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信息安全与通信保密杂志社

编者荐语

本文系统梳理了美国网络空间三十余年战略演进的内在逻辑,揭示其背后一以贯之的“绝对安全”追求与霸权护持本质。就此看懂美国网络攻防能力升级的真实意图。

引用本文

王守都 . 后冷战时期的美国网络空间战略研究:历史脉络、主要特征及发展趋势[J]. 信息安全与通信保密 , 2026(2):15-27.

文章摘要

美国网络空间战略作为美国国家安全战略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展现出美国在网络空间对其国家利益的基本诉求、对其潜在威胁的系统判断以及对其现实环境的应对方式。以后冷战时期美国的网络空间战略为研究对象,首先,对美国网络空间战略的内涵及分析维度作出基本界定;其次,梳理冷战结束以来(从克林顿政府至特朗普第二任期时期),美国网络空间战略的历史演进脉络,先后经历了防御性网络空间战略、扩张性网络空间战略、进攻性网络空间战略以及综合性网络空间战略4个主要阶段;最后,进一步归纳其在战略思想、目标界定、威胁判断以及反应方式4个维度的主要特征,并对其发展趋势作出初步预判。

0 引 言

任何战略及国际安全的研究都必须建立在对战略史与战略思想史详尽、全面的认知基础之上。美国网络空间战略作为美国国家安全战略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展现出美国在网络空间对其国家利益的基本诉求、对其潜在威胁的系统判断以及对其现实环境的具体反应。本文以后冷战时期美国的网络空间战略为研究对象,在系统整理美国联邦政府网络空间战略文本及关键实践的基础上,对美国网络空间战略的内涵及分析维度作了基本界定,并梳理了冷战结束以来美国网络空间战略发展的历史脉络。自冷战结束以来,美国的网络空间战略发展先后经历了防御性网络空间战略、扩张性网络空间战略、进攻性网络空间战略及综合性网络空间战略4个主要阶段。在此基础上,本文进一步归纳出美国网络空间战略的主要特征:在战略思想领域,追求绝对安全、维护霸权地位;在目标界定领域,全面覆盖、动态发展;在威胁判断领域,突显主客相融、地缘导向;在反应方式领域,整体性、协调性、多样性并存,并对其发展趋势作出基本预判。

1 美国网络空间战略的基本内涵

对于国家行为体而言,切合实际、定位精准且具有一定前瞻性的战略有助于更好地维护国家利益、拓展权力,并在与国际体系中的众多行为体的博弈中赢得优势。就战略本身而言,其内涵随历史发展不断延伸。“战略”一词最初源于军事领域,被视为“战争之艺术”。自威斯特伐利亚体系建立以来,随着主权国家成为国际体系的主要行为体,国家之间互动日趋频繁,在政治与外交领域,“战略”一词也开始被广泛使用。如今,战略涵盖国家行为体的政治、军事、经济、技术、社会与文化等多方面,通常指对不同领域问题进行规划与指导的综合性术语。

国家行为体的网络空间战略源自其宏观国家战略,是国家安全战略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同时结合网络空间这一领域的独特性。本文尝试给出有关国家行为体网络空间战略的一般性定义:国家行为体的网络空间战略,一般指代其在充分界定国家利益以及明确国家安全目标的前提下,运用并发展其在网络空间及相关领域的综合能力及资源,以扩张国家网络权力为目的,包括政策制定、制度规划、技术研发等在内的反应方式的集合。

2 美国网络空间战略的威胁判断

基于前文对国家安全战略的分析,国家行为体安全战略的分析维度主要包括利益界定、威胁判断和反应方式3个方面。国家行为体通过基本的国家安全利益界定,以明确其战略目标,并且结合国内外环境对自身面临的威胁做出基本判断,在此基础之上充分规划、调动、分配现有的资源及能力作出反应。

2.1 美国网络空间战略的利益界定

美国网络空间战略对其国家利益的界定建立在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对国家利益界定的基础之上。该战略在利益界定方面一直紧扣国土安全、经济繁荣、价值观推行和国际秩序稳定这4个方面展开。美国的国家利益具有长久性与稳定性,其在网络空间中的映射与现实世界中的国家利益相一致。国家利益及国家安全是美国网络空间战略规划与实施的出发点与落脚点。

2.2 美国网络空间战略的威胁判断

对威胁的准确判断是国家行为体制定安全战略的基本依据,也是精准洞察并明确规划反应方式的客观参考。国家安全的利益、目标与政策只有与威胁联系起来才具有实际意义。美国网络空间战略作为国家安全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将物理空间与网络空间中的安全议题进行衔接整合。美国对网络空间威胁的判断,是融合了主观与客观、现实与虚拟因素的综合产物。

《关于网络威慑的工作组报告》(Task Force on Cyber Deterrence Final Report)揭示了美国目前在网络空间面临的3个主要威胁来源:一是能对美国关键性基础设施造成致命打击的网络大国(如中国、俄罗斯等);二是对美国构成潜在网络空间安全隐患的所谓的“区域性问题国家”(如伊朗、朝鲜等);三是来自非政府组织(如个人黑客、不明组织等)的持续性网络攻击。上述威胁来源既包括国家行为体,又包括非国家行为体,是糅合了美国在网络空间所面临的客观威胁与其主观认知的具体产物。在特朗普政府任期内,白宫、国防部、国土安全部等机构所发布与网络空间相关的战略文件,在威胁判断方面都严格遵循该报告所明确的威胁来源。

2.3 美国网络空间战略的反应方式

在明确网络空间国家利益并评估来自网络空间威胁的基础之上,美国对其未来可能采取的反应方式进行了深入规划。具体而言,美国政府及军事部门通过调整组织架构、加强立法实践、提升作战能力、推进技术研发等多种方式积极应对网络威胁,竭力维护其在网络空间中的核心利益。

在组织架构方面,美国政府及军事部门在面对网络空间中不断变化的威胁时,积极主动调整相关部门与机构的组织架构,取消、合并、重组陈旧的、难以胜任新任务的旧架构。在立法实践方面,美国国会及各行政职能部门在有效信息共享的基础之上,就有关美国国家安全相关的网络议题持续推进立法,为网络空间战略的进一步推进奠定扎实的法律基础。在提升作战能力方面,美军积极提升在网络空间应对各类攻击的防御能力与韧性,并不断强化自身的网络威慑和进攻能力。在技术研发方面,美国政府不断紧跟网络信息技术发展步伐,适时更新和调整相关技术规划及研发方向,不断推进产学研体系的发展与完善。鉴于网络空间自身的技术属性,传统信息通信技术发展趋于饱和,而人工智能、量子通信、5G等新兴技术正在兴起,美国政府、军队及私营企业通力合作,力图维持美国在信息技术领域的战略优势。

3 美国网络空间战略发展的历史脉络

冷战结束之后,美国政府并未制定联邦层级以及部门层级的网络空间战略。随着互联网及其衍生技术在全球范围内的进一步推广与发展,以及外部国际环境的缓和,美国政府开始关注国内关键性信息基础设施的安全问题。自冷战结束以来,美国的网络空间战略发展先后经历了防御性网络空间战略、扩张性网络空间战略、进攻性网络空间战略及综合性网络空间战略4个主要阶段。

3.1 防御性网络空间战略:注重纵深防御与基础设施保护

在冷战结束至2009年期间,美国网络空间战略总体呈现防御性姿态。在这一时期,由于国际体系嬗变及两极争霸状态的结束,美国的国家安全重心逐渐转移至本土。与此同时,以互联网为代表的信息通信技术在美国各领域的广泛应用,也为本土安全带来了新的威胁。在这一时期又以2001年的“9·11”事件为分界线分为2个阶段。

第一阶段为从冷战结束到2001年“9·11”事件爆发。该阶段的美国网络空间战略处于起步发展阶段,注重对本土关键性基础设施的保护。联邦政府强调“信息保障”,积极开展“纵深防御”。这一方面是由于国际安全格局发生改变,美国开始将更多的安全重心转移至国内;另一方面是囿于互联网及其衍生信息技术的限制,使得网络空间本身具有“易攻难守”的特性。该阶段美国网络空间战略更多注重金融、能源、通信等领域面临的威胁,并开始逐步意识到来自网络空间威胁所覆盖领域的全面性,开始强化对于政治及军事领域的网络空间战略的规划。具体而言,美国政府于1998年5月22日发布第63号总统令《对关键基础设施保护的政策》(Presidential Decision Directives, NSC-63),这是首次对信息安全战略的具体概念内涵、重要意义以及长远目标作出明确阐释的标志性文件。该文件还提倡公共与私人领域相互合作、共同减少脆弱性,并提出一系列指导办法。从1998年开始,美国国家安全局为应对信息化现状和保障需求,由其下属的解决信息保障问题技术主任负责制定网络安全框架。2000年12月,美国政府发布《全球时代的国家安全战略》(A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for a Global Age),将“信息安全”视作国家安全的一部分,并首次提出“国家网络安全战略”的概念。

第二阶段为2001年“9·11”事件爆发到2009年。事件爆发之后,美国政府意识到美国本土安全面临恐怖主义袭击的脆弱性。与此同时,恐怖袭击与网络信息技术的结合成为美国政府、军方及社会面临的又一新型威胁。2003年2月,白宫发布《保护网络空间国家战略》(National Strategy to Secure Cyberspace),成为该时期网络空间安全的纲领性文件。该战略不仅明确定义了网络空间的概念,还指出其是“保护美国的总体努力的一部分”,旨在“动员并赋能美国人民,以保护其所拥有、运营、控制或接入的网络空间”。此外,该战略还明确了3大总体战略目标及3大优先目标,不仅扩展了关键基础设施的内涵与外延,还指定了国土安全部成为联邦政府主管网络安全的核心部门,负责政府各部门之间的信息交流等任务。2008年1月,小布什总统签署“第54号国家安全总统令”(National Security Presidential Directive 54, NSPD-54)/“第23号国土安全总统令”(Homeland Security Presidential Directive 23, HSPD-23),实施国家网络安全综合计划。该计划涵盖了有关网络空间安全的12项重点工程,包括建立政府各重要网络运行中心的信息共享体系,研发并部署支持动态保护的入侵防御系统,增强网络安全分析、态势感知及安全响应的能力,制订有关网络空间安全的全国教育计划以培养后备人才等具体措施。布什政府希望通过整合联邦政府各部门资源,集举国之力,构建全方位、宽领域、多层次的网络空间防御体系。

在这一时期末,虽然美国政府轮替,但对于关键性基础设施保护的关注仍未减弱。2009年2月,奥巴马总统在上任伊始就签发了第1号总统研究指令《组织国土安全与反恐》(Presidential Study Directive-1, PSD-1)。经过长达60天的综合评估,奥巴马政府于同年5月发布《网络空间政策评估——保障可信和强健的信息与通信基础设施》(Cyberspace Policy Review: Assuring a Trusted and Resilient Information and Communication Infrastructure)报告。该报告指出,美国正处在关键的抉择时期,国家安全和经济安全面临着网络安全风险的巨大挑战。政府一方面要承担确保网络空间安全和保护公民隐私权利的责任;另一方面还要营造自由、繁荣、稳定的良好环境。同时,美国还需要联合其他国家,就有关领土管辖、国家主权、军队动用的相关技术标准及法律规范进行对话,共同维护网络空间的安全。此外,对于美国内部而言,该报告给予的建议还包括强化顶层设计与领导、提升美国数字化能力、强化政府与私营部门协作、建立有效的信息共享与事件响应机制、鼓励技术创新与研发等具体措施。

3.2 扩张性网络空间战略:注重国际合作与国际秩序建设

2009年至2015年间,美国网络空间战略呈现出一种扩张性趋势,以2011年发布的《网络空间国际战略:在互联网世界中实现繁荣、安全与开放》(International Strategy for Cyberspace: Prosperity, Security, and Openness in a Networked World)为核心战略文件。与此前注重本土安全与关键基础设施的保护不同,该时期的美国网络空间战略强调网络空间的平等性、创新性与开放性,将网络空间视作全球各国进行经济与思想文化交流的重要领域,旨在通过信息流通、技术框架等领域的话语权及规制建设,强化美国在全球范围内的绝对领导权。

这一时期的美国网络空间战略以奥巴马政府时期发布的一系列战略文件为核心,奠定了该时期美国政府在外交、经济、军事、技术合作等领域的基本基调。2010年6月,奥巴马政府发布《网络空间可信身份国家战略:加强在线选择、效率、安全以及隐私》(National Strategy for Trusted Identities in Cyberspace: Enhancing Online Choice, Efficiency, Security, and Privacy)。这是其上任后颁布的首部网络空间战略文件,旨在增强个人与组织网络身份的安全性,建立以用户为中心的身份生态系统,进一步强化政府对网络的管控。该战略共分为8个章节,由指导原则、愿景、体系、任务目标等构成,以私营部门主导和自愿参与为原则,注重对公民隐私的保护。该战略不仅为包括个人、企业、政府在内的用户提供了更为安全的线上环境,还有利于促进美国信息技术创新以及经济发展,更有利于美国夺取网络空间规则制定的主导权。2011年5月,奥巴马政府发布《网络空间国际战略:在互联网世界中实现繁荣、安全与开放》。该战略是其网络空间战略的核心,涉及政治、军事、安全、司法、经济等方面,并首次将美国外交政策目标与网络政策结合在一起。正文包括“网络空间政策制定”“网络空间的未来”“政策重点”及“继续前进”4个部分,系统阐述了政府在政治、经济、军事建设、民众服务等方面的基本政策。同年7月,美国国防部发布《网络空间行动战略》(Department of Defense Strategy for Operating in Cyberspace),分析美军当前所面临的战略形势,对其在网络空间中的能力、机遇与挑战进行进一步评估,并提出5大战略行动倡议,为美国政府和军队在网络空间中的具体任务提供指导性意见。其中,5大战略行动倡议涵盖如下内容:(1)将网络空间视作具体的行动领域;(2)采取新的防务计划用以保护美国国防部网络系统;(3)强化政府部门与私营企业的通力合作;(4)与盟友及国际伙伴开展网络空间交流;(5)培养网络人才以推动国家创新。该战略可被视作对同年5月发布的战略的进一步具体落实,明确提出要将网络空间视为继陆地、海洋、天空、太空之后的第5个作战领域,为美军关于网络空间的具体行动提出规划和指导。与此同时,美国军方进一步推进网络空间安全框架的制度化和标准化。2014年6月,美国国家安全局出台了《美国国家安全体系黄金标准》(Community Gold Standard v2.0, CGS2.0),强调网络空间安全4大总体性功能:治理(govern)、保护(protect)、检测(detect)和响应与恢复(respond and recover)。

3.3 进攻性网络空间战略:注重战略威慑与进攻能力强化

自奥巴马政府后期(即2015年以后)至拜登政府时期,美国网络空间战略在军事领域表现出愈发强烈的进攻性。此阶段,美国网络空间战略以“美国优先”为中心的保守主义思想逐渐渗透并占据了网络空间战略的决策核心。该阶段战略继续强化各职能部门的网络相关的顶层设计,着重发展军事领域的网络力量,并弱化前期在国际治理规范领域的建设成果。尤其是在军事领域,相较于前两个阶段,该阶段战略重心转向提升美军网络空间作战协同能力,并提出“网络威慑”“持续接触”“前沿防御”等进攻性色彩浓厚的军事战略概念。

此阶段美国网络空间战略的制度化与专业化日趋完善,白宫、国防部、国土安全部分别发布联邦及部门层级的战略文件(其中2018年5月发布的《网络安全战略》是国土安全部成立以来的首份网络空间战略),逐渐开始形成跨部门的网络空间战略体系。具体而言,美国国防部于2015年4月17日发布新版的《网络空间战略》(Department of Defense Cyber Strategy),与2011年版《网络空间行动战略》侧重防御体系建设不同,该战略重点聚焦网络作战能力和网络威慑概念,首次提出将“网络战”作为打击潜在对手的军事手段。该战略将美国自身网络系统和关键基础设施的脆弱性,以及来自国家和非国家行为体的恶意网络攻击视作主要威胁。2017年5月11日,特朗普总统签署《加强联邦网络和关键基础设施的网络安全》(Executive Order 13800 - Strengthening the Cybersecurity of Federal Networks and Critical Infrastructure)总统令。该文件被视为保守主义初期网络安全战略架构的重要组成部分,旨在通过加强政府跨部门协同联动来提升联邦政府的网络安全能力、保护关键基础设施、有效预防针对美国的网络威胁,将美国打造为一个具备高效安全网络体系的网络帝国。2017年12月18日,特朗普发布了其任内首份《国家安全战略》(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突出“美国优先”的基本原则,分别从维护国土安全、促进经济繁荣、以实力维护和平、提升美国的影响力4个部分阐述了特朗普政府的战略构想,其中在“维护国土安全”和“以实力维护和平”这2个部分对于网络安全问题倾注大量笔墨。在该战略中,美国将任何“暴露其陆地、天空、海洋、太空以及网络脆弱性的国家或者非国家行为体”的行为,均视作“危及美国人民以及国家经济活力”的行为。在“以实力维护和平”部分,美国政府认为国家和非国家行为体可以用相对较低的成本实施诈骗、窃密、散布误导信息等网络攻击行为,这些攻击虽源自网络,却能对人员机构造成广泛损害,且防范困难。该战略特别强调,对很多国家而言,网络攻击和网络能力已经成为扩大影响力的重要工具,是当今社会矛盾的关键部分。美国将“对恶意网络行为体进行威慑、防御并在必要之时予以打击”。

美国国土安全部于2018年5月15日发布《美国国土安全部网络安全战略》(U.S. Department of Homeland Security Cyber Security),这是该部门成立以来发布的首份网络安全战略。该战略明确了美国国土安全部在国家网络安全方面的职责:保护本部网络;保护整个联邦政府网络;提升关键基础设施系统的安全性和弹性;遏制和打击网络犯罪,减少网络威胁;组织联邦政府及时有效响应网络事件;构建安全且有韧性的网络生态系统,为网络风险管理创造条件。此外,该战略还确定了国土安全部管理网络安全风险的5大支柱和7个主要目标。美国国防部于2018年9月18日发布的《2018年美国国防战略概要:增强美军竞争实力》(Summary of the 2018 National Defense Strategy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Sharpening the American Military’s Competitive Edge)明确提出,通过建立更具威胁的联合部队、增强网络空间对抗与威慑能力、扩大联盟与伙伴关系、改革国防部、培养网络安全人才这5项举措,使美军“在日益复杂的安全环境中具备竞争、威慑及制胜的能力”。2018年9月20日发布的美国《国家网络战略》(National Cyber Strategy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将网络议题融入国家安全的各层面,被视为15年来的首份阐述清晰的网络战略。该战略将提升国家信息及信息系统安全与韧性、保持美国在网络空间技术发展中的影响力等措施融入4大支柱中的具体实施细节中。此外,该文件中“让美国网络变得安全”(make America cyber secure)的表述与“让美国再次伟大”(make America great again)的口号一脉相承。该战略也采取了进攻性更强的网络安全立场,为国防部、国家安全局与美军之间的协同行动提供战略指导,允许上述机构在网络空间中联合行动。

拜登政府上台之后,相继发布《临时国家安全战略指南》《网络安全和基础设施安全局2023—2025年战略计划》《国家安全战略》《2022美国国防战略》(2022 National Defense Strategy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核态势评估》(2022 Nuclear Posture Review)《导弹防御评估》(2022 Missile Defense Review)《国家网络安全战略》(National Cybersecurity Strategy)等报告或文件。在网络军事化领域,美军进一步强化“综合威慑”(integrated deterrence)。2022年发布的《国防战略》指出,美国的潜在竞争对手通过营造区域拒止环境、发展常规力量制造全域威胁,并在网络及太空战域谋求行动及信息优势。

3.4 综合性网络空间战略:注重多域协同与网络攻防平衡

2025年1月20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宣誓就职,开启其第2任期。在此期间,特朗普政府在网络安全领域的制度构建、人事任免、政策制定、军事改革方面进行了一系列调整,试图推动“网络空间新冷战”。2025年12月4日,白宫发布特朗普第2任期《国家安全战略》报告。该战略文本与2017年首任期报告既一脉相承又有所创新。在网络安全领域,特朗普政府继续强调“美国优先”与本土安全,进一步明确国家安全的基本目标、手段与方式。下一版的《国家网络战略》预计于2026年发布。根据美国国家网络主任肖恩·凯恩克罗斯(Sean Cairncross)透露,新版战略将围绕网络进攻与威慑、法规调整、网络人才队伍建设、联邦政府采购、关键基础设施保护以及新兴技术这6大支柱展开。

随着美国进入特朗普第2任期(特朗普2.0),其网络空间战略正式步入综合性新阶段,注重多域协同与攻防一体。该阶段战略呈现出下述特征。

(1)网络安全逐步成为国家安全框架的核心。2025年美国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把网络安全及通信基础设施安全纳入“国家基础设施、经济与工业竞争力”战略框架。美国不再把网络安全仅视为国防或情报议题,而是将其与经济、技术、产业、国家竞争力和基础设施稳定性深入融合。换言之,在特朗普2.0时期,网络安全已成为“大国竞争+产业竞争+技术竞争+基础设施韧性”这一国家安全框架的核心。

(2)联邦政府持续扩大网络安全参与主体。特朗普2.0时期,美国政府更加强调私营部门的职责与公私合作,并着力拓展网络空间的国际伙伴合作。美国政府不再单纯依靠联邦机构,而是希望通过与私营企业(通信运营商、科技公司、基础设施公司等)以及与西半球、亚太地区伙伴的协作,加强对持续网络威胁的监测、响应、快速处置。

(3)提升关键基础设施韧性而非被动防御。2025年的《国家安全战略》引入“韧性优先”概念,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对传统关键基础设施“防御、合规、标准化”模式的扬弃。新版战略强调“韧性思维”,即确保即使遭受网络攻击,美国的关键基础设施、通信网络及经济社会系统也能迅速恢复。相对于过去强调合规与制度标准的方式,特朗普2.0时期试图鼓励并尝试更多的韧性设计。

(4)拓展网络威胁的涵盖范围。特朗普2.0时期对“网络威胁”(cyber threats)的定义更为广泛,包括通信网络、基础设施、经济与供应链安全。在2025年的《国家安全战略》中,“网络安全”不仅指黑客攻击、国家行为体行动以及情报行动,还包括对通信基础设施、供应链、技术产业(如人工智能、通信基础设施、关键资源等)的保护与控制。这意味着该时期将网络安全与国家经济、产业供应链战略紧密结合。

(5)放活减负,回归技术主导。特朗普2.0时期在部分网络安全领域进行了放宽监管、减轻联邦合规负担、增强企业活力的政策调整。相比过去对私营基础设施、关键软件和通信系统的严格监管,该时期更倾向于让市场与企业自主承担网络安全责任。未来美国的网络安全治理模式预计将通过公私合作、行业标准、技术韧性与持续创新来维持安全,逐步摈弃之前的政府强制监管模式。

自冷战结束至今,美国网络空间战略的关注重心经历了从关键性信息基础设施到强化军事领域网络攻防能力的一系列转变,其战略制定的制度化、规范化、独立性水平也逐渐提升。美国网络空间战略始终以国家安全战略为框架,紧紧围绕其在网络空间中的核心利益展开规划及制定。随着人工智能、量子加密通信、6G等前沿技术的不断发展,美国对网络空间技术与资源的依赖程度逐渐加深,其传统领域的战略设计与网络空间战略必将进一步加强。

4 美国网络空间战略的主要特征

从战略思想、目标界定、威胁判断以及反应方式4个维度,可对美国网络空间战略的基本特征进行分析。

4.1 战略思想:追求绝对安全、维护霸权地位

美国网络空间战略源于其国家安全总体框架,其战略思想与国家安全战略思想内核保持一致,可视为后者在网络空间中的同态映射。具体而言,其战略思想具有下述2个特点。

(1)追求绝对安全。美国在网络空间战略中力求自身安全的绝对化。在此思想指导下,美国对政治、军事、经济、文化、意识形态及技术标准等各领域的安全威胁认知异常敏感,常表现为将具体领域潜在竞争对手的威胁刻意放大并凸显。这一点在军事和商用技术研发领域尤为明显。此外,对绝对安全的追求也会促使美国将国内安全问题国际化,例如指控选举遭受外部网络干预,借机点名并抨击其竞争对手。

(2)维护霸权地位。随着东欧剧变、苏联解体,国际政治格局步入美国单极格局时代。在网络空间,美国政府经历了由被动到主动、由防御到进攻、由合作到竞争的演进,其在军事领域不断显现出的进攻性倾向,逐渐暴露了其谋求网络空间霸权的野心。自2003年小布什政府发布《保护网络空间国家战略》以来,美国已经明确将网络空间视作与陆海空天同等重要的战略竞争域,并不断强化各领域协同作战能力。

4.2 目标界定:全面覆盖、动态发展

在目标界定方面,美国网络空间战略具有覆盖层次深、范围广的特点。美国在现实物理空间中的基本国家利益,在网络空间中均有同态映射,这些利益包括国家行为体的基本生存利益(领土、主权完整、公民人身安全保障)、发展利益(经济发展与社会稳定)及高阶利益(价值观、势力范围拓展),而这也是美国在网络空间中所追求的安全目标的集中体现。美国网络空间战略的目标界定不仅拥有纵深的覆盖层次,还涉及诸多目标安全领域。如今,美国网络空间战略在政治安全(涉及制度与意识形态)、军事安全(涉及情报与技术优势)、经济安全(涉及规范与话语权争夺)等领域确立了明确目标。

美国网络空间战略的目标界定受国家利益主导,因此美国国家利益的稳定性决定了其网络空间战略在目标界定领域的持久性。对于目标界定所涵盖的范围而言,由于信息通信技术、网络及其衍生技术以及新兴信息技术的持续发展,这些技术在美国政府、军事部门、私营企业、普通民众之间的应用不断深化,国家利益的内涵也随之拓展。因此,美国网络空间战略的目标范围又具有不断发展的动态属性。

4.3 威胁判断:主客相融、地缘导向

在威胁判断方面,美国网络空间战略对威胁来源的基本判断融合了主观与客观因素,涉及国家行为体以及非国家行为体(组织与个人),并受到技术发展影响。在战略早期阶段,美国将威胁其金融及信息基础设施安全的恶意行为体视作该时期的主要威胁来源;“9·11”事件后,全球恐怖主义势力成为威胁美国国家安全的行为主体;随后,美国又将与其在地缘政治领域形成竞争关系的大国,以及所谓的“区域性问题国家”纳入了其网络空间战略威胁来源的常设名单。这种威胁判断具有一定的主观性,且与现实世界中关于地缘竞争的威胁判断高度一致。美国军方也在不断强化自身的网络防御及网络进攻能力,通过将技术要素引入前沿防御、态势感知、分析评估、情报获取、信息分享等诸多环节,着力构建全政府、全天候、体系化的应对网络攻击的防御与溯源能力。美国政府、军队及私营企业还通过制定类似“网络威胁框架”这样的应对网络威胁的统领性、技术性的可操作文件,通过专业的技术手段将威胁来源、类型等特征进行系统分类,以便于各部门及机构的协调与信息分享。

4.4 反应方式:整体性、协调性、多样性并存

在反应方式方面,美国网络空间战略体现出较高的整体性、协调性与多样性。网络空间战略本身涉及面广,参与部门与机构众多、层次复杂。历经30余年发展,美国军政企三方已逐步建立高效有序、跨领域、跨地域、多部门、多层级组织协调机制。国防部、国土安全部、情报界及相关独立机构承担应对国内外各类网络威胁及攻击的责任,负责针对所感知的威胁实施防御、反击、反馈及信息分享等具体行动,以维护美国在网络空间中政治、军事、经济及意识形态等各领域的安全。

5 美国网络空间战略的发展趋势

自冷战结束以来,美国网络空间战略先后呈现出防御性、扩张性及进攻性的态势,并已发展为当前的综合性阶段。综合来看,其未来可能会呈现如下的发展趋势。

首先,美国网络空间战略的进攻性逐渐增强。特朗普时期的美国网络空间战略以“美国优先”为基本战略框架,在军事领域追求绝对安全与霸权,将网络威慑、持续接触、前沿防御等进攻色彩极为浓厚的战略理念引入网络空间,试图通过将网络空间军事化以重塑安全格局。拜登上台后,延续奥巴马时期的网络空间战略的基调,倡导“美国领导”而非“美国优先”,通过构建“竞争”战略叙事以及增强盟国间科技交流的方式,继续强化美国网络空间战略的进攻性。特朗普2.0时期的网络空间战略变化与调整,实质是美国“霸权护持”逻辑在网络空间中的具体呈现。美国在网络空间中的安全认知并未发生根本转变,依然将特定国家行为体视为主要竞争对手,并进一步推进相关领域的技术封锁以维持其技术优势。

其次,美国网络空间战略的制度化程度日臻完善。冷战结束之初,互联网及信息通信技术在全球范围内的传播与发展的广度与深度尚弱,美国联邦政府对来自网络空间威胁的基本认知仍主要停留在金融、能源、通信等低政治领域。自1998年《国家安全战略》发布后,网络空间安全问题开始逐步取代先前的信息安全,成为国家安全的重要议题。当时有关网络空间的顶层战略设计依托于《国家安全战略》,尚未形成独立的网络空间战略。在历经小布什、奥巴马以及特朗普3任总统之后,目前联邦政府除白宫发布的《美国国家网络战略》外,国防部与国土安全部也分别出台了相应的部门级网络空间战略。可以预见,《美国国家网络战略》可能成为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文件体系中常设的核心文件之一,并可能成为每届新政府早期发布的关键战略文本。

最后,美国网络空间战略的协调机制日趋成熟。随着传统及新兴信息技术在美国政府各部门、各领域的深入应用,政治、军事、经济、社会等诸多领域在网络空间的同态映射将进一步深化。2019—2020年,美国政界与军方对于设立“国家网络总监”一职的讨论愈发频繁,反映出政府内部希望强化网络空间安全与治理问题统筹协调的呼声。2021年,美国政府依据“2021财年国防授权法案”(National Defense Authorization Act for Fiscal Year 2021, NDAA 2021)正式设立该职位。与2004年《情报改革及防恐法案》(Intelligence Reform and Terrorism Prevention Act of 2004)颁布之后所设立国家情报总监类似,此类组织架构调整确实使得改革前情报机构内部的乱象得到有效整治。国家网络总监的设立无疑会加速美国网络空间战略系统化的步伐,也会加强政府部门和私营企业及机构关于网络威胁情报及信息资源共享方面的协作。

6 结 语

罗马非一日建成,美国网络空间战略亦是如此。本文从基本内涵、分析维度、历史脉络、主要特征与发展趋势5个方面对美国网络空间战略进行深入剖析,试图通过历时性梳理与共时性分析,呈现其总体图景。

美国网络空间战略源自美国国家宏观战略,是国家安全战略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同时又兼具网络空间的独特属性。对其分析主要从利益界定、威胁判断以及反应方式3个维度展开。美国网络空间战略对于美国国家利益的界定是建立在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对于国家利益界定的基础之上的。美国对于来自网络空间中的威胁判断是融合了主观与客观、现实与虚拟的综合产物。美国政府及军事部门则通过组织架构调整、立法强化、作战能力建设、技术研发推进等多种方式,维护其在网络空间中的核心利益。自冷战结束以来,美国网络空间战略先后经历了纵深防御与基础设施保护为主的防御阶段、注重国际合作与秩序建设的扩张阶段、注重战略威慑与进攻能力强化的进攻阶段,以及当前注重多域协同与攻防平衡的综合性阶段。展望未来,该战略在军事上的进攻性逐步强化,制度化水平不断完善,跨部门协调机制的系统化水平逐步提高。在战略思想层面,美国网络空间战略则体现了美国追求绝对安全以及维护霸权传统的基本内核;在目标界定方面,其覆盖层次深、范围广,且其涵盖范围还会随着技术的演进而不断发展;在威胁判断方面,其对威胁来源的基本判断是主观与客观相结合的具体产物,而且受技术因素的影响;在反应方式方面,则体现出较高的整体性、协调性与多样性并重的特点。综上所述,美国网络空间战略呈现出进攻性逐渐增强、制度化程度日臻完善、协调机制日趋成熟的发展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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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王守都(1993—),男,博士,讲师,主要研究方向为国际政治、网络空间安全、大国科技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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