摸过了暗袋的位置。那个帆布包,和这个旧书包是同一个品牌,同一种款式,连夹层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他当时就坐在我对面。他看见了我的动作。

他不仅记得十三年前自己写过的纸条,记得那个夹层,他甚至笃定我十三年来根本没有扔掉那个旧书包!

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战栗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我拿起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最终咬着牙,打出了两个字,发送了出去。

【你来。】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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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

这两个字发送出去后,我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跌坐在椅子里。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不到二十分钟,楼道里传来电梯“叮”的一声脆响,接着是脚步声。不快,但极稳,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我的心跳上。

我走到玄关,没有开门。我知道是他。

他也没有敲门。我们就这样隔着一扇薄薄的防盗门站着。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是他发来的一条语音。

我点开,顾城低沉微哑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林晓夏,我在楼下等你。”

他没有要求进来,也没有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逼迫我开门。他只是站在那里,把选择权交给了我。就像当年在走廊拐角,他总是把饭盒推过来,然后退后半步,等我自己决定要不要拿起。

我深吸了一口气,抓起沙发上的外套,推门下楼。

初秋午夜的风已经带了明显的凉意。楼道里的感应灯一格一格亮起,我推开单元门,外面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顾城就站在台阶下的路灯旁。那件深藏青色的西装外套已经被他脱下来搭在臂弯里,白衬衫的领带被扯松了,领口微微敞开,那是他今晚全身上下唯一一处不那么一丝不苟的地方。

他看见我,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路灯下最亮的一块地方。

我走下台阶,在他面前站定。我们就这样在午夜的冷风中对峙,头顶的老旧路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始终没有交叠。

过了一会儿,他先开口了。

“初一刚开学找你,是真的因为成绩跟不上。”他看着前面浓重的夜色,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的旧事。

我没说话,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等他说下去。

“但到了初二,就不是了。”

他停顿了一下,那个说话前先顿一顿的习惯,十三年了,一点没变。“那年我父亲的公司出了大状况,资金链断裂,家里每天都有要债的人堵门,乱成一锅粥。我每天去学校,脑子里转的全是那些烂事,觉得天都要塌了。但是——”

他转过头,目光深深地锁住我:“但是每天下午放学,在走廊拐角那一段,我知道你会准时出现,我就觉得,这糟糕的一天还能再熬下去。”

我听到这句话,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浸水的海绵,重重地往下坠。

“可你每次出现,都不看我。”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你总是低着头,死死盯着脚尖,把作业本放在饭盒上,拿了饭就走。我当时就想,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肯给我,我凭什么自作多情地觉得,她是来陪我的?”

“那你就应该当她只是为了那口吃的,来换盒饭的。”我咬着牙说。

“我试过。”他看着我的眼睛,眼底涌动着某种我看不懂的情绪,“没用。林晓夏,我骗不了我自己。”

风又过来了,把路灯旁边的树叶吹得哗哗作响。

“既然没用,”我直视着他,声音比预想的要冷,“那你初三下半学期,为什么走?连一句再见都没有。你知不知道那一个星期,我每天像个傻子一样在那个拐角站多久?”

顾城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长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长到我几乎要转身重新上楼。

“是我父亲不让我留。”

“为什么?”我攥紧了口袋里的手。

“他说……”顾城低下头,宽阔的肩膀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僵硬,声音里压抑着极大的痛苦,“他说,你会成为我的软肋。”

我站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雷劈中,浑身动弹不得。

软肋。

一个十五岁的单薄少年,在家族面临灭顶之灾的关头,他的父亲残忍地指着一个为了几块红烧肉拼命写作业的穷女孩告诉他:她会成为你的软肋。

所以他就走了,走得干干净净,留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面对无疾而终的青春。

我想大声质问,想冷嘲热讽,可话到了嘴边,全散成了苦涩的叹息。不是因为原谅,也不是因为理解,而是我突然发现,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情,就像一道巨大的鸿沟,我们在两岸声嘶力竭,也改变不了任何既定的事实。

“你祖母,真的病了吗?”我换了个话题,声音干涩。

“真的。”他猛地抬起头,眼神恳切,“肺癌晚期,这半年一直在住院出院。医生说,最多还有两年,这是最乐观的估计。”

我点了一下头,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明天上午,你派车来接我。”我看着他错愕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我去见你祖母。但是,我不要你的五百万。”

“什么?”那张总是处变不惊的脸,终于出现了不可思议的裂缝。

“我不是在帮你。”我打断他,“我去见她,是因为你说她想见一个真实的人,而不是一个为了五百万可以随时背诵剧本的演员。我去,是我林晓夏自己的决定,跟你的钱没有半点关系。”

他没有说话,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如果我收了你的钱,”我继续说,语气决绝,“就算我在你祖母面前演得再情真意切,你自己心里也会觉得恶心,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我哪句话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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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路灯的光晕在他头顶打下一圈昏黄的轮廓。

“你不要钱,”他往前逼近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执拗,“那你要什么?”

我抬起头,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十三年前,我们在走廊拐角永远是错开视线的;而现在,我就站在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看清了他眼底燃烧的暗火。

“我要你亲口说清楚,”我死死盯着他,“当年,你到底走没走干净?”

他没有立刻回答。

那个停顿长得让人窒息,长到我甚至能听见不远处高架桥上汽车疾驰而过的胎噪。他看着我,眼底的暗火仿佛要将我点燃。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上了车。

直到黑色的宾利消失在夜色里,我才发现,自己插在口袋里的手,早就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06

06

第二天上午十点,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准时停在了我公司楼下。

不是昨晚那辆宾利,开车的是个穿着深色制服的司机,全程一言不发。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喧嚣的楼房逐渐过渡到幽静的梧桐大道,最后拐进了一处隐秘的半山别墅区,停在一扇厚重的雕花铁门前。

顾城已经站在门口等我了。

他今天没有穿正装,而是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没打领带,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凌厉,多了一点难得的居家感。看到我下车,他往前走了两步,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侧身,为我让出一条路。

我跟着他走进去。

院子大得惊人,是那种极具底蕴的中式园林格局。正中间种着两棵参天的老玉兰树,树下摆着汉白玉的石桌石凳。回廊沿着墙根绕了一圈,木质的柱子上甚至能看到岁月侵蚀的痕迹。

顾城带我穿过回廊,走上二楼,在一扇半掩的紫檀木房门前停下来,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苍老却清醒的声音。

我跟着顾城走进去。房间里光线不强,百叶窗拉下了一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沉香混杂着名贵中药的味道。床头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灯下半躺着一位老人。

她头发全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虽然面容透着久病之人的灰败,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扫过来的瞬间,带着一种上位者独有的审视。

“祖母。”顾城低低叫了一声。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过来,”她朝我招了招手,声音沙哑,“走近点,让我好好看看。”

我走过去,在床边的软凳上坐下。她伸出枯瘦的手,我迟疑了一下,将手覆了上去。她的手很凉,但握住我的力道却出奇地稳。

“城城跟我提过你。”老太太盯着我的眼睛,仿佛要看穿我所有的防备,“他说,初中那会儿,有个女孩,每天放学都在走廊拐角等他。”

我愣住了。

我猛地转头看向顾城。他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偏过头看着窗外,下颌线的轮廓紧绷着。

他从来没告诉我,他跟家里人是这么描述那段过去。在我的记忆里,那明明只是一场一手交饭、一手交作业的等价交换,怎么到了他嘴里,变成了“每天在走廊等他”?

“他还说,”顾老太太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语重心长,“那三年,是他这辈子过得最踏实的日子。”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踏实。
原来那三年,不仅填饱了我的胃,也填满了他摇摇欲坠的内心。

“你是个好孩子,眼睛里有股不认命的劲儿,跟城城一样。”老太太笑了笑,“中午留下来,陪他吃顿饭吧。就当是陪我这个半截入土的老婆子了。”

我点了点头:“好。”

那顿饭,被安排在顾家正厅的红木长桌上。桌子长得夸张,却只坐了我和顾城两个人。厨房送来了八道菜,装在精致的白瓷盘里,每一道都讲究得像是一件艺术品。

可是,当最后一道菜端上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盘红烧肉。

酱红色的油光,肥瘦相间的肉块切得方方正正,汤汁收得极其浓稠,旁边甚至还滑稽地配了一勺炒得碎碎的黄鸡蛋。

跟十三年前,初一开学那个下午,他推给我的那盒饭里的红烧肉,在视觉上简直一模一样。

我拿起象牙筷子,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怎么了?”顾城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声音隔着几道精致的菜肴传过来。

我抬起头,眼眶一阵发酸:“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以前的事。”

他放下筷子,目光沉沉地看着我。

“你那时候吃饭,速度总是很快。”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酸涩,“有一次,你以为走廊里没人了,躲在楼梯间的阴影里蹲着吃。我折回去拿东西,在拐角多站了一会儿。我看见你吃得极快,连底下的汤汁都刮得干干净净,但是眼眶是红的。”

我的手猛地一抖,筷子碰在瓷碗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一直以为我藏得很好,以为自己保全了穷孩子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原来,他全都知道。他不仅知道我的窘迫,还用最默契的沉默,维护了我的体面。

那顿饭,我吃得比十三年前还要艰难。每一口咽下去的,都不仅仅是红烧肉的味道,还有这十年横亘在我们之间那条隐秘的情感暗河。

07

07

吃过饭,顾老太太让佣人传话,说她乏了需要休息,让我们去院子里走走。

下午的阳光被院子里的老玉兰树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石板路上。我走在前面,顾城落后我半步,保持着一个既不疏离也不会显得轻浮的距离。

“你昨晚问我,当年到底走没走干净。”顾城突然打破了沉默。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我找了你十年。”他迎上我的目光,毫不躲闪,“或者准确地说,我是一直知道你在哪里,但我没有出现。”

我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我看着你考上大学,看着你一边打四份工一边拿奖学金,看着你毕业后进入广告行业,创办了现在的这家小公司。”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剥开自己最隐秘的伤口,“林晓夏,我一直在看着你。但我没有勇气走到你面前。”

“为什么?”我觉得有些荒谬。一个身价千亿的集团继承人,说自己没有勇气走到一个普通创业者面前?

“因为我没有一个合情合理的身份去见你。”他苦笑了一声,“十五岁那年,我把你当成软肋丢下了。十年后,我凭什么心安理得地重新出现在你的生活里?直接跑过去对你说‘嗨,好久不见’吗?那太虚伪了。”

风吹过,玉兰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后来,祖母病重。”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突然有了一个理由。一个虽然笨拙、甚至有些丢脸,但我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去敲你公司大门的理由。就是我需要一个人,来安抚我祖母最后的心愿。”

“所以那五百万,”我看着他,眼底渐渐浮起一丝了然,“根本不是什么买演技的酬劳。而是你觉得,十年的缺席,你必须拿出一个你自认为有分量的东西,来作为敲门砖,是吗?”

他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顾城,你想给的,和我需不需要,是两回事。”我转过头,看着院墙上斑驳的青苔,“我说了,这笔钱我不会要。”

“我知道。”他走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替我挡住了一阵初秋的凉风,“饭你已经陪我吃了,祖母的心愿算完成了一半。剩下的,我们慢慢来。”

我低着头,看着两人在青石板上交错的影子,脑子里突然闪过昨晚的一个细节。

“顾城,”我猛地抬起头,直指核心,“你刚才说,这十年你一直知道我在哪儿。既然你没打算放弃,那你父亲……知道吗?”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顾城看着我,那个标志性的停顿再次出现,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漫长。长到我能听见远处佣人修剪花草的咔嚓声。

“他知道。”顾城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地上,“他一直都知道。”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倒流了。

当年顾建明因为顾家危机,强行掐断了顾城和我的联系;这十几年里,顾城在暗处凝视着我,顾建明不仅知情,而且没有再次出手阻拦。

他在等什么?或者说,顾家在等什么?

一个豪门掌舵人,绝对不会放任自己的继承人这么任性,除非,这个软肋,有了别的用处。

“林晓夏,”顾城看着我变幻的脸色,似乎猜到了我在想什么,他上前一步,想要抓住我的手腕,“别瞎猜。当年的事,有很多隐情……”

“嗡——”

就在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座机号码。

不知为什么,看着那个号码,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

我接通了电话。

“林小姐,你好。”电话那头,是一个低沉、威严、带着上位者从容不迫的男声,“我是顾建明。如果你下午方便的话,我想请你喝杯茶。就我们两个人。”

我抬起眼,看着站在我面前的顾城。

“好。”我对着电话说,声音出奇的平静,“您定时间地点。”

真正的博弈,终于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