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真实人物故事改编

引子

那天早上我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悬在鼠标上方,整整五秒钟没有动。

入职培训第一周,学习HR系统如何填写员工信息。导师在前面噼里啪啦地演示,屏幕上弹出一个小窗口,她说这是个人资料页,所有的选项都是系统预填的,你们核对一下就好。轮到我登录进去,页面加载了两秒,弹出来一栏——“Nationality”——那栏的旁边,赫然选中了第一个选项。

其实那个选项写的是什么,我到现在都不愿意回想。左上角的位置,默认勾选,字体加粗。我的手指发了凉,因为培训教室的暖气开得很足,而我的后背却在冒冷汗。

教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都是同一批入职的新同事。左边坐着一个胖胖的爱尔兰女生,右边坐着一个来自波兰的男生。他们的屏幕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但我的屏幕上,国籍那一栏的默认选项后面跟着一串英文短语——意思大概是,持证人需要雇主担保才能合法工作与居留。

我想用手把它改成正确的。可是光标移过去才发现,下拉菜单里根本没有“中国”这个选项——或者说,“中国”前面的选框是灰色的,点不进去。我连续试了三次,系统像一种听不懂指令的生灵,每一次都把那个选项默默弹回原点。不是没有考虑过你的归属。是系统里压根没有为你预留那个位置。

我僵在那里,直到同事打完卡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问了一句“Are you okay?”

我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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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当你能投的岗位都投了一遍

我今年二十七岁,来自河南新乡。我的人生轨迹,说好听一点叫骨子里有一股不甘平庸的劲儿,说不好听一点叫——总是在别人觉得“这样也挺好的”时候,觉得自己不该停。

高考那年,所有人都劝我留在省内填志愿,说家乡的学校安稳、离家近、有熟人照应。我把志愿表全填了上海。毕业之后北漂两年,干了两年没啥起色的工作,在国贸的写字楼里挤早晚高峰,觉得方向不对。于是辞职考研,考到清华。研究生最后一年,跑到日内瓦去实习,那是我第一次长时间离开亚洲。瑞士风景真美,日内瓦湖的水像一整块蓝宝石。但美归美,找工作的过程像被人按在湖水里溺了三回。

那一年半,我把欧盟境内所有的岗位——能投的、不能投的、语言要求英文的、语言要求法语的——翻来覆去地投了无数遍。LinkedIn每天推送“You might have missed these jobs”,我和“missed”之间就差一层窗户纸。同批实习的同学陆续回国接手家里的生意或者签了苏黎世的科技公司,我的邮箱安安静静,除了系统自动回复和偶尔冒出的拒信,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后来家属J老师因为工作调动要到爱尔兰去,我心一横说那就跟着去吧。六百万人口的国家,国土面积跟重庆差不多大,GDP高得吓人,可工作岗位就那么些。2023年大半年的时间里,我像打井一样把爱尔兰境内所有——我说的是所有——我觉得自己够得着的岗位都投了一遍。公关行业的、非营利组织的、教育机构的,连行政前台我都认真修改了三次简历。结果呢?铩羽而归。那一年的求职效率低到了什么程度——LinkedIn给我推送的岗位更新,很多时候还没开始填网申,职位就已经关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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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面试官说了句让我愣住的话

投无所投的时候,我打开了爱尔兰公务员招聘网站。说实话,我对“爱尔兰政府工作”这件事几乎没有任何概念。在北京和河南长大的人,对“公务员”三个字有一种天然的敬畏心——我家没有任何人在体制内,但从小耳濡目染,总觉得那个门槛摸不得。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就在我打开那个网站之前的两个月——2023年10月23日——爱尔兰公共支出部长帕斯卡尔·多诺霍刚刚宣布了一项改革措施:从即日起,持有Stamp 4签证(长期居留许可)的居民将有资格申请爱尔兰公务员岗位。对我而言这意味着什么,我当时完全没有意识到。

我申请的岗位是行政部门的一个普通文职。英语笔试、情景判断测试、几轮结构化面试。流程走得不算轻松,但跟国内考公比起来,我觉得好像也没有可怕到哪里去。

终轮面试那天,都柏林下了挺大的雨。我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在面试中心门口抖了抖伞上的水珠才推门进去。

面试官是一男一女,都四十多岁上下。女面试官姓什么我现在还记得,因为她笑起来很有感染力,让人觉得她不是在考你,而是在跟你聊天。

前面几个问题都属于常规操作,问你为什么申请这个职位、你对公共服务的理解是什么。我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不是为了什么宏大叙事才来考公务员的。我说我在河南长大、在清华读研、在日内瓦实习,一路走过来越来越清楚一件事:每个人的命运不是完全靠个人努力就能决定的,社会系统里的那些缝隙和缺口,需要有人去修补。爱尔兰政府愿意给像我这样的人一个机会,我想试试看自己能不能在这个系统里做一点事情。

我说这番话的时候,女面试官一直在点头。

然后她忽然换了个角度,问我身份状态。我如实说明我持Stamp 1签证(工作许可类),正在申请转为Stamp 4。面试结束前,那个男面试官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极其深刻的话——现在回想起来,那是我整个公务员面试过程中最魔幻的一幕:

“非欧盟国家的人申请我们部门的岗位,实际上会被优先考虑。因为我们部门长期缺少熟悉移民和多元文化背景的工作人员。”

我当时愣住了。面试官随即补充了一句,那语气不像安慰,更像一个客观陈述:“你不是抢了谁的饭碗来的。我们缺的就是你这种人。你在哪里长大的——你的出生地和成长经历——对很多人来说是劣势,对我们这个机构来说不是。我们需要你能用自己的视角,服务社会上那些来自和你类似背景的人。”

我人生中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你的出生不是劣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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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最被讨厌的部门

你知道为什么爱尔兰人那么恨我们部门吗?

我们机构叫Tusla——盖尔语中“tús”(开始)与“lá”(白天)的结合,意为“新的开始”——全称是爱尔兰儿童与家庭福利局,专门负责保障儿童福祉和支持家庭的国家机构。这个部门的性质有点像国内的未成年人保护委员会和民政局的某种结合体。你可以想象一下:如果有人举报某对父母虐待孩子,我们的人会上门调查;如果家庭有严重功能障碍,我们有权力——在司法程序批准之后——把孩子从家庭里暂时带走。

就因为这最后一条,Tusla在全爱尔兰所有政府机构的舆情榜单上常年霸榜第一。

刚入职的那个月,我的本职工作是做内外媒体传播和公众沟通,还没有直接处理过一线案件。但我在公众留言板和社交媒体上铺天盖地刷到了人们对这个机构的评价。有人叫我们“拆散家庭的暴徒”,有人说我们存在本身是对家庭主权的挑衅,有人在议会听证会上对着我们的负责人激烈质询。最狠的一条推文我截图存下来了:“Tusla的存在,比任何一个虐待孩子的父母都更可怕。”

每次看到这些,我心里都会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因为有人骂我,而是因为我知道——他们骂得不是没有道理。很多美国人质疑他们那个儿童保护署拆散了千家万户,爱尔兰人也一样。那些把孩子带走的决定,每一条都通往一个家庭最深切的创伤。

我入职第二周的时候,部门正在做一份关于家庭出勤率的舆情评估报告。我在内部系统里查找新闻资料,翻了大概四十多个网页,越翻越觉得不对劲。大量的媒体报道在描述爱尔兰传统家庭观念如何被“外来机构的粗暴干预”所击碎,措辞激烈得不像新闻标题,更像讨伐檄文。在那些报道的评论区,很多人把矛头直接指向我们机构里“不了解爱尔兰文化的外来人员”。

那天午休的时候,我端着三明治踱步到茶水间接水。部门的公关经理,一个五十多岁的爱尔兰妇女,忽然在我背后开口了——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Junyang,你来这儿工作之前,学过爱尔兰的家庭法和家庭传统没?”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她笑了一声:“Welcome to the most hated department in Ireland.”

茶水间的热水壶咕嘟咕嘟地响,我站在那儿,忽然特别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我的办公室里坐着的人,大部分都是在爱尔兰长大的白人同事。他们天生知道这个国家的家庭观念是什么样的,知道爱尔兰人对孩子意味着什么情感依附,知道一家三代住在一起的社会文化心理。而我呢?一个河南长大的中国人,对那个只存在于地理课本上的翡翠之岛,连“家庭日”的常规做法是什么都要靠谷歌搜索去猜测。

但是——想到这里,我又觉得好笑——当年面试官说的,不就是要这个效果吗?你要真找个爱尔兰本地人来做我的位子,他能比我更好地服务这个社会吗?不一定。

有些家庭就是功能性失调的,有些爱尔兰孩子被带走的家庭里,父母甚至不是“邪恶”的——他们只是手足无措,且拒绝承认自己需要帮助。正因我从中国来,不在爱尔兰传统的家庭结构里长大,我反而能在一桩桩揪心的案件中保持相对冷静和克制的判断力。不是没有同理心,是同理心没有被当地的那一套人情、乡情的褶皱给缠住。

当然,我也会有迟疑的时候——有时候我审完一份舆情报告,反复想了一夜,早晨到办公室还要先泡三杯咖啡才能下笔修改措辞。但后来我想通了:我的“不懂”,或许恰恰是这个国家需要我来的原因。

第四部分:系统里不会出现“中国”

入职第一周的HR系统事件之后,我花了不少时间搞清楚了爱尔兰的签证体系是怎么回事。

爱尔兰的居留许可从Stamp 0到Stamp 6有不同的类别:Stamp 1对应工作许可持有人;Stamp 2是学生;Stamp 3是不允许工作的家属陪伴;Stamp 4是长期居留许可,持有者不再需要雇主担保就可以自由工作;Stamp 5是永久居留;Stamp 6是已获得爱尔兰公民身份但仍保留外国国籍者的居留许可类别。这套体系像一道数学公式,将一个人的人生状态精确标注在一个编号后面,精确得像你衣服尺码的标签,却没有标出你最在意的那部分信息。

在2023年政策改革之前,非欧盟居民几乎没有可能进入爱尔兰公务员系统。有移民政策研究指出,爱尔兰公共服务部门的工作人员中,绝大多数是白人爱尔兰裔。当年的招聘条件里,对于要申请公务员岗位的外国人,要么要求是欧盟/欧洲经济区公民,要么必须持有Stamp 4签证——而绝大多数刚到爱尔兰的中国学生、工作者和高技术移民,持有的都是需要雇主担保的Stamp 1。

系统里的那个“需要担保”的默认选项,其实是历史很长很长的一笔账。爱尔兰过去长期是一个向外输送移民的国家,直到最近二十多年才开始变成净吸纳移民的目的地。它的劳动合同法、社会福利体系和公务员招聘标准,是在“本地人足够多”的预设下设计出来的,没有为像我这样的人留下足够多的空间。我的位置如此脆弱,脆弱到一个系统中的默认选项就能时时提醒你:你不是他们眼中理所当然的人。

那段时间我忽然理解了一件事——那些跟我在同一批入职的华人同事为什么很少。不是因为他们不想,也不是因为他们不够优秀,而是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他们有的是中国籍的软件工程师、IT项目经理、数据分析师——全都是爱尔兰紧缺的关键技能人才,但按照规定,公务员招聘的资格要求之一是欧盟公民或Stamp 4/5签证持有者(2023年政策改革后开放)。这意味着若你持有的是需雇主担保的Stamp 1签证,即使已具备关键技能资格,也无法直接满足招聘准入条件。我们所有人的困境,本质上是一样的——被一套不是为外来者设计的规则,定义成了“需要担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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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铁饭碗的真义

来了爱尔兰之后,好多在国内的朋友问我:“你一个中国人,跑国外当公务员图什么?铁饭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在爱尔兰,所谓的“铁饭碗”和国内的意思是反着来的。

在国内,铁碗的“铁”意味着稳定、安全感、从生到死的确定性。但在爱尔兰,铁碗的“铁”更多的是一种容器——你能不能在这个容器里盛下一些复杂而变化的东西。就像在Tusla工作,每天打开邮箱都能看到让你不知道怎么回复的邮件。比如早晨收到一份转发新闻的邮件,标题写着——某选区议员称,我们造成了一个单亲母亲的“不公正分离”。我盯着那个标题看了足足一分钟,脑子里反复跑过一个念头:那个孩子被带走,究竟是真的不公正,还是那个家庭的情况已经严重到所有人都避而不谈?没人能给我答案,我必须自己处理、自己判断。

“铁饭碗”的另一面,还有政府部门在数据系统里给我贴的“担保”。非欧盟公民进入爱尔兰就业,通常需要爱尔兰雇主先向企业、贸易与就业部申请就业许可,获批后个人再向驻华使领馆申请入境签证。就业许可与入境签证为两个独立流程,雇主与个人须同步配合。在我拿到足够的居留时间之前,我的工作身份有保质期,像一盒冰箱里的牛奶。系统里那个“需要担保”的默认选项之所以存在,不是因为我个人有什么问题,是因为法律和招聘资格就是这么规定的。这个选项不会因为我穿什么颜色的西装、说多流利的英语就自动消失。但它教会我的一件事是——你要知道你要在哪里落脚。不是选择一个永远安稳的地方,而是选择一个值得不断努力的地方。

爱尔兰给我提供了那个地方。我会早上六点从都柏林郊区的住处醒来,披着晨露坐轻轨到市中心,走进一栋灰白色建筑的大门,桌上放着一个待处理的媒体问询列表。我坐在格子间里,敲着键盘写舆情回应的时候,偶尔会想到那个HR系统里的默认选项还在。它不会消失——但至少,它可以像一部剧本里的反派角色一样,被安排在一个它该待的位置上,不影响剧情主线该怎样推进。

面试官说要优先招非欧盟背景的人的时候,我以为是他们心善。后来我才明白,这不是善不善的问题——是这个国家正在慢慢承认一件事:它的公共服务系统和真实社会构成之间,有一道巨大的裂缝。而弥合那道裂缝,需要的不是我这种“人才”,需要的是一批又一批像我这样的普通人——在某一个领域里,恰好有能力,恰好有决心,恰好不怕在系统默认勾选的选项旁边,反复找到自己真实的位置。

(根据真实人物故事改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