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之前,我的眼眸是两汪澄澈透亮的清泉,装得下世间所有明媚与温柔。抬头能望见天上流云舒展,一团一团蓬松柔软,像刚出炉的棉花糖,慢悠悠地在蓝天里飘荡;低头能看清巷弄里的小小生灵,黑褐色的蚂蚁驮着比自己身躯还硕大的饼干渣,一步一步,笨拙又坚定地赶路。那时的世界,色彩鲜亮,万物温柔,每一寸光景都鲜活又滚烫。
也是那年春日,巷子里的风裹着草木清香,邻居家的木门伴着一声轻柔的“吱呀”响,打破了小院的宁静。一个扎着利落羊角辫的小姑娘奔了出来,辫梢系着一截鲜亮的红丝带,风一吹便轻轻翻飞、摇曳起舞,像一只灵动的小红鸟,停驻在她的发间不肯离去。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布娃娃,眉眼弯弯,笑意纯粹,她就是丫丫。
没过几日,巷口又新搬来一个温柔的小姑娘。她总穿一条碎花长裙,裙摆上缀满密密麻麻的淡紫色小花,细碎又雅致。她一笑,脸颊两侧就浮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浅浅浅浅,盛满了孩童独有的清甜与温柔,像藏了两汪蜜潭。她,是朵朵。
我们三个的情谊,是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生根发芽的。春日的槐树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叶织成一片清凉的绿荫,细碎的白色槐花缀满枝头,暗香浮动。丫丫大方地把心爱的布娃娃塞进我怀里,让我好好抱着;朵朵踮起脚尖,摘下一朵玲珑的槐花,轻轻别在我的耳畔。暖融融的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碎成点点金芒,落在我们的发梢、肩头,随风轻轻晃动。彼时的风,裹挟着清甜的槐花香,绕着我们打转,也把三个孩童纯粹的欢喜,悄悄藏进了岁岁春光里。
自那以后,我们形影不离,日日相伴。我总爱追着丫丫奔跑,看她发间的红丝带迎风飘舞,像一团跳跃的小火苗,点亮了整条小巷的春光。我也爱静静蹲在朵朵身旁,看她巧手翻飞,用细碎的紫花编织花环。待她戴好花环,我总会认真夸赞,说朵朵是落入人间的花仙子。
偶尔有调皮的小男孩跑来捣乱,伸手抢夺朵朵的花环。我总会瞬间鼓起勇气,像一只护着同伴的小豹子,快步上前夺回花环,而后紧紧牵着丫丫和朵朵的手,一溜烟躲进清幽的紫藤花架下。看着那些孩子气急败坏跺脚的模样,我们捂着嘴巴偷偷嬉笑,清脆的笑声撞在藤蔓花枝上,震得细碎的紫藤花瓣簌簌飘落,落了满身、满地,也落满了我们无忧无虑的童年。
那时的岁月,干净又明媚。天地间处处是鲜亮的色彩,连拂面的晚风、呼吸的空气里,都裹挟着甜甜的、纯粹的快乐。我以为,这样的春光与欢喜,会岁岁年年,永不消散。
可命运猝不及防,在我五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打碎了我所有的美好。高烧褪去,我费力睁开双眼,世界却骤然归于沉寂的漆黑。天上绵软的棉花糖云、丫丫摇曳的红丝带、朵朵裙摆上细碎的紫花、满院盛放的槐花……所有我见过的、热爱的美好,尽数消失不见。
眼前是一片浓稠厚重的黑暗,像整个人猝不及防坠入冰冷的墨水瓶,无边无际,无处可逃。我慌乱地伸出双手四处摸索,指尖触不到熟悉的槐树叶,抓不住轻柔的紫藤花瓣,往日鲜活的世界彻底消失。无边的恐惧裹挟着我,我终究忍不住,“哇”的一声崩溃大哭。妈妈轻轻将我拥入怀中,柔声安抚:“别怕,只是眼睛暂时生病了,休息一段时间就会好的。”可小小的我心里清楚,我的春天,我的光明,好像再也回不来了。
失明后的日子,自卑与绝望层层包裹着我,我开始封闭自己,抗拒这个黑暗的世界。有一天,丫丫和朵朵特意来找我,丫丫温热的小手轻轻拉住我的手腕,小心翼翼地牵着我往门外走,朵朵温柔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哥哥,我们带你去后山玩,那里可好看了。”
积攒多日的委屈与不甘瞬间爆发,我猛地甩开她们的手,蹲在冰冷的地面上,失声痛哭,带着满心的倔强与绝望大喊:“我不去!我是瞎子!所有人都在笑我!”不久前,巷口的那群小伙伴看见我,指着我肆意嘲笑,喊着刺耳的“瞎子”,嘲讽我连路都看不清,还妄想出门玩耍。更有人捡起地上的小石子朝我扔来,细碎的痛感顺着胳膊蔓延,却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酸涩。
稚嫩的丫丫见我受委屈,气得脸颊通红,小小年纪的她叉着腰,勇敢地对着那群调皮的孩子厉声反驳:“不准你们欺负我哥哥!他只是眼睛生病了!等他好了,还能看见天上的飞鸟,看见所有好看的风景!”温柔的朵朵也紧紧抱住我的胳膊,将小脸轻轻贴在我的后背,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哥哥,我们不跟他们玩,以后我们陪着你。我们带你认花、认草、认世间所有的美好,花草树木,都会成为你的好朋友。”
她们温柔又执拗地将我从地上扶起,丫丫牵着我的左手,掌心带着常年玩沙子磨出的薄薄小茧,触感粗糙,却格外温暖踏实;朵朵牵着我的右手,指尖软软糯糯,像我幼时见过的棉花糖,温柔治愈。她们一左一右护着我,一步步带着我往后山走去。
一路上,丫丫细细叮嘱,温柔又细心:“哥哥,前面有小土坡,抬脚慢一点,小心绊倒。”朵朵则摘下一片鲜嫩的柳叶,轻轻放进我的手心:“哥哥你摸摸,这是柳叶,细细长长的,像一把小小的小刀。”
到了后山,山野清风拂面,满是草木清香。丫丫摘下一朵热烈盛放的山丹丹花,小心翼翼塞进我手里:“这是山丹丹花,红红的,和我辫梢的红丝带一模一样好看。”朵朵捧起一把细碎的紫花地丁,轻轻凑到我的鼻尖:“哥哥你闻,这是紫花地丁,香香的,和我裙子上的小花是同一个味道。”
她们耐心地教我触摸世间万物,让我用指尖感知世界。她们告诉我,粗糙斑驳的树皮是老松树,触感凹凸不平,像爷爷奶奶布满岁月纹路的手;毛茸茸、轻轻蹭过指尖的是狗尾巴草,软软的,偶尔会微微扎手。她们还教我用耳朵聆听世间温柔,潺潺流水清脆悦耳,是小溪在山间唱歌;嗡嗡细鸣萦绕耳畔,是蜜蜂在花间采撷蜜糖;轻柔的簌簌声响,是风吹过枝叶的温柔私语。
有一次上山的路上,我不慎被乱石绊倒,膝盖重重磕在地上,破皮的痛感骤然袭来。丫丫立刻蹲下身,慌得手足无措,连忙用干净的衣袖轻轻擦拭我的伤口,滚烫的泪珠一滴滴落在我的手背上,比我的伤口更疼。朵朵默默解下自己常年佩戴、视若珍宝的蝴蝶结,轻轻系在我的手腕上,轻声安慰:“哥哥,以后你摸着这个蝴蝶结,就知道我们一直都在,就像我们一直牵着你的手一样。”
我的世界从此没有了光影,却因两个小小的身影,慢慢盛满了温柔。丫丫清脆温暖的声音,像一盏永不熄灭的小灯笼,在漆黑的前路为我引路;朵朵柔软温热的掌心,像一团暖融融的暖阳,岁岁年年温暖我的心房。后山的草木清香、叮咚溪流、细碎风声,还有手腕上蝴蝶结的柔软触感,一点点化开我心底的阴霾,驱散了笼罩在我世界里的无边黑暗。
时至今日,我想对每一个身处低谷、被黑暗裹挟、对生活满心失望的人说:永远别让一时的困顿与失意,浇灭心底的微光。我曾以为,失去光明,便失去了一整个世界。可后来我才明白,世间最美的风景,从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丫丫的赤诚守护,是朵朵的温柔陪伴,是草木的芬芳、山河的温柔,是挚友的温度与偏爱,化作我心底永不熄灭的光,照亮我漆黑的人生路。
你看,连曾经深陷黑暗的我,都能用心触摸、感知世间所有温柔与明亮。你的世界,一定也藏着细碎且珍贵的光。它或许是一句温暖的问候,一个温柔的拥抱,或许是窗外一缕破晓的阳光,枝头一声清脆的鸟鸣,亦或是陌生人一次善意的援手。
不必畏惧黑暗,不必困顿于当下的苦难。试着伸出双手触摸温暖,侧耳聆听世间温柔,用心感知生活的美好。你终会发现,微光常在,希望永存。心有暖阳,何惧黑暗;心有繁花,步步生香。只要心底有光,脚下便有前路,生活终会跨过风雨,迎来属于自己的春暖花开。(龚良刚口述 刘刚采访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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