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冬天,我接到女儿的电话。
她哭着说奶奶又摔东西了。
我匆匆赶回那个住了五年的家,门没锁。
薛仙娥跪在客厅地板上,手里攥着半瓶白酒,额头磕在瓷砖上,咚咚作响。
“萧梦洁,你生也得生,不生也得生!我今天就死给你看!”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演这出戏。
薛雨馨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抬头看了看,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我放下包,从里面掏出离婚协议:“签吧,我连笔都带了。”
01
那年的冬至很冷。
我下班回家,刚推开门,一股浓重的油烟味扑过来。
薛仙娥在厨房里忙活,锅铲刮得铁锅哗啦响。
我换了拖鞋,想去帮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不用你,你坐着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这种态度,准有大事。
女儿在客厅地上玩积木,我蹲下来陪她。
她喊了一声“妈妈”,薛仙娥在厨房里接了话:“妈在这儿呢。”女儿又说了一遍“妈妈”,薛仙娥提高声音:“听见了,妈在呢。”
我一直搞不懂她这种“纠正”有什么意思。但我不想在冬至夜吵架,就没说话。
饭做好了,薛雨馨从书房出来,他爸薛宏斌帮着摆碗筷。
桌上摆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炖鸡汤,看着挺丰盛。
薛仙娥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脸上堆着笑说:“今天冬至,一家人团圆,妈就说几句话。”
我们都放下筷子看她。
她说:“梦洁啊,你跟雨馨结婚五年了,彤彤也三岁了。现在彤彤大了,该上幼儿园了,你差不多也该要二胎了吧?”
我筷子停在半空。
“妈,我跟你说过,医生说我身体……”
“别提那个!”她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震得叮当响,“你那个诊断书我看了,不就是子宫薄吗?哪个女人生孩子不伤身体?我当初生雨馨大出血,抢救了三个小时,现在不也好好的?”
“可医生说再怀有危险……”
“医生那是吓唬你的!”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我碗里,“多吃点,把身体养好。你看人家隔壁小张,比你小两岁,都生三个了。”
我看向薛雨馨。他埋头扒饭,像没听见。
薛宏斌小声说了句:“孩子妈身体要紧,要不算了。”
薛仙娥立马瞪过去:“你闭嘴!这是你该管的事吗?”
薛宏斌低下头,再不说话了。
我心里憋得慌,但还是忍着没发作。我说:“妈,这事儿我们回头再说,今天冬至,先吃饭。”
“回头说到什么时候?”薛仙娥放下筷子,“我跟你说明白了,今年过年之前,你必须给我怀上。你要是不生,就别怪我不给你好脸色看。”
我端着碗的手有点抖。女儿抬起头看着我,奶声奶气地问:“妈妈,你生气了吗?”我挤出一个笑:“没有,妈妈没生气。”
薛雨馨终于抬起头了。他说:“妈,吃饭吧,菜都凉了。”
薛仙娥冷哼一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行,吃饭。”
那顿饭,我一口都没吃下去。
晚上回房间,薛雨馨躺床上刷手机。我说:“你妈今天的话你也听见了,你不说点什么?”
他头也不抬:“她能说什么?不就是让你生二胎吗?你生就是了。”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医生说我不能再生了!”
他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医生说你子宫薄,又没说你一定不能生。我妈说得对,哪个女人不生孩子?你身体养好了,再怀一个不就行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薛雨馨,当初生彤彤的时候,你忘了你在产房外面怎么说的了?你说这辈子再不让我受这份罪了!”
他没说话。
“你倒是说话啊!”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别闹了,明天还上班呢。”
我坐在床边,盯着他后脑勺看了很久。他呼吸渐渐均匀了,真睡着了。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窗外刮着北风,呼啦啦地响。
彤彤在隔壁小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妈妈”。
我爬起来,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的呼吸很轻,胸口一起一伏的。
我抱着她,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薛仙娥逼我生二胎,而是因为薛雨馨的态度。他明明知道我的身体情况,明明知道生孩子对我意味着什么,却还是选择跟他妈站在一边。
我忽然想起结婚前,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闺女,嫁人别只看男人对你好不好,还得看他能不能跟你一条心。”
我当时觉得我妈想太多了。
现在看来,我才是那个想太少的人。
02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薛仙娥每天变着法儿催我生二胎。
早上出门,她追到门口:“别忘了吃叶酸。”晚上回家,她堵在客厅:“今天我给你炖了乌鸡汤,补身体的。”吃饭的时候,她把电视调到育儿节目:“你看看人家,生俩孩子多好。”
我忍了一个月。每天回家前,我都要在车里坐十分钟,深呼吸好几次,才能鼓起勇气推开门。
女儿彤彤倒是越来越黏我。每天下班回家,她就跑过来抱我的腿:“妈妈回来了!”我蹲下来亲她,她就咯咯笑。
薛仙娥在旁边看着,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你妈回来了,就不要奶奶了是吧?”
彤彤小声说:“也要奶奶。”
“这还差不多。”
后来我慢慢发现一个规律:只要我在家,薛仙娥就让彤彤叫我妈;但只要我不在,她就教彤彤叫她妈。
有一天下班早,我推开门,听见薛仙娥在客厅里说:“彤彤,叫妈妈。”
彤彤奶声奶气地喊:“妈妈。”
薛仙娥开心得不得了:“哎,乖女儿。”
我站在门口,浑身冰凉。
那天晚上我跟薛雨馨说:“你妈教彤彤叫她妈。”
薛雨馨头也不抬:“你想多了,她就是随口一说。”
“我亲耳听见的。”
“那你当面跟她说啊,跟我说有什么用?”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元旦过后,薛婷婷带着两个孩子回娘家住。
薛婷婷是薛雨馨的妹妹,比我小两岁,平时在商场卖衣服。
她离过一次婚,带着一个四岁的女儿,后来又跟一个开小超市的男人在处,对方带了一个三岁的儿子。
家里一下子多了三个孩子,闹得不可开交。
薛婷婷的两个孩子,一个叫浩浩,一个叫朵朵。
浩浩四岁,朵朵三岁。
两个孩子在家里横冲直撞,把彤彤的玩具抢了到处扔。
彤彤哇哇哭,薛婷婷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都不抬。
我忍不住说:“婷婷,你看着点孩子。”
薛婷婷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孩子怎么了?又不是故意的。”
“他们抢彤彤的玩具。”
“小孩子嘛,玩玩怎么了?你这么大人了,还跟孩子计较?”
薛仙娥在旁边插嘴:“就是,又不是什么大事。彤彤,让哥哥姐姐玩一下。”
彤彤哭着跑过来抱着我的腿。我心疼得要命,抱起她回房间,关上门。
薛婷婷在外面喊:“嫂子,你至于吗?把门关起来干嘛?”
我没理她。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洗碗。薛婷婷把碗一推,站起来说:“妈,我去睡觉了,累死了。”薛仙娥说:“去吧,碗你嫂子洗。”
我洗了十四个碗,八个盘子,两个锅。
洗完厨房,又去拖地。
薛仙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薛宏斌在旁边打瞌睡。
薛雨馨在书房打游戏,噼里啪啦按键盘。
我拖到书房门口,他喊了一声:“别打扰我!”
我站在门口,看着自己手里脏兮兮的拖把,忽然觉得特别好笑。
我到底在干什么?
上个月我加班,薛仙娥堵在公司门口骂我。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改方案,前台打电话说有人找我。
我下楼一看,薛仙娥坐在大厅沙发上,旁边站着薛婷婷。
薛仙娥一看见我,声音立马高八度:“萧梦洁,你出来!”
我走过去:“妈,你怎么来了?”
“你天天加班到半夜,家里孩子不管,老人不管,你就这么当媳妇的?”
大厅里还有几个同事,都看着我。前台小姑娘小声说:“姐,你要不要请个假?”
我脸烧得通红:“妈,我马上就忙完了,你再等我十分钟。”
“还等什么等?你再忙下去,这家还要不要了?”薛婷婷在旁边添油加醋,“嫂子,不是我说话难听。你天天加班,家里的饭谁做?我妈身体不好,还要帮你看孩子,你良心过得去吗?”
“我没让你妈看孩子,彤彤上幼儿园了。”
“上了幼儿园也要接送啊!你以为我妈闲得慌?”
旁边同事们的表情,像在看一场好戏。我的脸烫得能煎鸡蛋。但我忍住了,笑着对薛仙娥说:“妈,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你送!”薛仙娥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说,“我告诉你,你要是再不回家,就别回去了!”
她走了以后,前台小姑娘递给我一杯水:“姐,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手抖得水都洒了。
晚上回家,薛雨馨坐在客厅等我。茶几上放着一张离婚协议。
“你妈去公司闹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
“你就不管管?”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有点躲闪:“我妈也是为你好。你看看你现在,天天加班,家里什么都不管。我妈说了,你要是坚持不生二胎,也坚持不回家,那就……”
“那就怎么?”
“那就离婚吧。”
我愣在原地。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我们结婚五年,就算薛仙娥再不讲理,他也不该说出这种话。
“薛雨馨,你再说一遍?”
他别过头去:“我妈说了,你要是……”
“我问的是你,不是你妈!”
他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墙上的钟在响。
最后他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他抓了抓头发,“我也想让你生二胎,可你偏不生。我妈天天跟我闹,婷婷也说她支持离婚,我夹在中间很难受的。”
“所以你就听你妈的?”
我笑了。
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03
那天晚上我们没吵架。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薛雨馨在外面坐了一会儿,也进来了。他躺到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薛仙娥做好了早饭。我起来的时候,她正在摆碗筷。看见我,她没说话。
薛雨馨从书房出来,坐在餐桌前。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薛仙娥坐到他旁边,突然一巴掌拍在他背上:“都怪你没用!”
薛雨馨被包子噎住了,连连咳嗽。
“你一个大男人,连老婆都管不住!”薛仙娥眼眶红了,“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就是让你这么窝囊的吗?”
“妈,你别说了……”
“不说?我为什么不说话?你媳妇不听话,你也不听话,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薛仙娥越说越激动,眼泪掉下来了,“我告诉你,今天你必须给我个说法。她要么生二胎,要么滚蛋!”
我端着碗,默默吃着粥。
薛雨馨看着我:“你也说句话啊!”
我说:“说什么?”
“你说你怎么想的?”
“我昨天说了,医生说我不能生。”
薛仙娥一巴掌拍在桌上:“又是那个医生!你就只会拿医生来压我!”
我把碗放下,看着薛仙娥。她眼睛通红,嘴角绷得紧紧的。
“妈,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再怀一次,死在了手术台上,你负不负责?”
薛仙娥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咒谁呢?你怎么可能死?”
“我问你负不负责?”
她别过头去:“不关我的事!”
站起来,回了房间。
那天我请了假没去上班。我抱着彤彤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天。薛雨馨没来敲过门。薛仙娥在外面走来走去,脚步声很重。
晚上六点,薛雨馨来敲门:“出来吃饭。”
我说不饿。
“你跟我们置气可以,别饿着自己。”
我没说话。
他又敲了两下门,然后走了。
彤彤坐在我腿上,仰着头看我:“妈妈,你哭了吗?”
我说没有。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摸了摸我的脸:“妈妈不哭。”
我抱着她,眼泪止不住。
那天晚上十点,薛雨馨推门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放在床头柜上。
“签个字吧。”
我拿起那张纸,是离婚协议。
“你决定了?”
他低着头:“我妈说了,要是再拖下去,她就去死了。”
“所以她死,还是我离婚,你二选一?”
我拿起笔,签了字。
他的手在抖。接过协议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你真的要签?”
“不是你让我签的吗?”
“我……”
“行了,别说了。明天民政局见。”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薛仙娥在外面喊:“签了没有?”
“签了。”
“那就行!明天赶紧去办!”
薛宏斌小声说了句什么,薛仙娥立马吼:“你少说话!”
那天晚上,我收拾行李。
彤彤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她睡得特别香,嘴角还带着笑。
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妈妈对不起你。”
第二天早上,我拎着行李箱下楼。薛仙娥站在门口,嗑着瓜子看我。
“走了就别回来了。”
我说:“放心吧,不会再回来了。”
薛雨馨跟在我身后,上了出租车。一路上他都没说话。
到了民政局门口,薛仙娥和薛婷婷已经等在那里了。薛仙娥穿了一件大红棉袄,跟过年似的。
薛婷婷看我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嫂子,最后的称呼了。以后有什么难处,别来找我们家。”
办手续的时候,工作人员问财产怎么分割。我说女儿归我,房子车子全给他们。
薛仙娥抢着说:“孩子留下!薛家的种凭什么让她带走?”
我看着薛仙娥:“彤彤是女孩子,你们薛家不是不要女孩子吗?你之前不是说要生儿子才叫传宗接代吗?”
薛仙娥被我说得哑口无言。
工作人员看着薛雨馨:“男方同不同意孩子归女方?”
薛雨馨低着头,没说话。
薛仙娥推了他一把:“你说话啊!”
他还是没说话。
最后法院判定孩子归我。
签字的手续很顺利。我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薛雨馨也签了。他的手一直抖,笔都快拿不住了。
签完字,薛仙娥在外面等着。她笑得很开心:“这下好了,我儿子能找个更好的。”
我抱着彤彤走出民政局。外面下着小雨,路都是湿的。
薛雨馨站在门口喊了我一声:“梦洁!”
我回头看他。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说:“保重。”
然后抱着女儿上了出租车。
04
离婚后我搬回娘家。
爸妈什么都没说。我妈把我房间收拾出来,铺上新床单。我爸把彤彤的小床搬到我自己房间隔壁,说这样方便照顾。
晚上吃饭,我妈做了几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都是我爱吃的。
我爸夹了一块肉放在我碗里:“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我说好。
我妈看着我,眼眶有点红:“闺女,有什么委屈就跟妈说。”
她没再问。
那几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接电话,不回消息。闺蜜打过几次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我翻着手机相册,里面有薛雨馨的照片。有我们结婚那天的,有我生彤彤那天的,有彤彤百天那天的。他抱着彤彤,笑得一脸灿烂。
那时候他眼里还有光。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眼里的光就灭了。
大概是从薛仙娥搬过来住开始。大概是从薛婷婷天天回家开始。大概是从我加班开始。
反正在他眼里,我永远排在薛仙娥后面。排在薛婷婷后面。排在所有人都后面。
那天晚上彤彤问我:“妈妈,爸爸呢?”
我说:“爸爸出远门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女儿没再问。她抱着我送给她的布娃娃,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我看着她的睡颜,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不是恨,不是怨,就是说不清。
离婚后的第三周,我回单位上班。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有几个关系不错的同事,趁没人的时候拉我聊天,问我都发生了什么事。
我说:“离了,挺好。”
她叹了口气:“也好,那种婆婆离了才解脱。”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十二月底,单位内部竞聘部门主管。我之前搁置了这事儿,因为薛仙娥闹过。现在没有后顾之忧了,我报了名。
面试的时候,领导让我谈自己的工作规划。我说了将近二十分钟。后来听同事说,我那天的表现是所有人里最好的。
一月中旬,结果出来了。我竞聘上了部门主管,工资翻了一倍。
我妈听说后,眼睛都红了:“闺女,我就知道你能行。”
我爸拍着我的肩膀:“好好干,别辜负领导的信任。”
那天晚上我请爸妈去外面吃了顿饭。吃完饭回家的路上,我看着路边的霓虹灯,忽然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不是高兴,就是踏实。
原来离开那个家,我还能活得很好。
二月份的一个下午,我在办公室加班。
手机响了,是薛雨馨发来的消息。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后点开了。
上面只有一句话:“听说你升职了,恭喜。”
我没回。
过了半小时他又发了一条:“女儿还好吗?能发张照片给我吗?”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放了很久。
最后我翻了一张彤彤在公园玩的照片,发了过去。
他回了一个“谢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没把这事儿当回事。但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忽然想:他找我要照片,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摇摇头,打消了这个念头。
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05
三月中旬,那天我正在开部门会议。
手机震了两下,是闺蜜发来的消息:“梦洁,你看新闻了吗?薛氏建材破产了!”
我愣了一下。
薛氏建材,那是薛雨馨开了六年的公司。
我找了个借口出去接电话:“什么情况?”
“你不知道?昨天网上都传疯了,说是资金链断裂,欠了一百多万的外债,银行都冻结了。”
“他妹妹呢?”
“薛婷婷?她也被追债的堵在家门口了。听说她老公的赌债也有几十万,都是薛雨馨帮忙还的。”
我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发呆。
一百多万?薛雨馨的公司我之前看过账,虽然不算太赚钱,但也不至于亏成这样。
后来我才慢慢拼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薛婷婷的服装店,一直在亏本。从去年开始,她就让薛雨馨偷偷给她补贴。前前后后加一起,大概有八十多万。
薛婷婷的老公,也就是那个开小超市的男人,背地里一直在赌。输了钱就借高利贷,也是薛雨馨帮忙还的。又是三四十万。
薛雨馨瞒着薛仙娥,把公司的钱一点一点掏空了。
等到银行抽贷,供应商上门讨债,他才发现资金链早就断了。
他想卖房填窟窿,可薛仙娥不同意:“房子卖了,你住哪?”
薛雨馨说:“妈,不卖房子,公司就垮了。”
薛仙娥说:“垮了就垮了,你重新再开一个。”
薛雨馨当时没说话。他后来把房子挂牌出售了。
两套房,一套是薛雨馨的,一套是薛仙娥的。卖了一百二十万,加上公司账上最后的二十万,勉强还了一部分债。
还差五十多万。
供应商堵在公司门口,工人堵在小区门口。薛雨馨被列入失信名单,高铁飞机都坐不了。
薛仙娥到处借钱,打了一圈电话,一分钱都没借到。
最后她想到了我。
三月十八号下午,我正在办公室看文件。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了。
对面是薛仙娥的声音:“梦洁啊……是我……妈。”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我问的雨馨。梦洁,我求你了,你帮帮我们吧。”
“帮你们什么?”
“雨馨的公司……破产了。欠了一百多万,我们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她的声音很虚弱,“我知道我以前做的不对,我向你道歉。但是求你看在彤彤的份上,帮帮雨馨。”
“我一个刚离婚的女人,能帮你们什么?”
“你现在不是当主管了吗?工资也涨了。你能不能……借我们一点钱?”
我沉默了。
薛仙娥接着说:“不用多,三十万就行。梦洁,妈求你了。”
“妈,我叫你一声妈,是尊重你。但我告诉你,我不可能借钱给你们。”
薛仙娥在电话那头哭起来:“梦洁,你不能这么狠心啊!雨馨好歹是你前夫,彤彤的爸爸啊!”
“当初让我离婚的时候,你们怎么没想过彤彤?”
薛仙娥被堵得说不出话。
“就这样吧。”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爸妈说了这件事。
我妈叹了口气:“闺女,你打算怎么办?”
“不办,跟我没关系。”
我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三天后,三月二十一。
下午两点,前台打电话说楼下有人找我。我问是谁,她说:“一个老太太,还带着几个人,说是你前婆婆。”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站着一群人。
薛仙娥跪在地上,头上绑着白布条。
旁边跪着薛雨馨和薛宏斌。
后面站着薛婷婷,手里举着一个纸板,上面写着“求前儿媳救命”。
周围围了一大圈人,有的拿手机在拍,有的指指点点。
薛仙娥跪在地上,声音哭得都哑了:“梦洁啊,你行行好,看看我们啊!雨馨查出来肝硬化了,他不能喝酒不能劳累啊!你让他怎么还钱?”
我站在窗口,看着她。
她哭得撕心裂肺,额头咚咚磕地。
薛雨馨跪在她旁边,低着头。他的肩膀在抖。
薛宏斌跪在最后面,佝偻着背,像一棵枯树。
我的手机响了。
是薛雨馨打来的。
我接了,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的:“你妈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
“肝硬化?”
“初期。医生说不能劳累,不能喝酒。”
“梦洁……我不是来求你的。”
“那你来做什么?”
“是我妈非要来的。”他压低声音,“我跟她说了不要来,她偏要。”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他又沉默了。
我说:“薛雨馨,我们离婚了。”
“我知道。”
“你欠的债,跟我没关系。”
“你生病了,也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
“那你找我做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薛仙娥的哭声。她说:“梦洁,你下来见我们一面行不行?就一面,好不好?”
我闭了闭眼睛。
“等着。”
我挂了电话,走出办公室。
06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的手抖得厉害。
我按住自己的手指,告诉自己别紧张。
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外,那个场面更清楚了。周围聚了四五十个人,围成一个圆圈,薛仙娥跪在最中间。
她跪在水泥地上,膝盖下连个垫子都没垫。三月的地面还凉着,她穿得单薄,身体在发抖。
薛雨馨跪在她旁边,低着头,肩膀缩着。
薛宏斌跪在后面,佝偻着腰,两只手撑在地上。
薛婷婷举着纸板站在边上,看见我出来,立马喊了一声:“嫂子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薛仙娥抬头看见我,哭得更凶了:“梦洁啊,你终于来了!”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起来吧,别跪了。”
薛仙娥摇头:“我不起来!你不答应我,我就跪死在这里!”
“那你跪着吧。”
我转身就走。
薛仙娥在后面喊:“梦洁!你不能走!你真的不能走!”
走了大概十几步,我听见身后一声闷响。回头一看,薛仙娥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嘴唇发紫。
薛雨馨赶紧扶住她:“妈!你怎么了?”
薛宏斌也扑过来:“老伴!老伴!”
我停住了脚步。
周围有人喊:“快打120!”
有人喊:“中风了吧?”
有人喊:“快掐人中!”
薛雨馨抱着她,声音发颤:“妈!你醒醒!”
我走回去,蹲下来,看着薛仙娥的脸。
她眼睛闭着,呼吸很急促。
薛雨馨看着我说:“梦洁,求你了,你……”
我没等他说完,掏出手机拨了120。
救护车十几分钟就到了。
医护人员把薛仙娥抬上车。薛雨馨跟着上了车。薛宏斌站在车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但眼睛是红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救护车开走。
周围的人散了。有人拍照,有人议论,有人摇头。
我转身回了办公室。
那天下午,我坐在办公桌前,什么都没干。
天快黑的时候,薛雨馨发来一条消息:“妈没事,就是低血糖。谢谢你。”
我回了一句:“以后别来公司了。”
他没再回。
晚上回家,我妈问今天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前婆婆来闹了闹。
我妈没再追问。
她给我盛了一碗汤,说:“闺女,不管他们了。”
我说:“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薛仙娥跪在地上的画面,全是薛雨馨发颤的声音。
我告诉自己别想。他们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可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又回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公司上班。
刚进大门,前台小姑娘就叫住我:“姐,楼下又有人找你。”
“谁?”
“还是昨天那几个人。但这次……”她欲言又止,“好像情况不太一样。”
薛仙娥站在楼下,手里举着一张白纸。
纸上面用红笔写着几行字。
太大了,我看不太清。我用手机拉近镜头,勉强看清了内容:“萧梦洁还我儿子清白!薛雨馨不是老赖!都是薛婷婷的错!”
那张白纸在风里哗啦啦响。
薛仙娥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她站得笔直。
我皱起眉头,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
我打给薛雨馨:“你妈在楼下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她……她在帮你解释。”
“帮我解释什么?”
“昨天网上有人扒出你跟我的事,说你是因为傍大款才跟我离婚的。我妈说不能让你背这个黑锅,所以……她就去找记者了。”
我愣住了。
“她找我记者了?”
“对。”
“她说什么了?”
薛雨馨沉默了:“你自己看吧。”
他挂断电话,发来一个链接。
我点开,是一段视频。薛仙娥坐在一个什么采访间里,后面坐着薛婷婷。
薛婷婷低着头,眼圈红肿。
薛仙娥对着镜头说:“这事儿全怪我女儿!是她逼她哥担保,她哥才去借的高利贷。是我儿媳妇要跟我儿子离婚的,但那是我的错,我不该逼她生二胎。她是好儿媳妇,是我老糊涂了……”
记者问:“薛阿姨,那您今天是专程来道歉的吗?”
薛仙娥点头:“我替我儿子道歉,替我女儿道歉,也替我自己道歉。”
视频底下,评论炸了。
有人骂薛仙娥:“作!早干嘛去了!”
有人说薛雨馨:“活该!妈宝男!”
也有人骂薛婷婷:“把哥哥害成这样,你还配做人吗?”
更多的人说萧梦洁:“这女的好,清醒,有魄力。”
我看着这些评论,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我关掉视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薛仙娥还站在那里。她举着那张纸,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有点站不稳,但还是撑着。
薛宏斌站在她旁边,扶着她的胳膊。
薛雨馨站在他们身后,低着头。
我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
07
“前台吗?让他们上来吧。”
十分钟后,薛仙娥站在我办公室门口。她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整理过了,但脸色还是不好看,眼睛下面两团青黑。
薛雨馨跟在后面,低着头。薛宏斌站在她身后,像一堵沉默的墙。
薛婷婷没来。
“进来坐吧。”
薛仙娥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她看了我一眼,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薛雨馨站在沙发边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水。
薛仙娥接过水,手指都在抖。她喝了一口,放在桌上。
“梦洁啊……”
“昨天的事……是妈不对。”她的声音很轻,“我不该去你公司闹,不该让人看你的笑话。”
“你知道就好。”
“但是……”她抬起头看着我,“妈真的是没办法了。雨馨的公司垮了,家里房子也卖了,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婷婷那丫头也跑了,留下两个孩子,我……”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
“我做梦都没想到,我儿子会落到这步田地。”
我看着她,没接话。
薛仙娥抹了一把眼泪,继续说:“我知道我现在没脸见你。以前是我不好,我不该逼你生二胎,不该让你受那么多委屈。我不是个好婆婆,更不是个好妈妈……”
她说着,又哭了。
薛雨馨在旁边说:“妈,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我该道歉!”薛仙娥看着我,“梦洁,妈今天来,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只是想跟你说,网上的那些谣言,妈都帮你澄清了。以后你不用担心别人说你什么。”
“谢谢。”
“还有……”她深吸一口气,“雨馨的病,不是假的。医生说他不能再喝酒了,也不能再劳累,不然会恶化。他现在这样,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我心口一紧。
薛雨馨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薛仙娥继续说:“妈没别的要求,就是希望你能……借我们一点钱,给雨馨治病。以后我这条老命,给你做牛做马,我都愿意。”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开口了:“薛雨馨,你妈让我借你钱,你愿意吗?”
薛雨馨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不愿意。”
薛仙娥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妈,我不会让她借我钱的。”薛雨馨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们已经离婚了,我没有资格再麻烦她。”
“可是你……”
“我的病我自己治,不用别人管。”
薛仙娥急了:“你治?你拿什么治?你连房租都付不起了!”
“我去打工,我去搬砖,我去捡废品,我都行。”
“你作孽啊!”薛仙娥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你是我儿子,我不让女儿管你,还不让你管自己!”
薛雨馨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握紧拳头。
他抬起头看着我:“梦洁,你别听我妈的。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我不会再让她来麻烦你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我曾经很熟悉。五年前,它里有爱、有光、有未来。
现在它里只有疲惫和愧疚。
薛仙娥急得直跺脚:“梦洁,你别听他胡说!他是在逞强!”
我说:“薛雨馨,你跟我出来一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跟着我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我靠着墙,看着他:“你到底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你妈让你借钱,你为什么不愿意?”
他别过头去:“因为我没脸再借你的钱。”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把最后那辆车卖了,还上一部分债。剩下的,我去打工还。”
“你肝硬化,不能受累。”
“那也得还。”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眼角有皱纹了,头发也有些白了。
五年前,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
现在我站在他面前,他却像个陌生人。
“薛雨馨,你还爱我吗?”
他怔住了。
然后他苦笑了一声:“你问这个干嘛?”
“你回答我。”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爱。”
“那当初为什么要离婚?”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反抗我妈。”他深吸一口气,“我从小到大,她说什么我就听什么,从没想过反抗。她说让我离婚,我就离婚了。”
“你现在后悔吗?”
“我每天都在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没有站在你这边。后悔让你一个人扛着。后悔把你推开。”
他的声音有点抖。
我看着他,心里有一点点酸。
“薛雨馨,你知道吗?你不配说这句话。”
“但你还得活着,把欠的债还清,然后重新开始。”
“你妈的账,我没法算清。你欠我的,我也不想再计较。但从今天开始,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他愣了一下:“那我的病……”
“你自己想办法。”
他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我跟在他后面。
薛仙娥还坐在沙发上,一脸焦急。她看见我们回来,立马站起来:“怎么样?”
薛雨馨说:“妈,我们走吧。”
“去哪?”
“回家。”
“家都没了,回哪去?”
薛雨馨说:“先租房住,我明天去打工。”
薛仙娥看着他,嘴唇抖了抖,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站起来,跟着薛雨馨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歉疚、有后悔、有不舍。
我说:“阿姨,保重。”
她愣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走了。
08
他们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天快黑了,窗外最后一抹夕阳落下去。办公室暗下来,我没开灯,就那么坐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薛雨馨发来的:“对不起。”
两个字。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句:“好好养病。”
他回:“好。”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薛仙娥跪在地上,薛雨馨低着头,薛宏斌佝偻着背,薛婷婷举着牌子。这些画面来回切换,最后定格在薛雨馨那张脸上。
他瘦了,老了,眼里的光没了。
我想起结婚那天,他牵着我的手说:“梦洁,这辈子我最幸福的事,就是娶你。”
我想起生彤彤那天,他站在产房外面,哭得像个孩子。
我想起那些年,他偷偷给我买零嘴,他把我抱在怀里哄我睡觉,他跟我说“我们永远在一起”。
那些都是真的。
后来变了。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大概是从薛仙娥搬过来那天开始,大概是从薛婷婷天天回家开始,大概是从我开始加班开始。
但不管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美好的时光都是真的。
只是不再属于我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彤彤已经睡了。我妈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回来,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我说:“加了会儿班。”
她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吃饭了吗?”
“吃了。”
她没再问,关掉电视,回房间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夜景。
手机又亮了。
是我爸发来的消息:“闺女,什么事都别一个人扛着。爸妈在。”
我眼眶一热。
回了一句:“谢谢爸。”
第二天,我去上班的时候,前台递给我一个信封。
“姐,早上有人送来的。”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是家庭合照。我和薛雨馨抱着彤彤,站在老房子门口,笑得特别灿烂。
那天是彤彤的百天,我穿着一条碎花裙子,薛雨馨穿着一件白衬衫。他抱着彤彤,我挽着他的胳膊。
背后是老房子的铁门,上面贴着彤彤的百天照。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对不起,谢谢。”
是薛雨馨的笔迹。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塞进抽屉里。
那天下班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医院。
没有挂号,没有找医生,就站在住院部的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抱着孩子的妈妈,有推着轮椅的护工,有拎着饭盒的老太太。
我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边开车一边想:我到底来干什么?
我不知道。
大概是来看看,他还活着吧。
09
日子照常过。
四月中旬,天气暖和了。路边开满了花,树叶绿了。
彤彤每天上幼儿园,我在单位忙得脚不沾地。周末带她去公园玩,陪她画画、搭积木、讲故事。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有一天下午,我在办公室处理文件,手机响了。
是薛宏斌打来的。
“梦洁……”
“叔叔,什么事?”
“雨馨他……”薛宏斌的声音在抖,“他住院了,医生说病情恶化了,要转院去省城的大医院,不然……”
“他说不要告诉你,但是我觉得不能瞒着你。你们虽然离婚了,但他怎么说也是彤彤的爸爸,你知道……”
“哪个医院?”
“市一院,内科住院部,302房。”
我挂了电话,抓起包就往外跑。
赶到医院的时候,天快黑了。
302房的门口,薛仙娥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靠着墙,闭着眼睛。她瘦了一大圈,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薛宏斌站在门边,看见我来了,冲我点了点头。
“叔叔,他……”
“在里面。昏睡着,刚打了镇静剂。”
我推开门,走进去。
病房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薛雨馨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
他瘦得厉害,衬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
他好像感觉到什么,睁开眼睛。看见我,他愣了:“梦洁?”
“是我。”
“你怎么来了?”
“你爸打电话告诉我了。”
他苦笑了一下:“他真是……我都说了不让你知道。”
“你的病怎么样了?”
他别过头去:“医生说要转院,去省城做手术,不然可能……”
他没说下去。
沉默了几秒,我开口问:“做手术要多少钱?”
“二十来万。”
“你有吗?”
他摇头。
“那你打算怎么着?”
他沉默了。
“等死。”
“什么?”
“梦洁,我欠你的太多,我不想再连累你。”他的声音很轻,“我死了,一了百了。你好好过,把彤彤养大。”
我握紧拳头:“薛雨馨,你太小看我了。”
他抬起头看我。
“我不可能让你死。你是彤彤的爸爸,她不能没有爸爸。”
“可是……”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愣住了。
“你……”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配合治疗,好好养病。”
他眼眶红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转身出了病房。
在走廊里,我给薛宏斌打了一个电话:“叔叔,转院的事我来安排。你别告诉我妈,也别告诉别人。”
他愣住了:“梦洁,你……”
“我说了,他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的夜景。
城市霓虹闪烁,万家灯火。
我想起彤彤那双眼睛,想起她问“爸爸去哪了”的样子。
我不能让她没有爸爸。
我不能。
10
三天后,薛雨馨转到了省城大医院。
手术很顺利,但他还需要住院观察一个月。
费用一共二十三万,我付了。
薛仙娥知道后,哭得不行。她拉着我的手说:“梦洁,妈这条命以后给你了。”
我说:“阿姨,不用了。你帮我照顾好雨馨就行。”
她点头,又哭了。
我走出医院大门的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有点热。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蓝蓝的天,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薛雨馨发来的消息:“谢谢你。”
我回:“好好养病。”
他又发:“钱我会还你的。”
“不急。”
“等我好了,我请你吃饭。”
“到时候再说。”
他发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我看着这个笑脸,心里忽然轻松了。
不是原谅,不是复婚,是释然。
我开着车回家,在路上买了女儿爱吃的草莓。
彤彤在家门口等我,远远看见我的车,就喊“妈妈”。
我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她笑:“妈妈,草莓!”
我说:“嗯,妈妈给你买了,吃完晚饭我们就吃草莓。”
她高兴得直拍手。
那天晚上,彤彤吃完草莓,抱着我给的布娃娃睡着了。
我看着她的睡脸,心里特别平静。
薛雨馨又发了一条消息:“梦洁,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我等着他的内容。
“那天在民政局门口,我后悔了。但我太懦弱,没敢说出口。”
我看着那段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然后我打了几个字,发过去:“过去的事,翻篇了。”
“那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我笑了笑:“好好养病,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回了一个“好”字。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万家灯火,每一盏灯背后,都有故事。
我的故事还没结束,但这一段,翻篇了。
第二天下班,我带着彤彤去公园玩。
她跑在前面,回头冲我喊:“妈妈,快点!”
我笑着追上去,她咯咯笑。
阳光照在她脸上,亮晶晶的。
我牵着她的小手,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
远处,夕阳西下,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
彤彤抬头问我:“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爸爸在很远的地方,但他在努力。等他能回来了,就来看你。”
彤彤点点头,咬了一口手里的面包:“那我要等爸爸回来。”
我摸了摸她的头。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过去的好与坏,都过去了。
我不再怨薛雨馨,也不再恨薛仙娥。
我只是想把女儿养大,让她快快乐乐的。
而过去那些人,那些事,就让他们慢慢变成我记忆里的一页吧。
我把女儿抱起来,她乖乖搂着我的脖子。
晚风拂过,吹起她的头发,痒痒的。
我说:“走,妈妈带你去吃馄饨。”
她说好。
那天晚上,我梦见自己站在一扇金红色的大门前。
大门缓缓打开,里面亮堂堂的,暖洋洋的。
有人在门里喊我。
我回头一看,是女儿。
她朝我张开手,笑着喊妈妈。
我也笑了。
然后把过去的一切,都留在了那扇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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