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门女将》一炮打响之后,易青娥这个名字算是彻底立住了。北山汇演的头名被她拿了回来,可这头名的分量,沉得吓人——那是苟存忠拿命换来的。
说起苟存忠这个人,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站上更大的舞台。到了最后,他是真心实意想帮易青娥一把,也想给剧团最后添把火。台上那场戏,他拼尽了全力,演完了,人也倒在了戏台上,再没起来。
易青娥演穆桂英,那是真演活了。后来剧团紧接着排了一出《白蛇传》,她演白娘子,封潇潇演许仙。这俩人本来就在处对象,一个是深情款款的白蛇,一个是憨厚老实的许仙,台上台下都对得上号,演起来那叫一个默契。这出戏同样火得一塌糊涂。
因为这两出戏接连成功,易青娥一下子成了名角,名气大到当上了县政协委员,在剧团里的地位也一下子蹿到了最高。何大锤跟她开玩笑,说你下一步是不是要当副团长了?那我怎么办?朱继儒在旁边酸溜溜地来了一句:"取代我,让你当团长呗。"
这话说得轻巧,可细想想,这位置本来该是朱继儒的。偏偏被易青娥截了胡。
说到底,易青娥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光靠运气可不够。不只是胡三元当年把她从深山老林里带了出来,更关键的是苟存忠那一帮人,一个接一个地挺她、帮她、甚至为她搭上了性命。
反倒是朱继儒,按理说他才是最该从中获益的人,结果前途反而被毁了个干净。易青娥成了名角,成了县政协委员,其实以她这个势头,要是想走仕途,完全走得通。可她偏偏没有,一门心思扑在学戏、唱戏、传戏上,这大概就是她跟朱继儒那帮人最大的区别。
别看朱继儒表面上像个好人,说话做事看着挺内行,实际上这人利欲熏心,藏得太深了。从前面的剧情就能看出端倪。黄正经在的时候,他跟条哈巴狗似的,点头哈腰、阿谀奉承;黄正经一说要走,立马翻脸不认人,转头就把易青娥从表演班调走,甚至想让楚嘉禾挑大梁——为啥?因为楚嘉禾她爹是副县长,他想巴结人家。
当初胡三元要回团,他拦着不让,嘴上说的是怕影响易青娥的发展,实际上呢?他是怕自己控不住局面。易青娥已经成了剧团的台柱子,再加上四个老艺人组成的存家班,要是乐队也落到胡三元手里,他朱继儒就彻底被架空了,啥也不是。
他不知道的是,北山汇演那几出好戏,恰恰是他自己一步步把易青娥推上去的。胡三元那头也没闲着,说服了何大锤,让何大锤对朱继儒少了不少防备。
从何大锤和朱继儒的对话来看,何大锤明摆着是盯上了副团长的位子。而朱继儒呢,也乐得利用何大锤来制衡剧团内部的力量。好算计,确实好算计。
苟存忠说得妙——"走了黄正经,来了朱正经。"一个内行一个外行,算计起人来却是一个路数。
说到黄正经,这人更不是什么好东西。之前算计胡三元,捧米兰、踩花彩香,这也就罢了,算他当主任的常规操作。可他干的缺德事远不止这些。他在剧团的时候就对米兰有非分之想,后来又算计小白鞋,直接把人家逼得家破人疯。胡三元进了监狱之后,他还想置人于死地。最过分的是,胡三元一出事,他立马转过头来打压易青娥,差点把人逼回了老家。
明知道易青娥有能力演老戏,他就是不松口。要不是秦八娃铁了心要排老戏,加上朱继儒在背后算计了黄正经一把,易青娥怕是连出头的机会都没有。
黄正经离开剧团之后,去了物资局当局长。胡三元出狱后想回剧团,被他一口回绝。后来胡三元去扛麻袋谋生,没想到物资局的局长竟然是黄正经。胡三元二话没说,转头就辞了工。而黄正经看见胡三元出狱,只是不屑地笑了一下。
后来北山汇演,剧团的车队从他身边经过,他认出来了,还是那副不屑的表情。原著里写到最后,这人八十多岁才退休,退休了还当上了业主委员会的会长,继续颐指气使、嚣张跋扈,还娶了个小娇妻。他三番五次针对易青娥,怎么也算不上易青娥的好领导。
不过要说易青娥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领导,那还得是单仰平。
单仰平是省秦腔剧团的团长,早年因为救人伤了腿,落下了终身残疾,走路一瘸一拐,剧团上下背地里都叫他"单跛子"。他马上就要正式登场了,在小说《主角》里,他是个极其关键的配角。他不是主角,却是易青娥艺术生命里最深的引路人。他这一辈子,就跟秦腔的鼓点似的——沉稳、隐忍,最后以命收了场。
单仰平年轻时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孩子,被重物砸伤了双腿,从此再也没能站直过。可他从来不自怜自艾,也不许别人可怜他。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人可以残,但不能残。"他守着艺术的尊严,不收礼、不搞关系、不捧明星,眼里只认"戏"和"人"。
他管剧团的方式跟黄正经、朱继儒完全不一样。他不靠高压,靠的是以柔克刚。演员犯了错,他可以容;但谁要是轻慢了艺术,他绝不轻饶。他有句话说得特别透:"锥子装在布袋里,那尖尖,迟早都要戳出来。"这句话,后来成了忆秦娥一辈子的信条。
易青娥后来改了名,叫忆秦娥。穆桂英活了,白娘子也活了,她不光当上了县政协委员,后来还被调到了省剧团。
可到了省剧团,一开始她也是被人排挤的。只有单仰平对她好,是真的好。偷偷给她买新鞋,送她保温杯,别人围攻她的时候,他就默默挡在她前头。
他教她:"你不是靠谁捧起来的,是靠自己把戏唱进骨头里的。"
别人想让她演那些花里胡哨的"花瓶戏",他不答应,坚持让她演《游西湖》《白蛇传》这类有筋骨的正戏。剧团为了迎合市场,想让忆秦娥去演什么"性感武旦",他一拍桌子就骂:"秦腔不是卖肉的!"上级让他"推新人"搞平衡,他只回了一句:"真才实料,不是推出来的,是练出来的。"
后来忆秦娥主演《游西湖》在省城巡演,舞台因为年久失修突然坍塌了。千钧一发的时候,单仰平拖着那条残腿冲上了台,用自己的身体死死顶住了砸向忆秦娥的主台架。他被压在钢筋和木板底下,当场就昏了过去,送到医院抢救了一夜,凌晨的时候走了。
临终前他就说了一句话:"青娥……唱完……这出……"
他死后,剧团给他开了追悼会,没有一个人敢提"跛子"两个字。
忆秦娥在台上,连着唱了七天的《游西湖》。每唱一句"西湖山水还依旧",都像是在替他补一句没说完的话。
单仰平不是什么英雄,他是秦腔的守夜人。他用那副残缺的身子,撑起了一个艺人全部的尊严。他死后,忆秦娥再也没演过"花瓶戏",只唱正戏,只演有魂的角儿。
说他是易青娥的再生父母,一点都不为过。他为易青娥而死,而易青娥后来这一辈子都在传承秦腔,也算是替他把命延续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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