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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年6月17日,两千余人在成都成立“四川保路同志会”,并打出“破约保路”的横幅,反对清朝以铁路为抵押举借外债,誓死要保护川汉铁路的主权。

这件事,史称保路运动,直接吹响了清朝覆灭的号角,埋葬了两千余年的中国帝制。

1952年7月1日,一列火车驶进成都北门火车站,30万人热泪盈眶,给筑路工人送上一面锦旗,上面写着:“毛主席来了,火车也来了。”

这件事是成渝铁路通车,新中国发展史上的里程碑事件。

两件事横跨半个世纪,发生在不同的政权,却都和“成渝铁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在那个国家积贫积弱、所有人都怀疑中国能不能修一条自己的铁路、中国能不能发展起来的时候,成渝铁路不仅见证了近代中国的跌宕起伏,也向世界宣告了中国的答案——

我们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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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渝铁路的起点,要追溯到清朝光绪年间。

那时,中日甲午战争、八国联军侵华等一系列丧权辱国的事件爆发,中国进入有史以来最黑暗的时期。为了进一步掠夺中国的资源,英法等国希望在成都和重庆之间,修建一条铁路,连接长江航运。

这条铁路一旦修成,整个长江流域便被外国列强掌控,他们的势力范围,也得以渗透到中国的大西南。

把守土保国刻在骨子里的中国人民,自然不愿意这件事发生,于是在1903年,四川士民向总督锡良提议,由四川人自己修一条铁路,打消外国列强的妄念。

锡良认为,四川独立修铁路,可以,但如果能修一条成都到汉口的铁路,便可以避开长江三峡的航运风险,岂不更好?

在这样的背景下,四川总督锡良便和湖广总督张之洞,联名向朝廷奏请,修建一条川汉铁路,把成都、重庆、宜昌、汉口连接起来。

四川士民计划修建的成渝铁路,便是川汉铁路的西段。

这个建议,朝廷批准了,但因为朝廷财政匮乏,无力调拨修路资金,便拟定了官商合办的方案,允许四川省设立“租股局”,按照田地亩数向农民摊牌。

四川省的五千万人,自此全部成为川汉铁路的股东。

以交税的方式入股铁路,其实就是朝廷在财政匮乏的时候,通过摊派、加税来剥削农民的一种手段,是用农业国家的统治方法运营工业项目的一种取巧策略。

在民心、组织、动员力都极差的清朝,这种方式必然是要出问题的。

事实上,川汉铁路筹备不到三年,因为股东来源错综复杂,川汉铁路总公司就出现了严重的股权纠纷。无奈之下,四川政府退出,将川汉铁路完全转为商办,这才理清股权问题,并筹措到两千万元的修路资金。

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这个方案是合乎情理的。

既然政府没钱,需要从民间集资,那么民间就应该拥有铁路的全部股权,从权责对等的角度来说,没有任何问题。

但,转变川汉铁路的性质能解决资金问题,却解决不了清朝政权和社会的顽疾——

社会层面,清朝的腐败风气严重,侵吞公共资产成为惯例。于是,川汉铁路总公司的高层调用三百万修路资金,投入上海股市,试图为自己赚取私财,结果上海股市出现泡沫,三百万本金亏损大半。

政权方面,清朝仍然用原始的“牧民”方式治理国家,丝毫没有“信用”的概念,面对财政匮乏的危机,朝廷在1911年5月违背约定,悍然宣布川汉为国有铁路,然后将筑路权抵押给英法德美四国,换取他们的借款合同。

这两件事意味着,川汉铁路的资金被内部蛀虫掏空大半,四川士民的投资被清朝一夜清零。

钱被吞了、路被卖了,无论于公于私,这都是不能容忍的。

在这样的背景下,保路运动随即爆发,清朝紧急调动湖北新军入川镇压,却又造成武昌兵力空虚的局面,直接引爆了辛亥革命。

一条没有修成的铁路,就这样覆灭了一个风雨飘摇的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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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溯清朝灭亡的原因,表面上看是川汉铁路引发的连锁反应,但实际上是清朝的统治方式、政府信用、吸纳社会资金的方式严重落后,不仅无力维持自己的统治,更无法带领中国生存发展,被中国人民抛弃了。

这个问题,新成立的中华民国,同样存在。

民国成立以后,曾经四次重启铁路项目,但每一次都无疾而终——

第一次是1914年,北洋政府交通部命詹天佑和外国专家一起,重新勘探路线。但第一次世界大战随即爆发,德国和美国专家纷纷回国参战,北洋政府也因为没有统一财政、统一市场、以及无法协调各地军阀政客的矛盾和利益,无法独立启动工程。

五年后,詹天佑去世,川汉铁路仍然停留在图纸上。

第二次是1931年,刘湘、刘文辉等四川军阀向国民政府提议,整体修建川汉铁路有困难,那就先修川汉铁路的西段,成渝铁路。

国民政府没有异议,他们随即便以“预征筑路税款”的名义在四川加税,筹集修路资金。

这种修路方式,和清朝没有任何区别。

然而,即便如此,成渝铁路也没有修成,因为刘湘和刘文辉为争夺四川的主导权,兵戎相见,资金和精力都消耗在夺权战争上了,哪有功夫修铁路呢?

第三次是1934年,国民政府尾随红军,将势力渗透进四川以后,准备和四川省合作,筹集两千万元资金,修筑成渝铁路。

三年以后,一切准备就绪,国民政府在成都、重庆同时举办了开工仪式,但是开工不久,中国便开始全面抗战,成渝铁路再次陷入困境。

截止到1949年10月,成渝铁路也不过刚刚完成路基工程,铁轨则是一寸未铺。

从清朝到民国,从川汉铁路到成渝铁路,无数人投入资金、时间、精力,谋划了将近半个世纪,却没有得到任何回报。

这是清朝和民国的无能,更是整个旧中国的结构性失败。

4 成渝铁路再次开工,要到新中国成立以后了。

1949年11月30日,重庆解放,小平同志和刘伯承司令随即在西南局会议上,做出“兴建成渝铁路,造船修建码头”的决策。

为什么?

因为四川盆地被群山万壑包围,陆路进出很不方便,而长江水系在流经重庆以后,便贴着四川盆地的南部边缘向西北流去,并没有把成都和重庆联系起来。

这样一来,以成都为核心的四川盆地,便成为和中国核心区若即若离的西南独立板块。

如果不修建成渝铁路,新中国的政治影响力就难以深入四川,建立起巩固的现代化国家,四川的人口、资金、货物也难以进入中国核心区,获得发展增值的机会。

这便是新中国必须修建成渝铁路的原因。

那时,西南的地方秩序尚未重建、土地改革尚未开始、百万土匪横行、财政捉襟见肘,很多人反对立即修建成渝铁路,但小平同志认为,修建成渝铁路可以让停产的工厂动起来、让失业工人有事做、让四川人民看到新中国的诚意,并且为剿匪和土改奠定基础。

一句话,修建成渝铁路不是劳民伤财的恶整,而是解放四川、建设四川的关键一招。

随后,小平同志向中央汇报了修建成渝铁路的意见,熟读经史的教员,也敏锐的意识到成渝铁路的重要性,当即拍板同意,并在中央财政极度困难的情况下,调拨两亿斤大米做为修路经费。

就这样,成渝铁路在新的历史时期,得以再次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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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修路是一回事,能不能修成是另一回事,清朝和民国都没有做成的事,新中国又该如何去做呢?

小平同志知道,修铁路的第一道难关是技术,如果没有技术,再多的大米也铺不出一寸铁路。于是,他和刘伯承、贺龙商议之后,做了两个决定——

原成渝铁路工程局的技术人员,全部留用。

请回那些被民国政府闲置的老工程师。

他们都是熟悉成渝铁路的人,留下来、用起来,新中国便可以在前数十年的基础上继续前行,不用再白手起家。

解决了技术从哪来的问题,修铁路就要进入第二道难关,人从哪里来?

清朝和民国数次谋划修建成渝铁路,因为无法深入基层、不能进行最广泛的社会动员,便始终没有解决这个问题。但对于从基层崛起、拥有超强组织力和动员力的新中国来说,这个问题其实是最容易解决的。

1950年6月,铁道部西南铁路工程局成立,同月,成渝铁路开工,由西南军区直属部队组成的军工筑路第一总队,共计三万余人,高举着“开路先锋”的旗帜,奔赴重庆九龙坡工地。

随后,西南军区又相继组建五个军工筑路总队,派往成渝铁路沿线工地,一手拿枪、一手拿镐,一边剿匪、一边修路。

仅仅是这番动员力度,就是旧中国望尘莫及的。

等到抗美援朝爆发以后,大量军队北上,再组建军工筑路队就不现实了,于是西南局下令,由地方政府把复员军人、失业工人、翻身农民、改造对象都组织起来,成立一支十万人的民工队伍,到工地修铁路。

为什么要组建这样一支鱼龙混杂的队伍呢?

因为小平同志要把修路的工地,变成一所社会改造的学校。

在这所学校里,每个工区都有党的指导员和工作组,他们不仅要分配任务,还要和民工同吃同住、组织学习、讲解政策、做思想工作。

而遇到粮食紧张时,指导员要让民工先吃饱。工棚潮湿时,党员干部要把干稻草让给民工铺床。隧道挖到危险处,下达的命令永远是民工先撤,指导员和党员干部留下断后。

正是用这种“身先士卒、以身作则”的工作方法,成渝铁路的工地,成为改造西南的第一批试验场,修路民工,成了西南地区第一批认可新中国的人,以至于他们自发约定,每天下班后义务加班半小时,以劳动报国。

如果说剿匪是清算西南地区的旧社会结构,那么修路便是构建西南地区的新社会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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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技术和人都有了,但修铁路需要的枕木和钢轨从哪里来呢?这两种材料,无论缺了哪一样,成渝铁路都修不成。

其实,早在教员批准成渝铁路项目的时候,就定下"依靠地方,群策群力,就地取材,修好铁路"的十六字方针,而在成渝铁路开工以后,西南局的政策和工地的氛围,又重新激发了四川人民对成渝铁路的渴望。

于是,教员的十六字方针,很快变成现实。

据筑路指挥部的估算,全长505公里的铁路,需要125万根枕木,且必须是质地坚硬的优质木料。

望着这个数字,所有人都发愁,怎么办?

无奈之下,小平同志挂帅的西南财经委员会开了一次“枕木会议”,号召铁路沿线的人民,进山采集符合要求的木材。

结果,四川人民听到号召以后,一呼百应——

农村贫农进山砍树、富人捐献传家的樟木和楠木、青年捐献准备结婚打造家具的木料、白发苍苍的老人捐献寿材,截止到1950年12月,125万根枕木就凑齐了。

清朝按田地亩数来摊派加税,铁路没修成。

民国政府屡次以修路的名义加税,铁路还是没修成。

新中国不向四川人民收一分钱,四川人民却主动送上木材、力气乃至性命。

为修建成渝铁路,三个不同的政权造成三种不同的结果,足以说明,唯有新中国有能力整合一盘散沙的旧社会、有资格代表历史正确的前进方向,也唯有新中国是真正受到人民拥护的。

如果说征集木材证明了新中国动员农业社会的能力,那么制造钢轨,便证明了新中国改造工业的能力。

成渝铁路的钢轨,来自重庆的101厂。

101厂源自清朝创办的汉阳铁厂,历经屡次搬迁和战争破坏,新中国成立时,101厂已经到了报废的边缘。它的轧钢机长期不用,零件已经运转不畅,而其核心设备,竟然是湖广总督张之洞购买的一台八千匹马力的蒸汽机。

这些机器装备,还能用吗?

即便能用,它们能造出铁路需要的钢轨吗?

这是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但,东北工业基地距离西南地区太远,运送钢轨根本不现实,西南局修建成渝铁路,只能就地取材,用101厂的那些老旧设备来制造钢轨。

在这样的背景下,西南局领导101厂的技术人员,对轧钢机、蒸汽机等老旧设备进行了大调试、大修复、大改造,用极短的时间便让101厂焕发新生,恢复生产。

截止到1952年5月,101厂便为成渝铁路提供了5.6万吨钢轨,提前完成铁路所需钢轨的生产任务。

成渝铁路做为第一条用国产钢轨修成的铁路,得以顺利完工。

张之洞毕生希望中国自强,但他创办的汉阳铁厂,没能促使中国强大,他购买的先进设备,也没能修成铁路。但新中国用张之洞留下的遗产,仅仅两年时间,就用国产钢轨修成一条成渝铁路。

这是自强精神的延续,这是强国薪火的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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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技术、人员、木材、钢轨的共同推动下,1952年6月13日,成渝铁路便全线贯通,总工期两年,全长505公里,总造价1.9亿元,挖掘土石方1460万立方米、开凿隧道14条、修建大桥28座、小桥189座、涵洞446个。

和清朝、民国相比,这样的工程规模和工程进度,堪称神迹。

但,这就是新中国力量。

7月1日,成渝铁路正式通车,30万人聚集在成都北门火车站,看到列车进站的那一刻,"共产党万岁"的口号响彻云霄。

从准备修路到正式通车,成渝铁路走过跌宕起伏的五十年。

前四十六年,成渝铁路受制于旧社会、旧政权、旧制度,进展缓慢,迟迟不能把四川盆地和长江航运联系起来。

后两年,新中国用战火中磨砺出来的强悍组织力和动员力,狂飙突进,不仅重塑了社会结构,更是打破天堑,重塑了中国西南的地理形态。

自古以来的蜀道难,至此变成坦荡通途。

可以说,成渝铁路是我党执政能力的证明,是新中国和人民建立互信的里程碑事件。

当那面写着“毛主席来了,火车也来了”的鲜红锦旗在风中飘扬时,那条写着“破约保路”的屈辱横幅,终于消散在历史的尘埃里。

黑暗的中国近代史至此完美落幕,新中国和人民并肩前行,迎来了属于他们的昭昭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