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洋来我家吃饭那天,我特意做了六个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酸辣土豆丝,外加一碗西红柿蛋汤和凉拌黄瓜。苏洋是我大学同学,认识快十年了,关系好到穿一条裤子长大。他从上海出差路过杭州,提前三天就在微信上嚷嚷要吃我做的菜,说想这口想了大半年。
我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整个下午,油烟机嗡嗡响,锅里翻炒的声音盖过了客厅里的电视声。老公陈峰下班回来的时候,我正蹲在灶台前调糖醋汁,他探头看了一眼厨房,说了句“今天这么丰盛”,然后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
“峰哥,好久不见!”苏洋从沙发上站起来,热情地跟陈峰打招呼。
陈峰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过。“来了啊,坐。”
两个人就坐在沙发上聊了起来,聊的是最近大火的某款游戏。苏洋是个游戏策划,说起这个来滔滔不绝,陈峰偶尔应两句,眼睛一直盯着手机屏幕。我在厨房里听见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的,心里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饭菜上桌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苏洋帮忙端菜摆碗筷,动作熟稔得像在自己家。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哇,还是这个味道!林薇你不知道,我在上海吃的排骨都没你做的好吃。”
“那你就多吃点。”我笑着又给他夹了一块。
陈峰坐在对面,沉默地扒着碗里的饭。我知道他不高兴,但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不高兴。苏洋是我最好的朋友,认识得比他还早,我跟苏洋之间清清白白,连一丝暧昧都没有过。以前谈恋爱的时候我就跟陈峰说过,苏洋就是我的男闺蜜,他当时还说“有个男闺蜜挺好的,能替你挡不少事”。
怎么现在就不行了呢?
饭吃到一半,苏洋说起他刚分手的事。他女朋友嫌他工作太忙,没时间陪她,上个月搬走了。苏洋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声音也低了下去。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特别难受。苏洋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的,什么事都藏在心里,能当着我的面说这些,说明是真的难过。
“没事没事,有更好的在等你。”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很自然地递到苏洋嘴边,“来,吃块肉,开心点。”
苏洋张嘴接住了,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还是你好。”
就这两秒钟的事。我夹菜,他吃,筷子收回来,前后不到五秒。但陈峰搁下筷子的声音特别响,瓷器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我抬头看他,陈峰正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但那笑意冷得像冬天的风。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慢慢移到苏洋脸上,又移回来,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要不要我给你们腾地方?”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苏洋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整个人僵在那里。我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放下来也不是,继续夹菜也不是。
“你说什么呢?”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我喂苏洋吃口菜怎么了,他心情不好。”
“没怎么。”陈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依然平淡,“我就是问问,需不需要我回避。你们这么多年感情了,好不容易见一次,我在这儿碍事。”
“陈峰,你有毛病吧?”我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苏洋是我朋友,你说话阴阳怪气的干什么?”
“我阴阳怪气?”陈峰终于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漠,“林薇,你摸着良心说,今天从进门到现在,你正眼看过我几次?他喜欢吃什么菜你记得清清楚楚,你问过我一句想吃什么吗?他难过你喂他吃饭,你上次给我夹菜是什么时候?半年?还是一年?”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说的好像是真的。我最近是没怎么关注他,但这能一样吗?苏洋是客人,难得来一次,我招待周到一点怎么了?陈峰是我老公,天天生活在一起,哪那么多讲究?
“峰哥,你误会了,我跟林薇真的就是朋友。”苏洋赶紧站起来打圆场,“我这就走,你们别因为我吵架。”
陈峰摆了摆手,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不用走,你吃你的。是我多余。”
他站起来,拿起手机和烟盒,往门口走。拖鞋踩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很轻,但每一下都像踩在我心口上。我张嘴想叫他,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苏洋两个人。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那盘红烧肉色泽红亮,是我最拿手的一道菜,苏洋夸过无数次。可是现在看着这一桌子菜,我忽然觉得特别讽刺。
“林薇,你快去追吧。”苏洋放下筷子,表情很复杂,“峰哥他……他说得对,你确实太在意我了。我是个外人,你才是跟他过日子的人。”
我想说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苏洋叹了口气,拿起外套也走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什么。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筷子掉了一根在桌上,对面的位置空着,陈峰的茶还剩下半杯,已经凉了。
我开始回想。回想陈峰最近几个月的状态,话越来越少,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我跟他说话,他“嗯”一声就算回应了。我一直以为是他工作太累,现在想想,也许是他已经在用沉默给我信号了,只是我根本没注意。
十年前我刚到杭州,举目无亲,苏洋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他帮我搬家,陪我找工作,深夜我发烧的时候骑着电动车带我去医院。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总觉得这辈子都不能辜负他。但陈峰说得对,我什么时候对陈峰这样好过?
陈峰追我的时候,大雪天在宿舍楼下等两个小时,只为了送一碗热粥。我加班到凌晨,他困得眼皮打架也坚持来接我。结了婚以后,他赚钱养家,从来没让我操过一天心。我生日他每年都记得,情人节再忙也会带我去吃顿好的。
而我又做过什么?
我连他喜欢吃什么菜都不记得了。
手机响了,是苏洋发的消息:“林薇,我俩以后还是少联系吧。峰哥是个好人,你别辜负他。”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窗外的夜色已经全黑了,楼下的小路上亮着昏黄的路灯,我穿上外套出了门。陈峰肯定没走远,他生气的时候喜欢去小区后面的河边抽烟,那条河我们以前经常一起散步,那时候我们还刚结婚不久,什么都还没变。
河边果然有个人影,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回家吧,菜要凉了。”我说。
他弹了弹烟灰,沉默了很久,说:“林薇,我不是不让你交朋友。但你喂他吃饭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坐在自己家的餐桌旁,却像个不相关的人。”
“我知道了。”我拉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以后不会了。”
他没挣开,也没说话,只是又抽了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我们并肩往回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走了大概十几步,他的手忽然翻过来,握住了我的。
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那个温度让我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恋爱的时候,他第一次牵我的手,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河边。
桌上那盘红烧肉已经凉了,油脂凝成了白色的膜。我端起来想去热一热,陈峰接过盘子,说:“我去,你坐着吧。”
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比刚才柔了很多:“就这一回。下不为例。”
我知道他说的不只是热菜的事。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苏洋发了张照片过来。几年前我们三个一起吃饭的合照,那时候陈峰还搂着苏洋的肩膀,两个男人都笑得见牙不见眼。
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林薇,我今晚说的话都是真的。别为了我,毁了自己的家。”
我放下手机,把那盘热好的红烧肉推到陈峰面前。
“你尝尝,”我说,“我专门按你的口味做的,少放了一勺糖,你没吃出来吧?”
陈峰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半天,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动了。
“咸了,”他说,“不过还行。”
他嘴角有个很淡很淡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见了。
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外面的万家灯火透过雾气渗进来,变成了暖黄色的光。这座城市很大,但此刻我只想守好眼前的这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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