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定是撞了鬼,才会刷到这样的视频。
我已经把视频上传了,想了一下,保护孩子的隐私,还是不放了,虽然视频会更刺激。
总之,就是一个女孩子穿着迷彩服,踉踉跄跄跑出来, 表情体态都变形了,然后 站住了敬礼,痛哭流涕跪倒在地上……
点进账号首页,基本上都是这样的视频。
我粗略数了一下,数量超过一百条,内容高度雷同:同样的地点,同样的动作,大同小异的文案。
让人不寒而栗的是留言:满屏都是“看哭了” “为人父母真不容易” “孩子终于长大了”……偶尔一条“打服了呗”,被淹没在“感动”的汪洋大海之中。
整个看下来,让我生理不适了:这还是人间吗?
想起17年前,那时是杨永信的“ 网瘾治疗中心”, 我写了一篇评论叫《他们确实就是魔鬼》,这大概是我写过的所有评论中最愤怒的一篇。
自己教育无方,对孩子缺乏关爱,缺乏耐心,以至于把孩子逼到了网吧里,现在反过来说孩子有病,把孩子扔到一个精神病院,让人打骂由人电击,反而说是为了孩子好,这种父母还有人性吗?不是魔鬼是什么? 我们这个社会无数人不懂得如何做父母,无数孩子成了教育的牺牲品,这当然会是很大的一个市场,会挣到很多钱,聪明人怎么会视而不见?当然要搞网瘾中心了,只要最后孩子出去抱着父母大腿痛哭流涕,什么手段不能用?父母配合,法律不管,多么方便。挣了钱还赢得家长千恩万谢,多么快活。这种人,不是魔鬼又是什么? 彭远文 《他们确实是魔鬼》凤凰网“评中评”2009年
当时我认为骂机构没有意义(他们赚的就是昧良心的烂钱),所以怒火都冲着家长去的。
电击能带来什么呢?只不过是让家长得到短暂的安慰而已,让家长在错误的教育道路上越陷越深。是啊,孩子出来抱着你的大腿痛哭流涕,多么让人感动的场面啊,这一切都是你想要的。其实,你想要的,不过是证明“你是对的,孩子错了”而已。 这些家长难道不知道吗?真正有病是他们,而不是他们的孩子。也许他们才应该去被电击,被体罚,被训斥,然后出来抱着孩子的大腿痛哭流涕。 彭远文 《他们确实就是魔鬼》凤凰网“评中评”2009年
17年过去了,我不觉得这些话说错了,它甚至一点没有过时。
但我要承认,我骂错重点了:17年前,我以为我可以骂醒家长,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我高估了个体在结构性压力面前的能力。如果教育家长有用,从“杨永信网瘾中心”到“豫章书院”再到上面的训练营,就不会一直有一茬又一茬的家长追捧。
这些年,我逐渐明白个体的无力和社会支持的重要性:比如我之前谈的烟草、槟榔,如果提供足够的社会支持,个体戒除就容易很多,而在一个放任不管的社会,能成功逃脱只是少数人,同时还有更多人加入。
相比烟草槟榔,青少年问题的难度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把责任都扔给家长,家长就被压垮,压垮了之后,就会病急乱投医。必须在家庭崩溃之前,提供相应的社会支持。
实际上,青少年问题不只是家长的责任:它不仅与家庭有关,更与学校、社会有关。这是全世界都存在的问题,在中国尤其严重,比如说越来越“内卷”的教育体制,作为“失败者”被分流的职业教育,以及户籍制度制造的数以亿计的留守儿童。根据历年的“心理健康蓝皮书”,父母外出工作的青少年有更多的抑郁、孤独和手机成瘾问题,乡村学生抑郁焦虑风险的比例比城里学生更高。
既然社会制造了这个问题,就应该承担相应的责任:如果家长可以寻求公共服务体系的帮助,问题训练营就失去了生存的土壤;如果政府什么都不做,市场就会用最野蛮的方式填补这个空间。
这不是为家长开脱,而是要看准重点。正如前述,骂家长是容易的,也没有错,但是不解决问题。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没人管”,我之前在《》一文中就说:“ 无论大事小事,就没有一个人站出来真正负责吗? ”
这就是“系统性责任转嫁”:
政府本应承担的保护责任,被转移给了家长;家长承接不了,又转移给了训练营;训练营把它变成了生意。每一次转移,都有人付出代价,最后落到最没有转嫁能力的孩子身上,让他们一个接一个出来哭着下跪。
这个结构在烟草、槟榔、虚假广告、青少年训练营上都成立。这不是某个领域的失败,而是一种治理逻辑 :让个人承担社会治理失败的系统性风险。
我知道有一种很普遍的观念,就是不要寄望政府。一种是对“小政府”的理念推崇,一种是习以为常的现实态度。我认为这两种想法都是错的:前者与其说是在追求“限权”,不如说是在帮忙“脱责”;后者的“绝望”可以理解,但不能把现实视为“理所当然”。
而且很荒唐的是,我们这个社会正在发生某种奇特的扭曲:对于一些娱乐化热点,群情激愤,都在呼吁行政力量管起来,比如这几天发酵的《监狱来的妈妈》;而面对那些涉及数亿数千万人切身利益的系统性困境,反而陷入了一种习以为常的沉默。这叫什么事儿?
这种“小事巨婴化、大事麻木化”的现实,让我感到特别费解。
我会把这个问题纳入我关注的范围,这篇点到为止,回头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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