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河复流之后,是周老道一生中最风光的时节。求雨的事传遍了方圆百里,越传越神。从那以后,登门拜访的人就没断过。
周老道来者不拒,该算卦算卦,该画符画符,该念经念经。他眼睛虽瞎,可耳朵灵,鼻子灵,心里的算盘比谁都精。
吴大才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佩服。老道这一手,他是学不来的。那是天生的,不是光靠聪明就行的。可周老道自己,却越来越沉默。
秋天的时候,有人请他去赴宴,他去了,坐在上首,众人轮番敬酒,说的都是恭维话。他笑着应酬,可回来之后,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半天没说话。
吴大才给他倒了碗茶,问他怎么了。周老道摇摇头,说:“大才,你说这些人,是真心敬我,还是敬那个‘半仙’的名头?”
吴大才笑道:“这有什么分别?名头也是你挣来的!”
入了冬,天冷了。周老道不怎么出门了,整日坐在屋里的火盆旁,手里捏着那个破拂尘,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
吴大才觉得他不太对劲。以往冬天,老道虽说不爱出门,可精神头是好的。两人下棋,他能连赢三盘,赢了就哈哈大笑,笑得吴大才直翻白眼。
吴大才心里犯嘀咕,可也没多想。毕竟老道年纪不小了,冬天又冷,精神差些也正常。
直到那天下了一夜大雪,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吴大才让人扫出一条路来,端着茶碗往周老道屋里走。推门进去,见周老道坐在火盆旁,身上披着件旧棉袍,脸色白得像纸。
“老道,你怎么了?”吴大才放下茶碗,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可凉得厉害。
周老道抬起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平静,平静得让吴大才心里发毛。
“兄弟,坐下!”周老道拍拍身边的凳子,“我有话跟你说!”吴大才坐下,心里七上八下的。
周老道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大才,咱俩从当年穷困潦倒,到如今住着五进大院子,享受着众人的追捧,你说,这福分,我是不是享受尽了?”
吴大才心里一惊,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住。“老道,你如何说这话?”他声音都变了,“你好好的,说什么福分尽不尽的话?”
周老道摆摆手:“兄弟,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吴大才说。
“二十多年!”周老道点点头,“二十多年前,我是个算卦的瞎道士,你是个跑江湖行骗的。穷得叮当响,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吴大才苦笑:“可不是嘛!”
“后来咱俩搭伙,走南闯北,什么没干过?算卦、看风水、骗当官的……”周老道说着,嘴角浮起一丝笑,“那些年,真快活!”
吴大才点点头:“是快活。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干什么干什么,没人管,也没人认得咱!”
周老道继续说:“以前咱俩是骗子,骗完就跑。心里没负担,骗了也就骗了。现在呢?人们叫咱半仙,叫咱活神仙,敬着咱,供着咱。大才,你说,这到底是咱骗了他们,还是他们骗了咱?”
吴大才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周老道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一辈子的东西都叹出来。
“大才,你再陪我出趟门!”
“出门?”吴大才愣了,“这大冬天的,出去干啥?咱们以往从来都是春天出去,秋末就回来的。这大冷的天,冰天雪地的,出去受罪?”
周老道摇摇头:“这回不一样。实话告诉你,我的大限到了!”
吴大才腾地站起来,茶碗翻了,茶水洒了一桌子。
“老道!你说什么胡话!”
“坐下。”周老道声音不大,可那语气,不容置疑。
吴大才慢慢坐下,眼睛死死盯着周老道,像是要从那张苍白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我的大限到了!”周老道又说了一遍,声音平静,“你陪我出去,我死在了外面。你回来,就说我回山中修仙去了。这样,你靠着这个还可以继续干这行,让别人信你,信我!”
吴大才听完,心里又酸又痛,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老道,你临死还要弄这个玄虚?”他声音发哽,“咱们如今这么多家产,何必呢?人都是叶落归根,你就在家里安享晚年多好。你走之后,我不干这个骗人的行当了,不行吗?”
周老道摇摇头,“大才,我弄了一辈子玄虚,如今人们都相信我是个半仙了。我自己也信了。”他顿了顿,“现在我快要死了,我只要最后再耍一个玄虚,我就成真的了!”
吴大才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忽然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默了许久,他终于点了点头。“好。我陪你去!”
消息传出去,说周老道和吴大才要出门远游,这在太皇河两岸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刘村东头的五进宅院门口就聚了一大群人。有地主,有富户,有商人,也有普通百姓。丘世裕和王世昌来得最早,两人站在最前头。
“周道长,吴先生,一路保重啊!”丘世裕拱手道,态度恭敬得像在跟长辈说话。
王世昌也拱手,精明的脸上难得露出真诚的表情:“二位早些回来,明年开春,我请二位喝酒!”
周老道穿着道袍,外面罩了件棉披风,朝众人点点头。吴大才站在他旁边,穿着簇新的绸面棉袍,圆脸上挂着笑,可那笑里,藏着别人看不出的东西。
“各位,我二人此番出门,是为寻仙访道,归期不定!”周老道声音不大,可院子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诸位施主的好意,贫道心领了。待来日有缘,自会再见!”
众人纷纷说着祝福的话,有人还往吴大才手里塞盘缠,吴大才推辞了一番,最后还是收了。
吴大才扶着周老道上车,自己坐在车沿上,朝众人拱拱手。
“各位,后会有期!”
车夫甩了个响鞭,马车缓缓动了。众人站在门口,一直望到马车消失在晨雾里,才渐渐散去。
马车走了半个月天,到了真江地界。周老道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吴大才急得不行,想找个镇子停下,请个郎中看看。周老道不让。
“不用看了!”他躺在车厢里,声音已经很弱了,“什么病我自己清楚。你只管往前走,找个清净地方就行!”
傍晚,马车到了一座小庙前。庙不大,只有一进院子,供奉的不知哪路神仙。庙里没有和尚,只有一个耳背的看庙老头。吴大才给了老头一块碎银子,借了间厢房,把周老道安顿下来。
周老道躺下之后,就再没起来过。那几天,吴大才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喂水、擦脸、换衣裳,什么事都自己干。夜里不敢睡熟,隔一会儿就起来看看。
第三天夜里,周老道忽然清醒了。他偏过头,看着趴在床边打盹的吴大才,轻轻咳了一声。
吴大才猛地醒了。“老道!”他凑过去,握住周老道的手,那手凉得像冰。
周老道看着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算是笑了。
“大才,东西呢?”
“什么东西?”吴大才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了。他从怀里掏出三个锦囊,这是出发前周老道让他准备的,他当时不明白要干什么,还是照办了。
周老道接过锦囊,手指摸索着,一个一个摸了摸,点点头。“你回去,把这几个锦囊挂在房中!”他的声音很轻。
吴大才接回锦囊,“老道,这空的有什么用!”
周老道的嘴角弯了起来,像极了他们年轻时在江湖上骗完人之后的神情。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说完,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嘴角那丝笑,还留在脸上。
吴大才握着那只冰凉的手,在床边坐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在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哭。他跟周老道认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老道哭,老道也没见过他哭。他们这种人,不兴这个。
天亮之后,吴大才去找了那个看庙的老头,给了他一锭银子,让他帮忙挖个坑。
坑挖在庙后的山坡上,朝北,能看见远处的山和水。吴大才把周老道安葬在那里,没有墓碑,没有记号,只是堆了个小小的土包。
吴大才再回到太皇河的时候,已经是春节过后了。村里还挂着花灯,地上还有鞭炮的碎屑。马车停在五进宅院门口,邻居们看见,纷纷围过来。
“吴先生回来了!周道长呢?”
吴大才下了车,脸上挂着笑,可那笑跟以前不一样了。他说:“周道长在仙山修炼,不愿回尘世了。他让我告诉各位,勿念!”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信,有人疑。可吴大才接下来的话,让他们都信了。
“周道长临走前,留了三个锦囊给我!”吴大才从怀里掏出那三个红绸锦囊,“他说,将来太皇河如有大事,就当众拆开,自有应验!”
吴大才把三个锦囊挂在正厅的墙上,红绸锦囊在白色的墙壁上格外显眼。
“吴先生,这锦囊里装的什么?”丘世裕忍不住问。
吴大才摇摇头:“周道长说了,未有大事,不可看!”
众人看着那三个锦囊,心里痒痒的,可没人敢说不信。
消息越传越远,越传越神。有人说,那三个锦囊里装的是天机,能解世间万事。有人说,等时机到了,锦囊自会打开,到时候,天下就会大变。
只有吴大才知道,那里面什么也没有。他每天坐在正厅里,看着墙上那三个红绸锦囊,有时候一看就是半天。他看着看着,就会想起周老道临死前那句话。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他忽然明白了。老道这一辈子,玩的就是“玄虚”两个字。活着的时候玩,死了还要玩。可这“玄虚”玩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信了。那些信他的人,也信了。信着信着,假的就成了真的,真的反而没人信了。
“老道啊老道,”吴大才喃喃自语,嘴角浮起一丝笑,“你这辈子,到底算是骗人,还是骗自己?”没人回答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太皇河两岸的人渐渐习惯了没有周老道的日子。可每次提起他,人们还是会说:“周半仙啊,那可是真正的活神仙。你看人家,最后是去仙山修炼了,那能是凡人吗?”
至于那三个锦囊,一直挂在正厅的墙上,红绸褪了色,金线散了股,可没人敢动。偶尔有人问吴大才,什么时候拆?吴大才就摇摇头,说:“天机不可泄露。”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总有一丝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事。
“老道,你这辈子,值了!”
风从院墙上翻过来,吹得梧桐叶沙沙响,像是在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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