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音频 收听有声美文
下梅古村,
那些云帆直挂和归隐山水的写照
作者:黄睿
当闽北山区升起的云雾笼罩了粉墙黛瓦的村落,一处世外之境便悄然浮现。山水折射的柔媚之光,幻化成一把灵巧钥匙,替我打开重门深锁的历史。
到武夷山的第一天,我就做了一个满是茶叶的梦。
河西走廊、秦直道、蜀道、万里茶道……这些重要遗产线路在辽阔的国土上纵横交错,串联古今,如同中华文明的血脉,见证了文明的连续性、创新性、包容性。无论是商道还是官道,都是文化传播与交流的通道。
当我在网络上搜索“万里茶道”“武夷山”“青山绿水”等词组,下梅古村便跳了出来。
国人喜欢溯源。
几百年前, 一担担茶叶从武夷山运出,穿越江南水乡,走过中原腹地,横跨戈壁草原,抵达通商口岸恰克图,继而横跨西伯利亚,抵达莫斯科和圣彼得堡后再行销至欧洲各国。这条万里茶道的起点,就是下梅古村。
图/下梅古村(王惠勇 摄)
说起大红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提到下梅古村,知道的人就不多了。
我的脑海里有这样一个画面:雾蒙蒙的早晨,凉意阵阵,山麓的露水凝在叶尖。跋涉山中的商旅,伴着那迟缓的马蹄而显得十分疲惫,可行商的坎坷与收获还是让他们打起精神,拉着驮满货物的马匹向前。
当第一担茶叶到达恰克图的消息传回下梅古村,小小的村落沸腾了。如果光阴会说话,语气一定是热切的,和百年前的一样,虽急促却满是憧憬。
从此,武夷茶齐集下梅,转运不绝,让许多地方羡慕不已。
到下梅古村,点茶、品茶、问茶……追寻万里茶道风情,感受武夷茶文化,是不可多得的体验。
下梅古村,因地处梅溪下游而得名。下梅古村等了我多年,我反复默念着这句话。
此地处处有文化,满眼皆山水。
从武夷山市区打车前往下梅古村非常便捷。沿着武夷山国家公园1号风景道,走进绿水青山深处。
天是蓝的,心情很容易放松。
1号风景道上的标识是四色环。红色代表红色文化,橙色代表优秀传统文化,绿色代表生态文化,蓝色代表农耕文化。难以想象,这条大道串联起沿线几百年的人文底蕴,一经推出便成为热门风景线。
路边的饮马槽静立如初,骡马一低头,照旧能喝上水。只是如今已少有骡马路过,它只能任岁月包浆,对槽中人来人往的倒影长吁短叹。
对于来去匆匆的人而言,历史来不及细言,唯有道旁青梅不知愁滋味,还在微风里摇头晃脑。
朝霞退居幕后,下梅古村在湿漉漉的光线里,用袅袅炊烟向客人招手。
村落始于隋朝,里坊建于宋朝,街市兴于清朝。许多历史印记或许尘封在某些角落。
一块“晋商万里茶路起点”石碑,似在提醒我们到站了,又似在提醒我们脚步轻点,历史里的那些客商尚在酣睡。
岩骨花香韵,石里有丛香。由茶叶、竹筏、水浪等元素组成的“万里茶道起点”雕塑,看似默立,却仍怀乘风破浪的志向。
世界茶叶看华夏,华夏茶叶看八闽。
与众不同的绕山茶香是世人无法拒绝的诱惑。
“已经走得够远了,不要再往南走了吧,这样返回故土还能近点。”不知有多少茶商到了这里,内心会生出这样的独白,便在此勒住了缰绳。
生意兴隆通四海,交通是重中之重。武夷山一带茶叶资源丰富,下梅古村环村的梅溪与九曲溪相通,能直达闽江,水路交通便利,加之下梅距武夷山不足10千米,真乃天赐之地。
下梅古村本是青山碧水间的一个小村落,适宜观光或居住。茶叶引来四方商人,让下梅古村声名远播,登上世界舞台。
晋商举家迁入,逐渐改变了当地一姓统村的局面。晋、赣、闽各路商贾纷至沓来,常姓、方姓、岳姓、程姓等都在此建宅立业。他们入驻下梅古村,首要之举就是修筑当溪运河,并买下当溪两旁土地。茶庄、商铺、作坊、仓库、钱庄、镖局、客栈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
当溪,这条900米长的人工运河穿街过市已有300多年,它把村子一分为二,成了下梅古村的中轴线。溪旁的石阶可通到临溪的屋前。
图/祖师桥(王惠勇 摄)
当溪上的桥叫祖师桥,在梅溪与当溪交汇的水口处。当年运送武夷岩茶的船从下梅出发,都要在桥下低一下头,以示敬意。
祖师桥很高,底为通道,两侧有檐廊,上一层为戏台,顶层为望乡亭,一桥三用,风情独具。
听戏是村民和客商最喜欢的娱乐。名角荟萃的大戏, 一旦在这里开演,要热闹很多天。戏中人唱的是春秋纷纭、爱恨情仇,戏外人看的是世事兴衰,悟的是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恪守的是“诚信经营,致富履义”的商德。
沿溪而建的民居与溪之间隔着一条街道。街道上方搭起棚子,形成一个走廊,当地人称之为“骑楼”。沿溪还修了美人靠。这份浪漫的情致,几百年来应是一脉相承的。美人靠至今风韵犹存,成为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当溪、码头、美人靠时常能让人内心舒展。昔日万里茶道的繁华景象终有落幕时,好在无数遗存能折射出当年的盛景。我在街上慢慢踱着,许多商铺仍保留当年的模样,人们仍可以从当年的码头上上下下。几位村民到廊桥择菜,在河边洗衣。和千篇一律的仿古村落不同,这里没有矫揉造作的表演,只有真实的烟火。
村民们很热情,主动帮我们指路。
祠堂是家族兴盛的见证者。
邹氏家祠,是闽北茶商的祠堂,也是下梅古村的标志性建筑。祠堂大门两侧有一对抱鼓石,也叫“户对”。门楣上方有雕花石柱,即“门当”。
祠内有祠规、家祠史略的碑刻。祠堂对面屋脊正中用砖头砌成一顶官帽形状,滴水线及其下面的两道横梁、承载两根横梁的立柱、中间大门和横梁上挂着的两盏宫灯等元素勾勒出一个大大的“商”字,诉说着家大业大的由来和艰难。
望出范阳,不忘故土。祠堂随时敞开大门,迎接任何一位到访者。
图/邹氏家祠(王惠勇 摄)
邹氏大夫第为清代建筑,因屋主曾获中宪大夫诰封而得名。大门口的青石,是茶船回程的压舱石。两旁拴马石和旗杆石仍保存完好。砖墙里塞着铁片,应该是取“铜墙铁壁”的意头。风吹在黝黑的铁片上,那声响似乎带着万里茶道上驼铃的余韵。
世事变幻,显赫与没落,谁又说得清。
西水别业原是邹氏的庄园式建筑。阳光从天井洒下,抚人心肺。此园有一座神秘的石门,经历了200多个春秋。据传,这道门是邹氏祖上留下来的婆婆门,与挑选儿媳妇有关,用以观其体态身形,是特定时代下的乡风遗存。
当年男人大多出去经营茶叶生意,家里媳妇就坐在美人靠上,望着穿梭往来的船只,期盼顶梁柱的归来……
图/大夫第(王惠勇 摄)
茶者,南方之嘉木也。
门前溪水潺潺,已不见舟来楫往的喧嚣。
时至中午,我被一股扑鼻的香味引了过去。榴莲汤圆、鲜肉小笼包、牛肉炒饭……这些美食无须现代佐料的加持,便令人垂涎三尺。不知几百年前路过的茶商和茶农是否也被这香气吸引过。
也许他们和摊主一番比画后,拿出钱币,兴高采烈地带走美食。
村里看起来井井有条,像一幅布局精妙的山水长卷。 一代代村民生于斯长于斯,早已习惯这般安稳的日子。
沿溪而行,一间名为“隐士居”的老宅映入眼帘。青砖、石磨、竹林依次排开,处处流露出淡泊宁静的志趣。
山谷、茶田、山峰,浓淡有序,清雅飘逸,离我那么近。置身其间,领略光阴似水的轻柔,感受山清水秀的隽永,是不可多得的体验。
柳永、朱熹来过这里,他们只看到了梅溪两岸的风景,却没有看到下梅因茶而兴的盛世繁华。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在日月普照的天地间,寻找或收获,本身就是一种幸福。眼前这位女子,素衣盘扣,轻绾长发,步履轻盈,仿佛是这句话最好的注脚。
对下梅人来说,万里茶道不是遥远的历史,而是先人经历过的故事。
心远地自偏。偏有偏的好处,少了纷扰。
晚上,我们就宿在村里。当和主人闲聊起外面的灯红酒绿时,他唯有一笑,不置可否,可在心里,那些芝麻谷子早被翻了篇章。他们说得最多的,是天气,是收获,是来年的希望。
夜不深不浅。浅了,就少了四野的幽静;深了,又恐一下掩了人间烟火。偶有夜归的鸟儿挤进檐下,一阵响动后又复归平静。天空露出鱼肚白,而后从卷了边的云彩上落了下来。门轴缓缓移动,大门次第打开。所有声色一拥而入。炉上茶壶自顾自地咕噜咕噜响,哪问春短秋长。
街面是安静的,脱离了喧嚣气,如一幅素淡的诗画,静静地展现在我们面前。
我们寻到了晋商博物馆和茶文化博物馆等处,历史又一次鲜活起来。
蒙古国首都乌兰巴托的街心公园内,驼队雕塑群还是那样光鲜。历史余温尚在,而人间已历百年。
街上,如果不是流水潺潺,我几乎以为时光停滞了。岁月留下的故事,在老人一字一顿的叙述中,依旧活灵活现。
图/当溪(王惠勇 摄)
鸦片战争后,清政府被迫开放5个通商口岸,武夷岩茶从此可顺闽江而下出海,武夷山地区的茶市中心从下梅古村转移到了其他地方,盛极一时的下梅古村慢慢走向衰落。此后太平天国等战乱阻断了北上的传统茶路,加之西伯利亚铁路通车,陆路茶道渐失优势。而印度等国茶叶挤占国际市场,更使中国茶叶外销锐减,万里茶道逐渐衰落,直至废弛。
下梅古村留下了太多的记忆,难怪是中外交流史上的重要一站。喜欢茶的人喜欢武夷岩茶,也喜欢下梅古村。下梅古村与茶结缘,像一个传奇。
万里茶道上的商业传奇,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下梅古村虽然没有等来南来北往的客商,却像时代的注脚,把中国传统商帮的黄金岁月与明清建筑艺术的高峰小心珍藏。
梅溪流向远处。古村似一叶小舟,泊在青山秀水间,也漂在历史河流里。它完成了使命,却仍有老骥伏枥的念想。
贸易的发达、物质的富足、文明的交融……使这里被镌刻在历史卷册上。
山护村落,水养邑人。古村原貌和村民们的生活状态保存完好,在当下实属难得。
以茶为媒,以路为纽,在200多年的繁盛期中,万里茶道不仅是一条经济之路,也是一条联通欧亚文化的道路。
2005年,下梅古村荣膺“中国历史文化名村”称号。
访古寻幽,我能感受到一个村落的声色,能感受到它在历史里的光鲜,还能感受到它被时代赋予的梦想。
人们醉在茶香满溢的山水间,在返璞归真中,描绘出彩虹一般的绚丽。要离开下梅古村了,我的心中充满了期待。
转载请标注来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