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子在电话里说,嫂子,我下个月预产期,你来伺候我坐月子吧。
我愣了一下,手机差点没拿稳。
是那种命令的口气。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你来”。就好像我欠她的,就好像我天生该她的。
我还没想好怎么拒绝。
我丈夫李建国在旁边听见了,伸手就把手机拿过去。
他说,小芳,你嫂子没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炸了。
李美芳的声音尖得我隔着两步远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说,哥,你是不是有病?我坐月子这么大的事,你们当哥嫂的不应该管吗?咱妈身体不好你不知道?你让咱妈来伺候我,你安的是什么心?
她又说,嫂子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请几天假怎么了?那破班上不上有什么意思?
她又说,你们结婚那会儿我随了两千块钱礼,现在我坐月子你们连个人都不出?
她说了很多。
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像连珠炮,根本不给人插嘴的机会。
李建国就举着手机听,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我在旁边坐着,手有点抖。
不是害怕,是生气。是那种被人理所当然地使唤、被人当免费劳动力的生气。
但我没说。
我习惯了不说。
我妈从小就教我,嫁人之后要懂事,要顾全大局,不要跟婆家人起冲突。她说,你忍一忍,什么事都能过去。她说,小姑子是丈夫的妹妹,你要是跟她闹僵了,你丈夫夹在中间难做人。
我妈说了很多。
我都记住了。
所以结婚三年,不管李美芳怎么阴阳怪气,怎么占便宜,怎么理所当然地使唤我,我都忍着。
去年过年她来我家,看上我新买的羽绒服,直接说嫂子这件衣服挺好看的你穿有点老气给我吧。我当时脸都僵了,但还是笑着递给她,说行你拿着穿。她拿了就走,连句谢都没有。李建国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
事后他说,一件衣服而已,你喜欢我回头再给你买。
我说不用了。
我没说的是,那件衣服是我攒了两个月的钱买的,标签都没舍得摘,就等着过年穿。
但她开口要了,我还能不给吗?
不给的话,她会怎么说?
她会说,嫂子你至于吗,一件破衣服。她会说,我哥怎么找了你这么个小气的人。她会跟婆婆说,婆婆会打电话来委婉地“提醒”我,说美芳从小被惯坏了,让我多担待。
所有人都让我多担待。
所以我担待了。
一件衣服的事儿,一顿饭的事儿,两千块钱的事儿,请几天假的事儿。
都是小事。
可是小事堆起来,就是一座山。
这会儿李建国还在听电话,李美芳的声音还在往外蹦。
她说,哥,我跟你说,这事儿你必须给我个准话。要是不行,我就给咱妈打电话,让咱妈来跟我说。你看咱妈怎么说。
李建国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说,美芳,我说了,你嫂子没空。
李美芳说,她怎么就没空了?她不是在那破公司做行政吗?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工作,请个产假怎么了?
李建国说,不是产假的事。她的工作也不是你说请假就能请的。
李美芳哼了一声,说,那她就辞职呗。反正那点工资也不够干什么的,一个月四五千块钱,搭上时间搭上路费,还不如在家带孩子呢。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来。
我忍不住了。
我伸手去拿手机。
李建国按住我的手,对我摇了摇头。
他对着电话说,美芳,你不要说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坐月子的事,你跟小赵商量,让小赵想办法。实在不行,我跟小赵说。
小赵是她丈夫。一个永远“在忙”的男人。
李美芳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开始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带着颤抖的、委屈的、像被全世界欺负了的哭。
她说,哥,你是不是我亲哥?
她说,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说,都是嫂子吧?是她不让你管我的是不是?我就知道,你娶了媳妇就忘了妹妹。妈说得对,儿子结了婚就不是自己家的了。
她说完就挂了。
李建国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到我旁边。
他的手覆在我手上,有点凉。
他说,她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他。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
他叹了口气,说,她就是被惯坏了。从小我爸妈什么都依着她,嫁人之后也没人管她。她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她转。
我没接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某种沉默的注视。
李建国沉默了很久。
我站起来去厨房热饭。冰箱里有中午剩的西红柿炒鸡蛋,还有半盘青椒肉丝。我拿出来放进微波炉,听着嗡嗡的加热声,眼泪就下来了。
我没出声。
我知道他在客厅里坐着,我不想让他听见。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我擦了擦眼泪,把菜端出去。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不说话。筷子碰碗的声音很轻,像某种小心翼翼的东西。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说,晓雯。
我说嗯。
他说,以后她的事,你别管了。
我看着他。
他说,她说什么你都别管。你是跟我过日子,不是跟她。她那边的事,我来挡。
他顿了顿,又说,以前我让你受委屈了。
我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米饭有点硬,嚼起来费劲。
我的喉咙也硬,咽不下去。
后来的几天,李美芳没有再打来电话。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我想错了。
一周之后的周六,我跟李建国去菜市场买菜回来,还没进单元门,就看见楼底下站着一个人。
我婆婆。
她拎着一个蛇皮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红色棉袄,站在楼道口,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李建国愣了一下,叫了一声妈。
我婆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弯腰拎起蛇皮袋,径直往楼上走。
我跟在后面,心里开始打鼓。
进了门,我婆婆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砰的一声,里面的东西沉甸甸的。
她没换鞋,直接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了。
那样子不像来做客的。像是来审判的。
李建国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来放在茶几上,看都没看一眼。
她说,美芳给我打电话了。
我早知道是因为这个。
李建国说,妈,这事我跟美芳说清楚了。晓雯工作忙,请不了假。
我婆婆转过头,看着我。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怵。
她说,晓雯,你跟我说实话,你是真的请不了假,还是不想去?
那话说得,像一把钝刀,慢慢磨过来。
不疼,但硌得慌。
我张了张嘴,正要说话,李建国先开口了。
他说,妈,是我做的决定。跟晓雯没关系。
我婆婆没理他,继续看着我,说,晓雯,你嫁到我们家三年了。你扪心自问,我们李家对你不薄吧?美芳她虽然脾气直,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但她心里有你这个嫂子。现在她生孩子,你连几天假都不肯请?
她停了停,又说,还是说,你那工作比我们家人还重要?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要是再不辩解,这个“不懂事”的帽子就扣死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妈,不是我不想帮。我手上有个项目正在关键期,下个月走不开。而且伺候月子这事,我是真没经验——
我婆婆打断我,说,谁的经验是天生的?你不也是从没经验过来的吗?
这句话堵得我哑口无言。
她的意思是,你以后也要生孩子,到时候你也要人伺候。你现在不伺候别人,将来谁伺候你?
逻辑很怪,但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
这就是我婆婆最厉害的地方。她永远能把歪理说得理直气壮,让你反驳不了,反驳了就是你不对。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婆婆转过脸,对着李建国说,建国,你是当哥的。你妹妹坐月子,你不去,你媳妇也不去,你想让别人怎么说我们李家?
李建国说,妈,别人怎么说那是别人的事。美芳自己有丈夫,有婆家,凭什么非得晓雯去?她婆家人死光了吗?
这话说得有点冲。
我婆婆脸色变了。
她说,你这是什么话?美芳的婆婆什么德行你不知道?她老公什么德行你不知道?她要是指望得上,会来找你们?
李建国说,那是她的选择。当初她嫁小赵的时候,全家人都不同意,说小赵靠不住。她自己非要嫁,说我们不懂爱情。现在过不下去了,想起来找我们了?
我婆婆腾地站起来。
她的嘴唇哆嗦着,说,李建国,你是不是我儿子?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李建国也站起来了。
他比我婆婆高一个头,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他说,妈,我说的是实话。你心里清楚,这些年美芳是怎么对晓雯的。使唤她像使唤保姆一样。要来就来,要走就走。去年过年把她羽绒服拿走的事,你知不知道?
我婆婆说,一件衣服你也跟我计较?
李建国说,那不止是一件衣服的事。那是她攒了两个月的钱买的。美芳说拿就拿,连句谢都没有。事后你也没说过一句公道话。你只说晓雯该让着她,说她小,说她不懂事。
我婆婆的脸涨红了。
她说,你现在翻这些旧账是什么意思?
李建国说,我不是翻旧账。我是告诉你,晓雯不欠她的。晓雯不欠我们任何人的。
客厅里静得可怕。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我看着李建国的背影——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这个男人平时话不多,不怎么会说好听的话,也不怎么表达情绪。但此刻他挡在我面前,像一座山。
我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酸的,热的,堵在嗓子眼。
我婆婆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坐下来,开始哭。
不是李美芳那种带着算计的哭,是那种压抑的、真的伤心的哭。
她说,我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她说,你妹妹小时候发高烧,你背着她跑了三里地。你都忘了。
她说,你爸死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们两个,吃了多少苦。你忘了。
李建国的眼睛红了。
他的声音哑下来,说,妈,我没忘。可是你不能让我用这个来绑架晓雯。她没吃过你的,没喝过你的,她嫁给我,是跟我过日子,不是来给我们家当长工的。
他说,你总说让我照顾美芳,可是美芳什么时候照顾过我?什么时候照顾过你?
他顿了顿,说,上回你住院,谁在床前伺候的?是晓雯。美芳来了一趟,坐了十分钟就走了,说家里有事。事后她给你寄了一箱牛奶,你就感动得不行,到处说她孝顺。晓雯在医院守了你七天七夜,你跟她说过一句谢吗?
我婆婆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有些事,不说的时候,大家都假装不存在。
一旦说了,就像掀开一块石头,底下的东西全露出来,再也没法盖回去。
那天晚上,我婆婆没吃饭就走了。
李建国要送她,她不让。
她拎着那个蛇皮袋,一步一步往小区外面走。那袋子里装的是她给李美芳攒的土鸡蛋和红枣,说是坐月子用的。
李建国站在阳台上,看着她一直走到看不见为止。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说,我妈她不容易。
我说嗯。
他说,可是她总觉得,她不容易,我们就都得跟她一样不容易。她觉得我不应该过得比她好,不应该让我媳妇过得比她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情。
我没接话。
因为我觉得,这个话题太重了,重到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沉默了好久,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他说,晓雯,你跟我在一起,有没有后悔过?
我说,没有。
这是真话。
虽然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嫁给别人,是不是就不用面对这些事。但这些念头都是一闪而过,像水面上冒出来的气泡,咕嘟一下就破了。
因为李建国这个人,值得。
他不完美,不太会说话,有时候反应慢,不懂浪漫。结婚三年没说过一句“我爱你”,纪念日永远记不住,我生日他也经常忘。但他在关键时刻,永远站在我这一边。
这就够了。
后来的事情,我是从李美芳发在朋友圈的动态里看到的。
她发了一张自拍,背景是医院病房,她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头发乱糟糟的,配文是:这世上靠得住的只有自己。婆家指望不上,娘家人也指望不上。人心凉薄。
底下一堆人问她怎么了,她在评论区里说,她哥嫂不管她,她妈身体不好,她一个人扛着。
我没点赞,也没评论。就当没看见。
但那阵子我的手机不停地响。李建国的各种亲戚打电话来问,七大姑八大姨,有的委婉有的直接,都在拐弯抹角地说我们不应该不管小姑子。
李建国的二姨打来电话,说,建国啊,美芳再不好也是你妹妹。你现在不管她,将来你爸妈那边怎么交代?
李建国的舅舅打电话来,说,晓雯,你当嫂子的,要大度一点。美芳她年轻,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还有李建国的表姐,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说亲情最重要,说一家人不要说两家话,说你们现在这样会寒了老人的心。
每一条信息,每一个电话,都像一颗小石子,砸在我们身上。
不致命,但疼。
我有时候会想,他们为什么不去问李美芳,为什么不去劝她婆婆,为什么不去找她那个精挑细选的老公呢?他们为什么不问问,李美芳是怎么对我的?
没有人问。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你是嫂子,你就应该受委屈。你是媳妇,你就应该顾全大局。你是嫁进来的,你就应该融入这个家。
所谓融入,就是无条件地付出,无条件地忍让,无条件地接受一切不合理的要求。
有一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李建国也没睡。
他在黑暗里说,晓雯。
我说嗯。
他说,你要是不想在这个城市待了,咱们就换个地方。
我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借着窗外的光,我能看见他的轮廓。他侧躺着,面对着我,眼睛在暗处亮亮的。
他说,我一直有个想法,没跟你说。我想去成都,那边有个机会,我大学的哥们创了个公司,让我过去做技术合伙人。工资比现在翻一倍,还能给股份。
他顿了顿,说,我之前一直在犹豫,因为觉得你在这边习惯了,不想让你跟着我折腾。但这阵子我一直在想,留在这里,我妈会一直来,美芳会一直闹。我不怕这些破事,但是我不想让你一直过这种日子。
他说,晓雯,你跟我走吧。
黑暗里,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在这个瞬间,我忽然觉得特别踏实。
就像你一个人站在雨里很久,以为这雨会一直下,下到时间尽头。然后有一个人走过来,撑开一把伞,说,我们走吧,去不下雨的地方。
就是那种感觉。
我没有马上回答他。
我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想我父母——我爸妈在本市,身体还行,但不管怎样,我就这么走了,会不会太不孝?想我那份四千五的工作,辞掉之后还能不能再找到?想成都那个城市,我从来没去过,不知道能不能适应。
想了很多,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对李建国说,好,我跟你去。
他愣住了,然后笑了。
是那种咧开嘴的、发自内心的笑,像个小孩子。
他说,真的?
我说,真的。
他上来抱住我,抱得很紧,勒得我有点喘不上气。
我也抱住他。
心里忽然很轻松,像卸掉了一块背了很久的石头。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们忙得脚不沾地。
李建国跟公司提了离职,交接工作。我也辞了职,开始收拾东西。房子是租的,退了就行。
最难的是告诉我爸妈。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手机听筒里只有她轻微的呼吸声,长一下短一下的。
然后她说,去吧。
她说,晓雯,你嫁出去那天我就知道,你迟早要走。走远点也好,清净。
我爸在旁边插嘴,说成都好啊,我去过,火锅好吃,妹子也漂亮。
我妈拍了他一下,说你正经点。
我爸说,我怎么不正经了,我说的是实话。
我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走的那天,天气很好。秋天的阳光淡淡的,像过了筛子一样细。
我们的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一个背包,就装下了三年的全部家当。
出租车等在楼下。李建国把行李塞进后备箱,我在车旁边站着,回头看了一眼这栋灰扑扑的居民楼。阳台上还挂着我没来得及收的旧毛巾,在风里轻轻晃着。
住进来的时候,我以为我们会在这里待很久。没想到走的时候,是这样的。
上车前,我的手机响了。
是婆婆。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她说,晓雯。
她的声音有点沙哑,说,建国跟我说了,你们要去成都。
我说,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晓雯,妈之前……有些话说得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的鼻子又酸了。
我说,妈,没事。
她说,你们在外面好好的。有啥事跟我打电话。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进车里。
李建国看着我,问,我妈?
我点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握了握我的手。
出租车启动了,窗外的城市一点一点往后退。路过我们常去的那家面馆,路过菜市场门口那个卖红薯的老大爷,路过那棵被台风刮歪了又活过来的梧桐树。
都过去了。
到了成都,一切从头开始。
李建国的哥们张磊来机场接我们。他比我想象中年轻,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很有激情的那种人。他说住的地方都安排好了,先住公司附近的公寓,收拾好了再慢慢找房子。
他看了我一眼,说嫂子你放心,成都这地方安逸得很,你待上两个月就不想走了。
我说但愿吧。
其实我心里没底。新的城市,新的工作,新的生活,一切都悬在半空中。但我不怕。因为我不是一个人。
李建国站在旁边,正在弯腰搬行李,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瞬间,我觉得什么都值了。
我们租的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四十多平米。阳台上能看到远处的山,不是很高,青灰色的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李建国说,那是青城山。
我说你都没来过成都,怎么知道。
他说他做功课了。
他把我拉到阳台上,指着右边说,那边是都江堰的方向。指着左边说,那边是熊猫基地。他说等安顿好了,带我去看熊猫。
我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个小孩在炫耀自己做的模型。
我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可爱。
来成都的第一个周末,我们去逛了锦里,吃了一整条街。钟水饺、赖汤圆、夫妻肺片、担担面,吃到走不动。
李建国吃了三碗冰粉,辣得直哈气,说成都人太狠了,连冰粉都放辣椒。
我说那是玫瑰酱,不是辣椒。
他说不可能,他舌头不会骗他。
我说你舌头都被辣麻了,还不会骗你。
他想了想,好像有道理,然后又开始吃第四碗。
我在旁边看着他,笑得肚子疼。那种笑,是从肚子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
以前在老家,我从来没有这样笑过。笑是一种奢侈品。你得先确保自己没得罪谁,没惹谁不高兴,才能安心地笑出来。
但在这里,不需要。
我们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不用顾忌七大姑八大姨的眼光,不用应付随时可能打来的质问电话,不用在朋友圈发任何东西之前反复琢磨措辞。
自由的滋味,真好。
折腾了一个多月,日子渐渐安顿下来。
李建国的新工作很忙,经常加班到半夜。我在一家文创公司找到了新工作,做行政主管,工资比之前高了一大截。虽然也累,但干得开心。
这期间,婆婆打过几次电话。每次都是问几句吃了没、冷不冷,然后就挂了。她再也没提过李美芳的事。
李美芳的朋友圈我屏蔽了。后来听婆婆说,她生了个儿子,婆家高兴得不行,婆婆主动去伺候月子了。
我听完说,那挺好的。
婆婆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你妹她……算了,不说了。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你妹她太会来事儿了,之前说婆婆不好,其实是不想让她婆婆去,想让你去。
她想说,你妹她精着呢,使唤别人家的人她不心疼。
她说不出口。因为说出来了,就等于承认她之前帮李美芳说话是错的。
人上了年纪,认错比登天还难。
我没戳破,也没追问。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来成都的第二年,李建国的公司拿到了A轮融资。规模扩大了一倍,他升了CTO,工资翻了两番。
我们换了一套两居室,有落地窗,阳光好得要命。阳台上种了一排多肉,我每天早上起来浇一遍水,看着它们圆滚滚的样子,心情就很好。
我妈来看过我们一次。她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山,说这地方真不错,像画一样美丽。
我说,那你也搬过来呗。
她摇摇头,说习惯了老家的生活,离不开。
我送她走的那天,她忽然跟我说,晓雯,你变了很多。
我说变哪儿了。
她说,以前你总绷着,像一根拉紧的弦,随时都会断。现在你松下来了,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她顿了顿,说,你爸说得对,走远点好,清净。
过年的时候,我们回了一趟老家。
这是离开之后第一次回去。飞机落地的那一刻,我忽然有点紧张。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心里突突的。
李建国握住我的手,说没事儿。
回到那个熟悉的城市,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气味,一切都像昨天。只是心态不一样了。
我们先去了婆婆家。
婆婆的头发白了不少,但精神还行。她看见我们进门,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拉着我的手,说,晓雯,瘦了。
我说没有,胖了六斤呢。
她说,怎么不多吃点?
我说吃挺多的了。
吃饭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是李美芳。她看了一眼,没接。
李建国说,怎么了?
婆婆说,没啥,回头我再打给她。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婆婆没接李美芳的电话。
她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饭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婆婆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李美芳两口子。
她抱着孩子,她老公小赵跟在后面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几个橘子。
李美芳比以前胖了一些,脸上长了些斑,但打扮得依然精致。头发烫了卷,穿着一件毛呢大衣,踩着高跟鞋,完全不像一个刚当妈的人。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说,嫂子也回来了啊。
那语气,说不上冷淡,但也绝对谈不上热情。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我说嗯。
她抱着孩子坐下来,把孩子递给我看,说这是浩浩。
小娃娃脸圆圆的,睡得很香,嘴巴微微张着,像个粉团子。不管大人之间怎么样,孩子总是可爱的。
我说长得很像你。
她得意地笑了笑,说,那当然,我儿子嘛。
话音刚落,我婆婆在厨房里喊了一句,美芳,来搭把手。
李美芳的脸色变了。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厨房的方向,有点不敢相信似的。
她说,妈,我抱着孩子呢。
婆婆走出来,把一碗汤放在桌上,擦了擦手,说,孩子让小赵抱着,你来端菜。
李美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忍住了。她把孩子递给小赵,站起来往厨房走,高跟鞋在地板上笃笃地响着。
经过我旁边的时候,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嫂子,这下你高兴了吧。
我没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兴吗?
我不觉得高兴。我没有报复的快感,也没有幸灾乐祸。
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终于公平了一回。
吃完饭,李美芳一家先走了。走的时候,婆婆拿出一塑料袋东西递给她,说是给孩子买的衣服和奶粉。
李美芳接过去,说谢谢妈。
她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说,嫂子,你们什么时候走?
我说后天。
她哦了一声,点点头,说,那祝你们一路顺风。
我说谢谢。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渐行渐远,笃,笃,笃,像某种渐渐消失的节拍。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心里很平静。
不是放下,也不是释然,就是平静。
就像一条河,以前翻涌着浪花,现在水面开阔了,流得缓了。水下依然有石头,岸边依然有淤泥,但河还是那条河,只是往前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晚上回到婆婆家,李建国去洗澡了,我跟婆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演着一个家庭伦理剧,婆婆妈妈的那些事儿,跟以前的我们一模一样。儿媳妇被婆婆刁难,小姑子在一旁添油加醋,儿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婆婆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晓雯。
我说嗯。
她说,以前的事,是妈做得不对。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电视,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似的。
我没说话。
她又说,美芳这孩子,是我惯坏了。我总觉得她从小没了爸,可怜,什么都顺着她。结果惯出了一身毛病,不知道好歹。
她停下来,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台。
换到一个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嘻嘻哈哈地玩游戏,笑得很夸张。
婆婆说,建国他不容易。小时候他爸走了之后,家里就靠我一个人。他十几岁就去打零工,给人搬砖,发传单,挣的钱都交给我补贴家用。他从来没抱怨过。
她说,后来他上班了,每个月按时给我打钱。逢年过节,从来不会空手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说,可是我这当妈的,总觉得他是哥哥,就该多承担一点。可是我从来没想过,他也是我的孩子。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说,晓雯,以前让你受委屈了。
我的眼眶也湿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来得多晚,而是因为,它终于来了。
回到成都以后,日子继续过着。
没有什么大起大落,没有什么狗血的剧情。上班,下班,做饭,吃饭,周末去逛公园,去山里走走,偶尔约朋友吃顿饭。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
但我觉得很好。
以前我一直以为,好的生活必须要有某种改变——要么是家庭的认可,要么是事业的突破,要么是某种戏剧性的转折。
后来我发现不是的。
好的生活,是不用每天都绷着。是不用费尽心思去讨好谁。是想笑就笑,想不说话就不说话。是那个人在身边,就觉得很安心。
有一天晚上,李建国加班回来得很晚。我给他热了饭,他坐在餐桌前吃。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样子——那时候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坐在我对面,紧张得筷子都拿反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老了,胖了,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几根白头发。
但他坐在那里吃饭的样子,还是跟当年一样,让我觉得踏实。
他感觉到我在看他,抬起头,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问,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他端起碗又扒了一口,然后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说,晓雯。
我说嗯。
他说,谢谢你跟我来成都。
我说,谢什么,我自己也要来的。
他摇摇头,说,不一样。很多人不会来。很多人会觉得,凭什么我嫁给你还要背井离乡。
他顿了顿,说,我知道你做这个决定不容易。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知道他说的对。这个决定,对我父母来说不容易接受,对我的工作来说风险很大,对我习惯的生活来说是彻底的推翻——他们当时甚至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去。
但当时我没想那么多。
我只是觉得,跟他在一起,去哪里都行。
他走过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像落了一片羽毛。
窗外的夜已经很深了。远处的青城山隐在黑暗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我知道,明天天会亮,太阳会升起来。
一切都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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