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岁的陆游从梦中猛然惊醒,枯瘦的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全是泪水。
许久,他颤巍巍地披衣起身,摸索着坐到书案前。砚台里的墨早就干透了,他哆哆嗦嗦地倒了点水,闭上眼睛,慢慢地磨,也慢慢的想梦中的那个人。
梦里,城南的那条小路还在。梅花开了满园,树下站着一个清丽婉约女子,一如当年。
那年陆游 19 岁,她16岁,两人成亲了。
婚后的那段时间,是陆游一生里最甜的日子。赌书泼茶,红袖添香,情深意笃,琴瑟和鸣。
沈园是他们最爱去的地方,每到冬春之交,园中梅花开得铺天盖地,两人并肩走在梅树下,说着那些永远说不完的悄悄话。
有诗,有酒,有她。那时候的陆游,大概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可哪里会知道,命运翻脸的速度比梅花凋零还快。
母亲看不惯儿子儿媳太过恩爱耽误学业,加上唐琬无出,为了陆游仕途,也为了家庭,便逼着陆游写下休书。
在封建时代,父母之命难违,陆游为了两全,试过把唐琬偷偷藏在别院,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终究难能如愿。
明明互相深爱的人,就这样被硬生生的拆散了。之后她再嫁,他再娶,带着对方的怀念,过着各自生活。
一别多年,陆游独自漫游沈园,在一条小径的拐角处,迎面撞上了一行人。与为首女子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两个人都愣住了。
她身边站着她再嫁的丈夫,赵士程。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没有拥抱,没有问候。只有沉默。
赵士程什么也没说,只是转头看向唐琬,目光里全是温柔和体谅。再见又能如何,分别之后唐琬遣人送来一杯黄酒。
陆游接过酒,一饮而尽。酒入愁肠,化作了泪,在沈园壁前写下了一首词: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写完,掷笔,头也不回地走了。可他不知道,这一首词,竟成了唐琬催命符。
唐琬自从分别之后,也过得不好,整日咽泪装欢,如今看到这首词,更加伤心难过,很快就郁郁而终,年仅二十八岁。
陆游得到这个消息时,想必也很难受,此后这个结怕是一辈子都解不开了,永远是他心底那颗碰不得的朱砂痣。
陆游抗金的主张没实现,收复中原的梦想越来越远,晚年他回到山阴定居,每一年春天他都要去沈园走一走,想想故人故事。
六十多岁的时候,他去了沈园,写下”林亭感旧空回首,泉路凭谁说断肠“。我想跟你说说话,可你在黄泉路上,我跟谁说去?
七十多岁的时候,他又去了沈园,写下”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清楚的记的曾经水面上倒映出的那个身影,像惊飞的鸿雁一样轻盈。
79岁,他写下 “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园里更伤情”……
五十年的时光,人老了,沈园修了又修,可他的思念从来没断过。
这一年,他八十多岁了,都老的走不动道了,他还想沈园,想着那个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梦见了沈园。梦见了梅树下,那个笑靥如花的姑娘。
梦醒之后,他贪婪的回味着梦里的一切,关于她的一切老泪纵横之中,写下了这首《十二月二日夜梦游沈氏园亭》。
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
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
城南的那条小路,通向沈园的那条路,陆游走了一辈子。春天年年来,他也年年都来,从不爽约。 “又” 字藏了多少个无人知晓的春天。
可那个人呢?“只见梅花不见人”,梅花年年如期盛开,不早不晚,不增不减,可他的姑娘再也不会回来了。
七个字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你要是知道,这是他人生里反复确认了无数次的事实,你就知道这七个字有多重了。
沈园的梅花开得还是和当年一样好,可花开得再好,也只剩他一个人看了,又什么意思。
"玉骨久成泉下土",玉骨是陆游对唐琬的赞美,在他心里她永远是那个如玉般温润的女子,即便死去,化为尘土仍是如此。
她走了很久很久了,久到足够把所有的爱恨都磨平,可他还是忘不掉。
“墨痕犹锁壁间尘",沈园荒了,墙皮剥落了,落满了灰尘,可当年那个墨痕还在。
那些字被一把看不见的锁,牢牢地锁在了墙上,锁在了时间里。风雨洗不掉,灰尘盖不住,岁月抹不去。唐琬这个人被锁在了陆游的生命里,谁也赶不走。
陆游一辈子都在为家国奔走,一辈子都在盼着山河统一。可他也用一辈子的时光也告诉我们世间真的有这样一种爱,超越了生死,超越了时间。
八百年过去了,我们读这首诗时会潸然泪下,是因为心里也藏着的那份遗憾。或许是那个再也见不到的人,或许是再也回不去的春天。
亲人的离去不是一场暴雨,而是一生的潮湿,偶然梦回,枕边全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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