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喜事背后的账本
公公七十大寿,我掏了两万六在鸿宾楼办了六桌。收礼金的时候,大姑姐笑着说“你收着就行,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我推了两回,最后还是收了。晚上回家拿计算器一按,刨去开销净赚九万。我手都在抖,结婚八年没见过这么多钱。可这钱还没捂热乎,婆婆的六十六寿来了,大姑姐抢着办,话里话外全变了味。
公公七十大寿,我和老公商量着好好办一场。
提前一个月我就开始张罗。定饭店、选菜单、买烟酒、订蛋糕,连回礼的伴手礼我都一样样挑。老公说不用这么麻烦,我说老人家一辈子就这一个整寿,该花的花,该办的办。
我婆婆那人,嘴上说着“简单点简单点”,可每次我跟她汇报进度,她都能挑出毛病来。我说定在福满楼,她说那家菜咸;我说定在聚贤庄,她说那家地方小。最后我咬咬牙,定了城里最好的鸿宾楼,一桌三千八,定了六桌。
这回她没吭声了。
我跟我妈说了这事,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你公公过寿,你出钱出力,你婆婆那几个闺女呢?”
我妈说的是我老公的姐姐们。我婆婆生了四个孩子,老公最小,上面三个姐姐。大姑姐嫁了个做生意的,家里条件最好;二姑姐两口子都是老师,稳稳当当;三姑姐在县城开了个服装店,也算殷实。就我跟我老公,普通上班族,房贷车贷压着,日子过得紧巴巴。
我说:“妈,人家是闺女,我是儿媳妇,能一样吗?”
我妈说:“你呀,就是太实诚。”
我不是实诚,我是觉得,一家人没必要算那么清楚。再说了,公公平时对我们不薄,逢年过节给孩子红包从来没小气过。他过寿,我出点钱怎么了?
可我没料到的是,礼钱的事。
办酒席那天,亲戚朋友来得不少。公公在老家当了三十年村支书,人缘好,光礼金就收了好几摞。我专门找了个本子记账,谁送的、送多少,一笔一笔记清楚。
大姑姐出手阔绰,直接包了八千。
二姑姐三千,三姑姐三千。其他亲戚三五百不等。
酒席结束,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大姑姐走过来,笑眯眯地说:“弟妹,今天辛苦你了。”
我说:“应该的。”
她看了看记账本,又说:“这礼钱,你先收着,回头把酒席钱报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就行。”
我当时愣了一下。
按照我们这儿的规矩,老人过寿收的礼金,一般都是老人自己收着,或者儿女平分。大姑姐这么一说,意思就是——这钱归我了?
我看了看老公,他正跟人喝酒,没注意这边。
我说:“姐,这不合适吧?这钱是给爸的……”
大姑姐摆摆手:“爸说了,给你们。你们出钱出力,应该的。”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婆婆的意思。
我老公酒醒之后我跟他说这事,他迷迷糊糊地说:“给你你就拿着呗。”
我拿着了。
当天晚上我算了算账——酒席六桌,烟酒糖茶伴手礼全算上,花了两万六。礼金总共收了十一万五千。刨去开销,净赚八万九,接近九万块钱。
我坐在床边,看着计算器上的数字,手都在抖。
我跟老公结婚八年,从来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钱。我们俩的工资加起来一个月才一万出头,房贷三千八,车贷两千五,孩子辅导班一千二,每个月剩不下几个钱。这九万块,够我们还两年车贷了。
我把钱存进了银行,心里又高兴又不安。
高兴的是,手头终于宽裕了些。不安的是,总觉得这钱拿得不踏实。
果然,不踏实的事在后头。
公公过完寿没两个月,婆婆也要过寿了。六十六,在我们这儿算个大生日,要“抢六”。
那天家庭聚餐,大姑姐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妈的寿宴我来办,你们都别跟我抢。”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特别灿烂,还特意看了我一眼。
我说:“姐,上次爸的寿宴是我办的,这次妈的要不咱俩一块儿……”
“不用不用。”大姑姐摆摆手,“上次你辛苦了,这次我来。鸿宾楼,还定那儿,一桌四千八的标准,我请客。”
婆婆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哎呀,花那个钱干啥?”
大姑姐说:“妈,您六十六,得好好办。我订八桌,把亲戚们都请上。”
二姑姐和三姑姐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我老公在旁边闷头吃饭,筷子在碗里扒拉了两下,轻声说了句:“姐,上次我媳妇办完,收的礼钱……”
大姑姐打断他:“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妈的寿宴我来安排,你们都不用操心。”
我老公还想说什么,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回家的路上,他开车,我坐在副驾驶,两个人半天没说话。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你说大姐啥意思?”
“啥啥意思?”
“上次爸过寿,礼钱咱收了。这次妈过寿,她抢着办,那礼钱……”
我没接话。
他又说:“大姐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不会做亏本买卖。”
我说:“你管她呢,她想办就办呗。”
“那上次的事,她会不会……”
“会不会啥?”我看了他一眼,“礼钱是爸让咱收的,又不是咱抢的。你姐要是有意见,当时别让咱收啊。”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也不踏实。
果然,没几天,我就从二姑姐那儿听到了风声。
那天二姑姐来家里串门,聊着聊着就说到了大姑姐。
“大姐这两天可忙了,天天往鸿宾楼跑,菜单都换了三回了。”二姑姐嗑着瓜子说。
我说:“大姐办事一向周到。”
二姑姐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咋了?”
“也没啥。”二姑姐把瓜子壳放下,拍了拍手,“就是听大姐跟妈念叨了一句,说什么‘上次弟妹办爸的寿宴,收的礼钱可不少’。”
我心里咯噔一下。
二姑姐又说:“大姐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上大方,心里算盘打得精着呢。她这次抢着办,八成是冲着礼钱去的。”
我说:“那也应该的,谁办谁收礼,天经地义。”
“理是这么个理。”二姑姐叹了口气,“就怕到时候账对不上,又是一场气。”
我没再说话。
说实话,我心里已经有点不舒服了。
上次公公的寿宴,是我一手操办的,累了一个月,到头来收了个礼钱还觉得烫手。现在婆婆过寿,大姑姐抢着办,话里话外好像我占了多少便宜似的。
九万块钱是多,可那也是亲戚们看在公公的面子上送的。再说了,公公发话让我们收的,又不是我要的。
我跟我老公说这事,他闷了半天,说了一句:“要不,我把那九万块钱拿出来,跟大姐平摊妈的寿宴费用?”
我差点没气死:“凭啥?那是爸的寿宴收的礼钱,凭啥拿来给妈办寿?”
“那大姐要是提起来……”
“她提起来咋了?她自己要办的,又不是咱求她的。”
我老公不说话了,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知道他为难。他是家里最小的,又是唯一的儿子,夹在媳妇和姐姐中间,左右不是人。
可我也委屈。
结婚这么多年,我对婆家怎么样,他们心里没数吗?逢年过节,哪次不是我张罗?婆婆生病住院,哪次不是我请假去陪床?大姑姐们忙,她们忙,就我不忙?
我一个月三千多的工资,请一天假扣一百多,我从来没计较过。
现在倒好,就因为收了九万块钱的礼钱,我倒成了占便宜的人了?
婆婆寿宴定在农历六月初六,还有半个月。
大姑姐每天都往婆家跑,今天说定了个大蛋糕,明天说请了婚庆公司来布置,后天又说要租音响设备。婆婆逢人就说大闺女孝顺,把寿宴办得多风光。
我去婆家送东西的时候,婆婆正在跟邻居炫耀:“我大闺女说了,鸿宾楼,四千八一桌,请八桌。还请了摄影师来录像,跟办婚礼似的。”
邻居说:“你大闺女真孝顺。”
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可不,从小到大就数她最贴心。”
我在厨房洗水果,听着这话,手里的苹果转了两圈。
我没说话,把水果端出去,笑了笑:“妈,吃水果。”
婆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清什么意思,又跟邻居继续说:“我二闺女说了,到时候给妈买条金项链;三闺女说要带妈去三亚玩……”
邻居说:“你几个闺女都孝顺。”
婆婆说:“那可不,闺女是贴心小棉袄嘛。”
我在旁边站着,笑了笑,没接话。
回家的路上,我骑着小电驴,六月的风吹在脸上热烘烘的。
手机响了,是我老公打的。
“媳妇,大姐刚才打电话说,妈的寿宴让咱们也出两千块钱。”
我猛地捏了刹车,停在路边。
“啥?”
“大姐说,寿宴总共花四万多,她说她出大头,让咱们三家一家出两千,算是表示心意。”
我握着手机,指关节都发白了。
“她不是说要请客吗?”
“现在又说一起办……”
“一起办?”我声音都变了,“上次爸的寿宴我花了两万六,她出一分钱了吗?现在她办妈的寿宴,让咱们出钱?凭啥?”
“你别激动……”
“我没激动。”我深吸了一口气,“你告诉她,这钱我不出。她要办就自己办,不办拉倒。”
说完我挂了电话。
坐在电驴上,我盯着路边的梧桐树看了半天。
六月的太阳晒得我脑门发烫,可我手脚冰凉。
我突然想起我妈说的话——“你呀,就是太实诚。”
是啊,我太实诚了。
实诚到以为一家人不用算那么清楚,实诚到以为我掏心掏肺对人家,人家也会掏心掏肺对我。
可人家心里那本账,跟我算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第二章 · 算盘打得响
我挂了电话,在路边蹲了好一会儿。
小电驴的坐垫被太阳晒得发烫,我也顾不上,就那么蹲在树荫底下,看着地上的蚂蚁搬家。手机又响了两次,我没接。我知道是我老公打来的,我不想跟他吵。
回到家,他正坐在沙发上抽烟。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有三四个烟头了。
“咋不接电话?”他问。
“不想接。”
“你刚才那话说得……”
“哪句话说得不对?”我把包放下,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你跟我说说,哪句话不对?”
他掐了烟,搓了搓脸:“我不是说你不对,我是说,你这么跟大姐说,她肯定生气。”
“她生气?我还生气呢。”我把鞋换了,走进厨房倒了杯水,一口喝完,又倒了一杯,“她当初抢着办的时候咋说的?‘妈的寿宴我来办,你们都别跟我抢’。现在眼瞅着要办了,让咱们出钱?这叫啥?这叫请客让别人买单。”
“她说她出大头……”
“她出大头?”我把水杯往桌上一搁,“她出多少?咱们出两千,二姐三姐各两千,加起来六千。八桌酒席四万多,再加上乱七八糟的,少说五万。她出大头?她出四万四?你信吗?”
我老公不说话了。
“你等着瞧吧,”我说,“到时候花多少,还不是她一张嘴说了算。她说花了五万,那就是五万;她说花了六万,那就是六万。咱们又没经手,知道个屁。”
“那也不能这么说……”他底气明显不足。
“那咋说?”我坐到他对面,“我问你,上次爸的寿宴,我花了多少钱,报过账吗?我让谁出一分钱了吗?”
“那是你愿意……”
“我愿意?我不是愿意,我是觉得一家人不该算那么清楚。可现在看来,人家跟我算得清楚得很。”我越说越气,声音也大了起来,“你大姐那点心思,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她就是想办这个寿宴收礼钱,又怕花钱,就拉咱们垫背。”
“她不会……”
“她不会?她不会她能说出‘上次弟妹收了不少礼钱’这种话?”我盯着他,“你二姐都跟我说了,你大姐在妈跟前念叨,说我上次收的礼钱不少。她啥意思?不就是觉得那钱不该我拿吗?”
他搓了搓脸,又点了一根烟。
我最烦他一烦就抽烟,可这回我没吭声。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客厅里只有墙上的钟在响,滴答滴答的,一下一下敲在我心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你说咋办?”
“不咋办。”我说,“钱我不出,爱咋咋地。”
“那大姐要是——”
“她要是咋了?她要是说难听话,那就说。我不怕。”我站起来,“我告诉你,这次我要是出了这两千块钱,下次她就敢让咱们出五千。人都是得寸进尺的。”
说完我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说气话,我是真的想明白了。
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能忍。结婚八年,婆家的事我从来没推脱过。婆婆说东我不往西,大姑姐说啥我都笑呵呵地应着。我觉得一家人,和为贵,吃点亏不算啥。
可这回我不想忍了。
不是因为两千块钱,是因为这口气。
我出钱出力的时候,没人说一句好话;我收了礼钱,倒成了罪过了。现在大姑姐要办寿宴,又想让我出钱,凭啥?
凭她嘴甜?凭她会来事?凭她是“贴心小棉袄”?
我越想越气,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我老公推门进来,坐在床边。
“媳妇,我刚才给二姐打了个电话。”他说。
我没吭声。
“二姐说,大姐也给她打电话了,让她出两千。”
“她咋说?”
“二姐说她再想想。”
“二姐好说话,她肯定会出。”我说,“三姐呢?”
“三姐说她没钱,店里最近压货,资金周转不开。”
我冷笑了一声:“三姐精,她不会出。”
“那咱……”
“我说了,我不出。”我坐起来,看着他,“你告诉你大姐,要办就她自己办,不办拉倒。她要是不办,我来办,还是按上次的标准,该咋办咋办,礼钱该谁收谁收。”
他愣住了:“你也要办?”
“对,她要不办我就办。”我说,“妈的六十六,不能不过。她要是心疼钱不想办,那就我来办。但丑话说在前头,我办的话,礼钱我一分不要,全给妈。”
“那你上次——”
“上次是上次,上次是爸开口让收的。这次我不要,全给妈。”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大姐不是嫌我收了礼钱吗?这回我不收,我看她还有啥话说。”
我老公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既不想得罪大姐,又觉得我说得有道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谁都不想得罪,最后谁都得罪。
第二天上班,我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同事小刘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她不信,非要问,我就简单说了两句。她听完瞪大了眼睛:“你大姑姐这也太过分了吧?抢着办寿宴,又让别人出钱,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就是说啊。”
“那你千万别出这个钱。”小刘说,“你一出就输了。这种人,你越退让她越来劲。”
我说我知道。
下班的时候,我顺路去接孩子。幼儿园门口,我碰到了二姑姐。
她也是来接孩子的,她家小孙子跟我儿子一个班。
“弟妹。”她叫我。
“二姐。”我应了一声。
两个人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孩子们排队往外走。她犹豫了一下,凑过来小声说:“昨晚大姐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不愿意出钱?”
“是不愿意。”我没藏着掖着。
“唉……”她叹了口气,“我也是为难。你说她开口了,我不出吧,面子上过不去;出吧,心里又觉得憋屈。”
“那你就出呗。”我说。
“你呢?你真不出?”
“不出。”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孩子们出来了,我儿子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喊妈妈。我蹲下来给他擦汗,问他今天在幼儿园乖不乖。
二姑姐领着她孙子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你不怕得罪大姐?
我怕啥?我得罪她还少吗?
当初我嫁过来的时候,她就看不上我。嫌我家条件不好,嫌我工资低,嫌我不会打扮。逢年过节家庭聚会,她穿金戴银的,我跟个灰老鼠似的。她嘴上不说,但那眼神,那语气,处处都透着瞧不起。
我忍了八年了。
回到家,我给孩子洗了澡,做了饭,哄他睡了。
我老公加班还没回来。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发呆。
手机响了,是大姑姐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大姐”两个字,犹豫了三秒钟,接了。
“喂,大姐。”
“弟妹啊,”大姑姐的声音笑嘻嘻的,跟往常一样热络,“吃饭了吗?”
“吃了,大姐你呢?”
“我也吃了。那个啥,我打电话是想跟你说说咱妈寿宴的事。”
来了。
“你说。”我靠在阳台栏杆上,语气很平静。
“是这样,鸿宾楼那边我谈了,四千八的菜单我换成了五千六的,多了两道硬菜。八桌算下来,加上酒水烟酒,大概五万二。”她顿了顿,“我寻思着,这么多钱我一个人承担确实有点压力,就想让弟弟妹妹们帮忙分担点。二妹出两千,三妹出两千,你们也出两千,剩下的我出。你看咋样?”
她说得云淡风轻的,好像两千块钱就跟两百块似的。
我说:“大姐,上次爸的寿宴,我花了两万六,我没让任何人分担。”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那不一样。”大姑姐的声音还是笑嘻嘻的,但我听出来有点不自然了,“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再说了,上次你不是收了礼钱吗?算下来你还赚了呢。”
我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
但我没发火。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大姐,礼钱是爸让收的,你要是觉得不该收,当初你就该说清楚。”
“我没说不该收……”
“那你这话啥意思?”
“我没啥意思,我就是说,上次你赚了,这次你出点钱也是应该的。”
我笑了,是那种冷笑,虽然她看不见。
“大姐,上次我赚没赚,那是我跟爸的事。你要是觉得那钱该平分,你现在就可以给爸打电话,让他把那钱要回去,我没二话。”
她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一时没接上话。
我趁她没开口,又说:“至于妈的寿宴,你要办就自己办,不出钱就不办。你要是真不办,我来办,我花多少钱我自己担着,一分不要你出。但有一点,我办的话,礼钱我一分不收,全给妈。你也别出钱,你也别收礼,行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这是在将我的军?”大姑姐的声音终于不笑了。
“我没将你的军,我就是把话说清楚。”我说,“大姐,一家人,没必要算这么清楚,可你要是非要算,那就从头到尾算明白。上次爸的寿宴,我花了多少钱,收了多少钱,每一笔我都有账。你要看,我现在就可以发给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啥意思?”
她不说话了。
我也不说话。
阳台上的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楼下有个大妈在遛狗,小狗汪汪叫着,声音被风刮得时大时小。
“算了算了,”大姑姐终于开口,语气不耐烦了,“当我没说。妈的寿宴我自己办,不要你们出钱了。”
“那就辛苦大姐了。”我说。
“挂了。”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手还在抖。
我说不清自己是赢了还是输了。我只知道,这通电话打完,我跟大姑姐之间的那层窗户纸,算是彻底捅破了。
以前再怎么不痛快,大家面上都还过得去。从今往后,怕是连面子都懒得做了。
我老公回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他进门换鞋,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咋还没睡?”
“等你呢。”
他走过来坐下,看了我一眼:“你脸色咋这么难看?”
“你大姐给我打电话了。”
“说啥了?”
我把电话内容跟他说了一遍。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不该那么跟她说话。”
“那我该咋说?她说我赚了,我还得谢谢她?”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站起来,“你就知道让我忍,让我让,让我别吭声。我忍了八年了,你还想让我忍多久?”
他不说话了。
“你大姐说那话,你听见了吗?她说我赚了。爸过寿,我忙前忙后一个月,在她眼里就是去赚钱的。”我的声音有点发颤,“你爸你妈,我伺候了八年,在她眼里就是个外人。外人赚了钱,她心疼了。”
“你别这么说……”
“那我咋说?”我看着他,“你说,我咋说?”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躺在床上,我听见他在客厅里又点了一根烟。
烟味从门缝里飘进来,呛得我眼睛发酸。
我没哭。
我就是觉得,嫁人真没意思。
第三章 · 里外不是人
那通电话之后,大姑姐好几天没联系我。
以前她隔三差五就在家族群里发消息,今天发个做菜的视频,明天发个孙子跳舞的段子,热闹得很。那几天群里安安静静的,连婆婆都不怎么说话了。
我老公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翻来翻去,好几次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让我给大姑姐打个电话,缓和一下关系。
我不打。
凭啥是我打?她说我赚了,她应该给我道歉才对。
可我也知道,以我老公那个性格,他夹在中间不好受。他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从小被三个姐姐管着,大事小事都没啥发言权。结婚以后稍微好点,可在大姑姐面前,他还是那个不敢吭声的小弟弟。
有天晚上他喝了点酒,回来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
“媳妇,”他说,“我跟你说个事。”
“说。”
“今天我去妈那儿,大姐也在。她当着我面没提那事,但我走了以后,妈给我打电话了。”
“妈说啥了?”
“妈说……”他搓了搓脸,“妈说你上次收的那些礼钱,里头有她几个老姐妹随的份子,那些老姐妹是看她的面子才来的,礼钱不应该全归咱们。”
我手里的遥控器啪嗒掉地上了。
“妈真这么说的?”
“嗯。”
“她当初咋不说?当时她咋不说?”我声音都变了,“大姑姐说让我收着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她咋不吭声?现在过了两个月了,她蹦出来了?”
“妈说她当时没想那么多……”
“她没想那么多?她脑子比谁都好使,她会没想那么多?”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坐下,又站起来,“我告诉你,这不是妈的意思,这是你大姐的意思。你大姐说不赢我,就去找妈当枪使。”
“你别这么说妈……”
“我咋说?我说错了?”我看着他,“你妈偏心你大姐,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到大,啥好事不是先紧着你大姐?你大姐嫁得好,有本事,你妈拿她当宝。你我算啥?咱们就是给你大姐凑数的。”
“你这话过分了啊。”
“过分?我问你,你大姐说要办妈的寿宴,你妈咋说的?‘大闺女真孝顺’。我要办的时候,你妈咋说的?‘简单点简单点’。这你听不出来?”
他不说话了。
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那你说咋办?”他问。
“妈说那些老姐妹的礼钱,她想要回去?”
“她没明说,就是念叨了几句。”
“念叨几句就是那意思。”我说,“你明天去问问妈,她到底想要多少钱,她开个价,我还给她。”
“你别赌气……”
“我没赌气。”我说,“她不是说老姐妹的份子是看她的面子吗?那行,我把那些钱退给她。但丑话说在前头,退完以后,往后你爸妈的任何事,我都不管了。过年过节,你爱去你去,我不拦着,但别叫我伺候。”
“你这是要跟妈断绝关系?”
“我不是要断绝关系,我是把丑话说在前头。”我盯着他,“你妈既然要算账,那就把账算清楚。她老姐妹随了多少份子,我一分不少退给她。但从今往后,她的事跟我没关系。你大姐不是孝顺吗?让你大姐伺候去。”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请了半天假,直接去了婆家。
婆婆正在院子里摘菜,看见我来,愣了一下:“你咋这个点来了?不上班?”
“妈,我请了半天假。”我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旁边,“我有话跟你说。”
她看了我一眼,手里摘菜的动作没停:“啥话?”
“妈,我听大明说,你觉得上次爸过寿收的礼钱里,有你老姐妹的份子,你觉得不该归我们?”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摘。
“我没说不该归你们……”她低着头,“我就是念叨了几句。”
“妈,你要是觉得不妥,你现在跟我说,哪些人是你的老姐妹,她们随了多少,我把钱退给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
“妈,你是啥意思你说清楚。”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你要觉得那钱我不该拿,你当初就该说。当初你不说,现在过了俩月了,你又念叨。你说我该咋想?”
婆婆不说话了,把摘好的菜放在盆里,又拿起一把。
“妈,我嫁过来八年了。”我看着她的侧脸,“我对你咋样,你心里清楚。你生病住院,是谁在陪床?你过生日,是谁给你买蛋糕?过年家里来客,是谁一个人在厨房忙活?”
她没吭声,手里的动作越来越慢。
“大姐条件好,出手大方,那是她的本事。我条件一般,我给不了你那么多钱,但我的心意到了。你要是觉得心意不算啥,钱才算,那你就直接说。”
“我没说心意不算啥……”婆婆的声音有点不自然。
“那你到底想说啥?”
她放下手里的菜,抬起头看着我。
日光晒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眼睛有点红。
“我也不是想说啥,”她叹了口气,“就是你大姐那天跟我念叨,说她最近生意不好,手头紧,办寿宴有点吃力。我就想着,你要是上次收了不少,能不能……帮衬点?”
我心里那股火又窜上来了。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妈,大姐办寿宴吃力,那是她自己非要办的。我没求她办。她要是不办,我来办。我说过了,我办的话,礼钱我一分不要,全给你。可她不干啊,她非要自己办。”
“她就是好面子……”
“她好面子凭啥让我出钱?”我说,“妈,你心疼你大闺女,我理解。可你不能拿我的钱去贴她。我也是人,我也有我的难处。”
婆婆不说话了,低着头,手指在菜叶子上来回摩挲。
我看见她眼眶有点红,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我鼻子也有点酸。
我不是铁石心肠,看见婆婆这样,我心里也不好受。可她要是因为心疼大闺女排挤我,我受不了。
“妈,”我放低了声音,“我不是不想帮衬。你要是有啥事,你开口,我该出钱出钱,该出力出力。但这钱不能从大姑姐嘴里过一手。她办寿宴吃力,那是她的事。她不办我来办,你不让。你说我该咋办?”
婆婆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算了算了,当我没说。”
我从婆家出来,骑着小电驴,在大街上转了好几圈。
我不知道该去哪。不想回家,不想上班,就想一个人待着。
六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我胳膊生疼。我找了个路边的树荫停下来,坐在电驴上发呆。
手机响了,是我妈。
“喂,妈。”
“你咋了?声音不对。”我妈耳朵尖得很。
“没事,天太热了。”
“你别蒙我,你是不是又跟你婆家闹矛盾了?”
我没忍住,把这几天的糟心事跟我妈说了一遍。从大姑姐抢着办寿宴,到让我出两千块钱,再到婆婆说老姐妹的礼钱不该归我。
我妈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早就跟你说过,”她说,“你那个大姑姐不是省油的灯。你婆婆又偏心她,你在那个家里就是个外人。”
“妈……”
“你别不爱听,这是实话。”我妈说,“你付出再多,人家也不领情。你是儿媳妇,不是闺女。闺女放个屁都是香的,儿媳妇做再多都是应该的。”
“那我该咋办?”
“咋办?守住你自己的钱,守住你自己的家。”我妈说,“你婆家的事,能推就推,能躲就躲。你公公婆婆不傻,谁对他们好他们心里清楚。他们要装糊涂,你也别太实在。”
挂了电话,我坐在电驴上又待了一会儿。
我妈的话不好听,但说到我心坎里了。
我不是没有私心的人。我对我婆家好,一方面是觉得应该的,另一方面也是想让老公念我的好,让公婆念我的好。可现在看来,我的好人家不稀罕。
那我何必呢?
回到家,我老公已经回来了。
他看我脸色不好,问我去哪了。我说去了你妈那儿。
“妈说啥了?”
“你妈说,让我帮衬你大姐。”
他愣住了。
我把婆婆的话跟他说了一遍。他听完,脸涨得通红,站起来又坐下,最后狠狠拍了一下沙发扶手。
“我去找妈说!”他吼道。
“说啥?”
“说凭啥让你帮衬大姐?大姐条件比咱们好,凭啥让咱们帮衬她?”
“你去啊。”我说,“你去问你妈,看她咋说。”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知道,他去了也没用。他妈一句“我就是随口一说”,就能把他堵回来。他还能跟他妈吵?
他站在那里,手攥着拳头,指关节捏得发白。
“你说我是不是没用?”他突然冒出一句。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是家里最小的,从小到大啥都是姐姐们说了算。结了婚还是这样。大姐说啥就是啥,我说啥都不算数。”他的声音有点发哽,“我也想护着你,可我……”
他没说下去。
我走过去,拉了拉他的手。
他反手握住我的,握得很紧,手心全是汗。
“你别为难了。”我说,“你大姐那边的事,我来应付。你不用管了。”
“可你……”
“我能应付。”我说,“大不了就是撕破脸。撕破了,反倒清净了。”
他没说话,握着我的手又紧了几分。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抽烟。
我们俩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谁也没说话。孩子睡了,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有一搭没一搭的。
快十点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家族群里的消息。
大姑姐发了一张照片,是鸿宾楼的菜单,配了一段文字:“妈的寿宴菜单定下来了,都是硬菜。到时候大家吃好喝好,给妈好好过个六十六。”
二姑姐回了个大拇指。
三姑姐回了个鲜花。
婆婆回了个语音,我点开听了一下:“我大闺女辛苦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退了出去。
我没回。
我老公看了一眼,也没说话,把电视关了,起身去洗漱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群消息又翻了一遍。
大姑姐那张菜单下面,没有人提钱的事,没有人提分担的事,就好像那通电话从来没打过,就好像那些话从来没说过。
我退出群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窗外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叫得人心烦。
我想起那天在婆家,婆婆坐在院子里摘菜的样子。日光打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低着头,手指在菜叶子上来回摩挲,欲言又止。
她不是坏人,她就是偏心。
偏心她那个嘴甜会来事的大闺女,偏心她那个嫁得好条件好的大闺女。而我,在她们娘俩的账本里,就是个可以随时拿出来填窟窿的零头。
我突然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你是儿媳妇,不是闺女。”
是啊,我不是闺女。
所以我不该拿自己当闺女使。
从今往后,该我做的我做,不该我做的,谁也别想摁着我的头让我做。
我关了灯,进了卧室。
老公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我不知道他睡着了没有,也没叫他。
我躺在床边上,盯着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实,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一条缝,正好照在天花板上,像一道疤。
第四章 · 寿宴上的账本
婆婆的寿宴定在六月初六,星期六。
大姑姐提前一周就开始在群里发消息,通知时间地点,提醒大家别迟到。她还特意强调了一句:“请帖我就不一一发了,群里通知为准,大家互相转告。”
二姑姐回了个“收到”。
三姑姐回了个“好的”。
我老公看了消息,拿手机给我看:“咱回啥?”
“不回。”我说,“知道了就行,非要在群里应一声干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个“收到”发了出去。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寿宴那天,我特意拖到快开席才去。
不是故意的,是真有事。孩子上午有绘画班,上完课都十一点半了,鸿宾楼在城东,开车要二十分钟,到的时候快十二点了。
进包间的时候,人已经差不多到齐了。
六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婆婆坐在主桌上,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了起来,耳朵上戴着一副金耳环,看着精神得很。大姑姐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香槟色的连衣裙,脖子上一条亮闪闪的项链,妆容精致,跟参加颁奖典礼似的。
我一进去,好几个亲戚跟我打招呼。
“大明媳妇来了,快坐快坐。”
“这是你儿子吧?长这么高了。”
我笑着应着,领着孩子找了个位置坐下。我老公跟在我后面,手里提着两箱牛奶,放在旁边桌上。
大姑姐走过来,笑嘻嘻的:“弟妹来了?快坐,就等你们了。”
“孩子上课,来晚了。”我说。
“没事没事,来了就行。”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回主桌了。
我注意到她今天特别忙,一会儿招呼服务员上菜,一会儿安排亲戚入座,一会儿又拿着手机拍照。婆婆被她逗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我大闺女操办的,忙前忙后好几天,累坏了。”
亲戚们纷纷夸赞:“大闺女真孝顺。”“就是就是,你看看人家。”
大姑姐嘴上说着“应该的应该的”,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我坐在角落里,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菜一道道上来了。鸿宾楼的菜确实不错,摆盘精致,味道也好。五斤六的菜单,有龙虾,有鲍鱼,有东星斑,确实比上次我给公公办的排场大。
大姑姐站起来举杯:“来来来,第一杯酒,祝妈生日快乐,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着杯子,七嘴八舌地喊:“生日快乐!”“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端着酒杯的手都在抖。
我跟着举了杯,抿了一口饮料。
席间气氛很热闹,亲戚们吃着喝着聊着,不时有人去主桌给婆婆敬酒。大姑姐忙前忙后,一会儿给人倒酒,一会儿催菜,一会儿又拿着手机拍视频。
三姑姐凑过来,小声跟我说:“大姐今天可是出了风头了。”
我笑了笑:“她乐意。”
三姑姐撇撇嘴:“她是乐意,可这风头是用钱堆出来的。我听二姐说,这顿饭花了五万多,大姐一个人全包了。”
“不是让咱们一家出两千吗?”
“后来不是没要嘛。”三姑姐看了我一眼,“听说你跟她在电话里吵了一架?”
“没吵,就是说了几句。”
“你可真行。”三姑姐竖起大拇指,“我反正是没那个胆子。大姐那个人,惹不起。”
我没接话。
吃到一半,大姑姐突然拍手让大家安静。
“各位亲戚,今天是个好日子,我准备了个小节目。”她笑着走到包间前面,那里架着一个投影仪,“我做了个PPT,给大家看看我妈年轻时候的照片。”
包间里的灯暗了下来,投影幕上亮起来。
第一张照片是婆婆年轻时的黑白照,二十来岁的样子,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衬衫,笑得很腼腆。
“这是我妈十八岁时候的照片。”大姑姐的声音有点哽咽,“那时候多年轻啊,多漂亮啊……”
亲戚们纷纷感叹。
一张张照片翻过去,有婆婆结婚时的,有生大姑姐时的,有全家福的,有后来年纪大了的。每一张大姑姐都配了一段文字,什么“妈妈辛苦了”“妈妈是最伟大的人”“谢谢妈妈的养育之恩”。
我看到有几个年纪大的女亲戚在抹眼泪。
大姑姐自己也哭了,声音哽咽着说:“妈,谢谢你,谢谢你把我们养大。女儿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做你的女儿。”
婆婆也哭了,拉着大姑姐的手,娘俩抱在一起。
包间里响起一片掌声。
我坐在角落里,也跟着拍了拍手。
可我心里在想,这PPT做得真不错,不知道花了多少钱请人做的。
PPT放完,服务员推出来一个三层大蛋糕。蛋糕上插着“66”的蜡烛,大姑姐让婆婆许愿吹蜡烛,又让摄影师拍照。
对,她还请了个摄影师,扛着大相机,全程跟拍。
蛋糕切完,大姑姐又站起来:“各位亲戚,今天大家吃好喝好,我敬大家一杯。”
她端着酒杯挨桌敬,走到我们这桌的时候,特意停了一下。
“弟妹,吃好了吗?”她笑着问我。
“吃好了,大姐辛苦了。”我说。
“不辛苦不辛苦。”她笑得很灿烂,又看了看我儿子,“小宝,今天高兴不高兴?”
儿子嘴里塞着蛋糕,含糊不清地说:“高兴。”
“那就好。”她拍了拍孩子的头,转身走了。
她走了以后,我老公凑过来小声说:“大姐今天心情不错。”
“嗯。”
“那事应该翻篇了。”
我没说话。
翻没翻篇,不是看她今天笑不笑,是看秋后怎么算账。
酒席快散场的时候,开始收礼金了。
大姑姐拿了个红包本,挨桌登记。亲戚们纷纷掏红包,有的给现金,有的扫码。婆婆坐在主桌上,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切。
我注意到,大姑姐收礼金的时候,每收一个就在本子上记一笔,记得很仔细。
收到我们这桌的时候,她走到我面前,把红包本递过来:“弟妹,你们也意思意思?”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她。
她接过去,捏了捏厚度,笑着说:“多少?”
“一千。”我说。
她的笑容顿了一下。
旁边几个亲戚看着,她很快又笑了:“好好好,心意到了就行。”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大明弟,1000元。
我老公在旁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他知道我本来不想出钱的,是我后来改的主意。我跟他说,一千块钱,买个心安。省得以后说起来,大姑姐办寿宴我们一分没出,不好听。
但我也跟他说清楚了,就一千,多一分没有。
大姑姐收完我们这桌,又去下一桌了。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有点想笑。
她今天花了五万多,收了多少钱我不知道,但看这架势,少说也有七八万。加上我们几家出的份子,她不但不亏,说不定还能赚个一两万。
这就是她非要抢着办的原因。
不是为了孝顺,是为了那本账。
散席的时候快下午三点了。
亲戚们陆续走了,婆婆跟几个老姐妹在门口说话,大姑姐在跟饭店结账。我收拾东西准备走,二姑姐走过来,拉着我到一边。
“弟妹,你注意到没有?”她小声说。
“注意到啥?”
“大姐收礼金的时候,有些亲戚给的红包,她直接揣兜里了,没上本。”
我愣了一下:“不可能吧?”
“我亲眼看见的。”二姑姐压低声音,“老家那个表舅,给了一个红包,鼓鼓囊囊的,少说两千。大姐接过去,谢都没说一声就塞包里了,没往本子上记。”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还有王婶家的,也给了一个,也是直接揣兜里了。”二姑姐摇摇头,“我看见了装没看见,不敢说。”
我没接话。
二姑姐又说:“你说她这是啥意思?那些礼金是给妈的,她揣自己兜里算咋回事?”
“也许……回头会给妈?”
“给妈?”二姑姐冷笑一声,“你信吗?”
我不信。
可我什么也没说。
回家的路上,我老公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孩子在后座睡着了。
“二姐跟你说啥了?”他问。
“没啥。”
“我看你们嘀咕了半天。”
我想了想,还是跟他说了。
他听完,半天没说话。车开到红绿灯路口停下来,他握着方向盘,手指在上面敲了几下。
“你确定?”他问。
“二姐亲眼看见的。”
“那……”
“那啥?”我说,“那钱是妈的,又不是我的。你大姐爱揣就揣,跟咱们没关系。”
“可那是妈的礼钱……”
“你妈愿意。”我说,“你妈要是计较,她当时就会说。她没说,那就是默认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绿灯亮了,他踩了油门,车子往前开。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六月的天,下午三点多,太阳还是毒得很。路边有人在卖西瓜,大喇叭喊着“一块钱一斤,甜得很甜得很”。
我想起上次公公寿宴,我把礼钱一笔笔记在本子上,一分不少地存进了银行。我以为那是规矩,是本分。
现在看来,规矩是本分,也是傻子才守的东西。
大姑姐精明,她知道哪些钱可以上账,哪些钱可以揣兜里。她知道哪些亲戚是看婆婆面子来的,礼钱可以归婆婆;哪些亲戚是她请来的,礼钱该归她。
账本在她手里,她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回到家,我先把孩子安顿好,然后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了翻家族群。
大姑姐已经发了十几张照片了,全是今天寿宴的。婆婆吹蜡烛的,大姑姐敬酒的,亲戚们举杯的,蛋糕的特写,菜品的特写,每一张都拍得很好,精修过的。
配文是:“给妈妈办了个热热闹闹的六十六,看到妈妈开心,一切都值了。妈妈,女儿永远爱你。”
底下又是一串点赞和留言。
婆婆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一下,声音有点沙哑:“大闺女辛苦了,妈今天很高兴。”
我把手机放下了。
我老公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媳妇,”他说,“你说大姐今天收了多少钱?”
“不知道,没打听。”
“我估摸着,少说七八万。”他说,“扣掉酒席钱,她还能剩个两三万。”
“那跟咱们没关系。”
“我就是觉得……”他顿了顿,“咱上次收爸的礼钱,她话里话外说咱赚了。这回她自己办,不也一样吗?”
“那能一样吗?”我看着他说,“你大姐那是凭本事赚的。她能说会道,会来事,会做PPT,会请摄影师,亲戚们高兴,你妈高兴,钱也赚了,三全其美。我呢?我就是个实心眼,花了两万六,收了九万块,还得被人念叨。你大姐精明,我傻,行了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哪个意思?”
他不吭声了。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是早上烧的,已经凉了。我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
楼下有对夫妻在吵架,声音很大,隔了几层楼都听得见。男的说你咋又乱花钱,女的说我花我自己的钱关你啥事。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我把水喝了,把杯子放在水池里。
我不想跟我老公吵。
他不是坏人,他就是窝囊。窝囊到不敢在他家人面前替我说句话,窝囊到明明知道大姐在算计,也不敢吭一声。
可他是我老公,是孩子的爸。
日子还得过。
我从厨房出来,他还在沙发上坐着。
“行了,”我说,“别想了。以后你妈的事,你大姐爱咋办咋办,咱不掺和。你爸的事也一样,谁爱办谁办。咱们就做好咱们自己的本分,该出的份子出,该尽的孝心尽,别的不管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爸的寿宴,明年……”
“明年再说。”我说,“到时候看情况。你大姐要是想办,让她办。她不想办,咱们办。但丑话说在前头,咱们办的话,礼钱该怎么着就怎么着,谁也别叨叨。”
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孩子睡着以后,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楼下的小区花园里,有人在遛弯,三三两两的,有说有笑。远处有广场舞的音乐声,隐隐约约的,听不太清楚唱的是啥。
我想起婆婆今天穿着暗红色旗袍的样子,想起她跟大姑姐抱在一起哭的样子,想起她说“我大闺女辛苦了”时的语气。
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大姑姐把一部分礼金揣进了自己兜里。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也许她知道了也不会说。因为她心里清楚,大闺女办这个寿宴,出了力,出了钱,拿点好处是应该的。
可同样是办寿宴,我当初出钱出力,收个礼钱就成了“赚了”。
这就是闺女和儿媳妇的区别。
我心里不难受吗?难受。
可我不想再为这个难受了。
难受了也没人领情,还不如想开点。
阳台上的风很凉,吹得我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我转身回屋,关上了阳台的门。
第五章 · 秋后算账
寿宴过后,大概消停了一个星期。
我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日子该咋过咋过。可我没料到,有些人翻篇不是放下了,是在等着更好的时机翻旧账。
那天是星期天,我老公说回婆家吃饭。我本来不想去,他说妈打电话来了,说想孙子了,让带孩子回去。
我换了身衣服,拎了箱牛奶,带着孩子去了。
到的时候,大姑姐也在。
她坐在客厅里跟婆婆聊天,看见我进来,笑着叫了声“弟妹”,又低头继续刷手机。我应了一声,把牛奶放在茶几上,让孩子去跟奶奶打招呼。
婆婆正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来了?坐一会儿,饭马上好。”
我说:“妈,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快坐着,就剩个汤了。”
我就在沙发上坐下了。
二姑姐和三姑姐也陆续来了。三姑姐今天穿得很素净,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看着没什么精神。二姑姐倒是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一进门就撸起袖子去厨房帮忙了。
吃饭的时候,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婆婆做了八个菜,有鱼有肉,挺丰盛的。
大姑姐一边吃一边说:“妈,上次寿宴那个摄影师把照片修好了,我发群里了,你看看。”
婆婆说:“我看了,拍得真好,你替我谢谢人家。”
“谢啥呀,我付了钱的。”大姑姐笑着说,“不过拍得确实好,妈你那张单人照,放大了可以挂墙上。”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挂啥墙上,怪吓人的。”
“有啥吓人的,人家城里人都这么弄。”
二姑姐夹了块鱼,慢悠悠地说:“大姐,寿宴总共花了多少钱?回头咱们平摊一下。”
我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二姑姐。
大姑姐也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不用不用,说了我请客就我请客,你们别跟我客气。”
“那咋行。”二姑姐说,“五万多块钱呢,哪能让你一个人出。上次弟妹办爸的寿宴,也是她一个人出的,后来收了礼钱才……”
“二姐,”我打断了她,“上次的事是上次的事。今天说的是妈的寿宴,大姐说了她请客,咱们就别争了。”
二姑姐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再说话。
大姑姐端起杯子喝了口饮料,脸上的笑有点不自然。
三姑姐自始至终没抬头,一直在扒饭。
我老公闷头吃菜,筷子在盘子里夹来夹去,夹了半天也没夹起一块肉。
气氛有点微妙。
吃完饭,我帮婆婆收拾碗筷。厨房里,婆婆洗碗,我擦桌子。
“妈,”我说,“上次寿宴,大姐收了多少礼钱?”
婆婆手里的碗停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啥?”
“没啥,就是问问。”
“收了……我也没细看。”婆婆把碗放在水龙头下冲着,“你大姐说收了大概六万多,去掉酒席钱,剩了不到一万。”
六万多?
我心里算了一下。那天去了大概七八十个人,按我们这儿的行情,普通亲戚随三百五百,至亲随一千两千。六万多差不多,可二姑姐说大姑姐还私下揣了一部分……
“那这剩的钱呢?”我问。
“你大姐说给我,我没要。”婆婆关掉水龙头,把碗放进碗柜,“她操办了那么大一场,花了那么多钱,哪能让她白忙活。我就说那钱让她留着,算是她辛苦了。”
我没接话。
“你上次办你爸的寿宴,不也收了礼钱吗?”婆婆转过身看着我,“一样的道理,谁办谁收,应该的。”
婆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甚至还带着点笑意。可我听着,怎么听怎么不是滋味。
办爸的寿宴,我收了礼钱,大姑姐说我赚了。
办妈的寿宴,大姑姐收了礼钱,婆婆说“应该的”。
一样的道理?
一样的屁的道理。
我没说什么,把抹布洗了洗,挂在挂钩上,出了厨房。
客厅里,大姑姐正跟二姑姐说话。看见我出来,她突然换了个话题:“弟妹,你上次办爸的寿宴,鸿宾楼给你打折了吗?”
“打了,认识他们经理,打了个九折。”
“我也打了折,八五折。”大姑姐笑着说,“我有个同学在鸿宾楼当副总,给了个内部价。”
“那挺好的。”我说。
“不过酒水没打折,”她又说,“酒水是单独算的,光酒水就花了八千多。”
我不知道她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是想说她比我办得好?还是想说她花的钱多?
我没心思琢磨,去陪孩子玩了。
下午三点多,孩子困了,我准备走。
去跟婆婆打招呼的时候,她正在卧室里跟大姑姐说话,门虚掩着,我没听见她们说什么,只听见大姑姐的声音有点高。
“——她当然不乐意了,她上次赚了那么多——”
我脚步停了一下。
“——妈你就是太好说话了,要我说,她上次收的那些礼钱,至少该拿出来一半——”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婆婆的声音。
“我凭啥不说?爸的寿宴,凭啥她一个人收礼钱?那是看爸面子来的,又不是看——”
我没再听下去,转身回了客厅。
我老公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我说没事,走。
一路上我没说话。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就是困了。
回到家,我哄孩子睡了觉,自己坐在沙发上,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大姑姐今天说的那些话,不是随口说的。她是故意的,故意在婆婆面前说,故意让我听见。她想让婆婆觉得我占了便宜,想让婆婆开口让我把钱吐出来。
她精明得很,自己不直接跟我要,让婆婆当这个恶人。
婆婆要是真开口了,我不给,就是我不孝顺;我给了,她就如愿了。
可婆婆今天没说。
婆婆到底是在护着我,还是不想撕破脸?
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老公看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你今天在妈那儿,是不是听见啥了?”
我看着他:“你听见了?”
“我路过的时候,听见大姐声音有点大。”他顿了顿,“她说啥了?”
我把大姑姐的话跟他说了一遍。
他听完,脸色铁青。
“她还没完没了了?”他突然站起来,嗓门大了起来,“上次的事都过去多久了,她老揪着不放,到底想干啥?”
“想让我把钱吐出来。”
“凭啥?那是爸让咱收的,又不是咱偷的抢的!”
“你跟我说没用,你跟你姐说去。”
他张了张嘴,又坐下了。
我知道他不会去的。他每次都是这样,火气上来了吼两句,吼完了就没下文了。真让他去跟大姑姐当面说,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算了,”我说,“你别管了。我自己处理。”
“你咋处理?”
“你不用管。”
第二天上班,我午休的时候给二姑姐打了个电话。
“二姐,我问你点事。”
“你说。”
“上次你说大姐收礼金的时候,私下揣了一部分,你还记得是哪些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啥?”
“我想确认一下。”
“弟妹,听我一句劝,”二姑姐压低声音,“别跟大姐较劲了。她那个人,你惹不起。再说了,那些钱是妈的,又不是你的,你管她揣了多少?”
“我就是想弄清楚。”
“弄清楚有啥用?你还能去跟妈告状?妈能信你吗?她信大姐还是信你?”
我不说话了。
二姑姐叹了口气:“弟妹,我知道你委屈。可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你要是非要较真,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二姑姐说得对,我去告状没用。婆婆信大姑姐,不信我。我去说了,说不定还会被倒打一耙,说我看不得大姑姐好,眼红她收了礼钱。
可我心里过不去这道坎。
不是钱的事,是这口气。
大姑姐自己手脚不干净,私下截留礼金,反过来还说我赚了,还想让我吐出来。她凭啥?
我越想越气,干脆不想了,低下头继续干活。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妈。”
“下班了没有?”婆婆的声音有点小心翼翼。
“快了,妈你有啥事?”
“也没啥事……”她顿了顿,“你明天有空吗?来家里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啥话?电话里不能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来了再说。”婆婆说,“明天中午你来,我给你包饺子。”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婆婆要跟我说什么。
大姑姐昨天在她耳朵边上吹了一天的风,她终于扛不住了,要开口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拨了我妈的电话。
“妈,我婆婆让我明天过去,说要跟我谈谈。”
“谈啥?”
“还能谈啥,肯定是谈那九万块钱的事。”
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你打算咋办?”
“不知道。”
“我给你个建议,”我妈说,“你去了以后,先听她说,别急着顶嘴。等她说完,你问她一句——‘妈,你觉得我对你咋样?’她要是说好,你就说那你就信我一次;她要是说不好,你就问她哪不好,让她说出个一二三来。”
“这能行吗?”
“行不行看你怎么说。”我妈说,“记住,别哭,别吵,别急。你越稳当,她越拿你没办法。”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攥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晚上,我老公回来,我跟他说了婆婆打电话的事。
他听完,坐在沙发上,把脸埋在掌心里,半天没抬起头来。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闷的,“是我没本事,让你受这些委屈。”
我鼻子一酸,忍住了。
“别说这些没用的。”我说,“你明天跟我一起去?”
“去。”
“你去了别不说话。”
“我不说话。”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要是说话了,我怕我忍不住跟大姐吵起来。”
我看着他,叹了口气。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家这本经,最难念的不是婆婆,不是大姑姐,是我这个窝囊的老公。
可他窝囊归窝囊,他是真心想护着我的,只是他没那个本事。
这大概就是命吧。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孩子睡在旁边,呼吸匀匀的,小胸脯一起一伏。我看着他,想着明天的事,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窗外的路灯亮了一夜,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线。
我盯着那条线,直到它慢慢变淡,变淡,最后被天亮吞没了。
第六章 · 把话说开
第二天中午,我请了半天假,跟我老公一起去了婆家。
路上他开车,我坐在副驾驶,两个人都没说话。收音机开着,播什么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局部地区大到暴雨。我听着主持人的声音,脑子里想的全是待会儿怎么开口。
到的时候,婆婆正在包饺子。
她坐在客厅的茶几前面,案板上摆着一排排包好的饺子,白白胖胖的,整整齐齐。看见我们进来,她抬起头笑了笑:“来了?坐,马上就好。”
我老公叫了声“妈”,在沙发上坐下。我也叫了声“妈”,去厨房洗了手,出来坐到婆婆旁边,拿起擀面杖帮她擀皮。
“你不用忙,坐着就行。”婆婆说。
“没事,两个人包快一点。”
婆婆没再推辞。我把面团搓成长条,切成小剂子,一个一个擀成圆皮。她接过去,填馅、捏边,动作很熟练,几下就是一个。
客厅里只有擀面杖滚动的声音和饺子皮被捏合的声响。
我老公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看了两眼,又放下了。
“妈,”我开口了,“你昨天说有话跟我说,啥话?”
婆婆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捏饺子。
“也没啥大事,”她低着头,声音不大,“就是想跟你说说上次你爸寿宴的事。”
我手上的擀面杖没停,等着她往下说。
“你大姐那天跟我念叨,说亲戚里有几个人跟她反映,说上次你爸过寿,他们随的礼钱不少,可连顿饭都没吃上。”婆婆把捏好的饺子放在案板上,又拿起一张皮,“说是那天你爸过寿,有些人下午才到,酒席已经散了,就吃了点剩菜。”
我手里的擀面杖停了。
“妈,爸过寿那天,我提前半个月就通知了。谁几点到,几点开席,我在群里发了好几遍。下午到的那几个人,是临时说来又没来的,我哪知道他们要来?”
“我知道我知道,”婆婆摆摆手,“我不是怪你,我就是跟你说有这么个事。”
“谁反映的?哪个亲戚?”我问。
婆婆不说话了,低着头捏饺子。
“是表舅还是王婶?”我又问。
“你别问了,”婆婆说,“我就是转述一下。”
我放下擀面杖,看着她的侧脸。
“妈,到底是谁觉得我不对,你让他直接来找我。有什么问题当面说清楚,背后说没意思。”
“没人背后说……”婆婆的声音有点不自然,“就是你大姐跟我提了一嘴。”
大姑姐提了一嘴。
又是大姑姐。
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妈,大姐还说了啥?你一块儿跟我说了吧。”
婆婆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饺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你大姐的意思是,”她顿了顿,“上次你爸过寿收的那些礼钱,不完全是你和你爸的人情,也有她的人情在里面。她说有几个亲戚是冲着她才来的,礼钱不应该全归你。”
“哪些亲戚是冲着她来的?”我问,“让她把名字说出来。”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老公在旁边终于开口了:“妈,大姐到底想干啥?她直接说,别拐弯抹角的。”
婆婆看了儿子一眼,又低下头,手指在案板边上摩挲了几下。
“她也不是想干啥,”婆婆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就是觉得……那几万块钱,你们能不能拿出来一部分,给几个姐姐分一分。毕竟她们也随了礼,也出了力……”
我听完这句话,反而平静了。
原来大姑姐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不是想让婆婆开口把钱要回去,她是想让我把钱拿出来,给三个姐姐分。
说得真好听——“给几个姐姐分一分”。
二姐三姐压根没提过这事,是她自己想分钱,把两个姐姐拉上垫背。
“妈,”我看着婆婆,“大姐说分多少了吗?”
“她说……一家分一万。”
一家一万,三家就是三万。
我上次净赚九万,拿出三万,还剩六万。她不算太贪心,没让我全吐出来。可这钱凭什么给她?
“妈,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我说。
婆婆抬起头,看着我。
“第一,爸过寿那天,大姐干了啥?她随了八千块钱的礼,然后呢?她帮忙招呼客人了吗?她帮忙端茶倒水了吗?她提前来帮忙布置了吗?”
婆婆没说话。
“第二,大姐说的那些‘冲着她来的亲戚’,是谁?她要是能说出名字,我现在就把那些人随的礼钱退给她,一分不少。她说不出来,那就是没有。”
婆婆还是没说话。
“第三,”我的声音有点发紧,但我忍住了,“妈,我对你咋样?你心里有没有数?”
婆婆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生病住院,我在医院陪了七天七夜。你过生日,哪年不是我买蛋糕?过年家里来十几口子客人,哪次不是我在厨房忙一整天?大姐在干啥?她在客厅喝茶聊天,跟亲戚炫耀她的新包新衣服。”
我老公在旁边攥着拳头,指关节捏得发白。
“妈,我不是邀功,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不孝顺的人。可孝顺不是让人欺负的。大姐要是觉得我占了便宜,她当初就该说清楚。她当初不说,现在过了两个月了,跑来找你要钱,凭啥?”
婆婆的眼眶红了。
她低着头,手指在案板上不停地摩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
我把语气放软了:“妈,我知道你为难。大姐是你的闺女,你心疼她。可我也是你儿媳妇,在这个家过了八年了。你就不能替我想想?”
婆婆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可眼泪越擦越多。
“我不是不替你想,”她的声音发哽,“我就是……你大姐那个人,你知道的,她从小就好强,啥都要拔尖。她要是不高兴了,我能安生吗?”
“那我呢?”我问,“我不高兴了,你能安生吗?”
婆婆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泪挂在脸上,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客厅里安静极了。案板上的饺子皮被风吹得有点干,边缘翘了起来。
我老公站起来,走到婆婆跟前,蹲下来。
“妈,”他说,“你别哭了。”
婆婆拉着他的手,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就是……想让一家人都好好的……咋就这么难呢……”
我鼻子一酸,眼眶也红了。
我扭过头,看着墙上的钟。秒针一下一下地走,声音很轻,可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清清楚楚。
过了好一会儿,我站起来,去卫生间扯了几张纸巾,递给婆婆。
“妈,别哭了。”我说,“这事我不怪你,你也别为难了。”
婆婆接过纸巾,擦了擦脸。
“那钱的事……”她小声问。
“钱的事,我跟大姐说。”我说,“你别管了,你管不了。”
婆婆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点了点头。
饺子包完了,婆婆去下饺子。我坐在客厅里,跟我老公面对面,谁也没说话。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还有婆婆擤鼻涕的声音。
我老公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媳妇,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了。”我说,“你说了一百遍了。”
“可我真的……”
“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我看着他,“以后家里的事,你站在我这边。不求你帮我说多少话,至少别让我一个人扛。”
他使劲点了点头。
饺子煮好了,婆婆端出来,三碟醋,三双筷子。
我们三个人坐在茶几前吃饺子。饺子是韭菜猪肉馅的,婆婆包得很好,皮薄馅大。可吃在嘴里,我尝不出什么味道。
“妈,”我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大姐那边,我自己跟她说。你别掺和了。以后她跟你说啥,你就说让我直接跟她说。”
婆婆低着头,嗯了一声。
“还有,”我说,“以后家里有啥事,谁办都一样,但有一条——谁办谁收礼,别事后算账。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当时就说清楚。说不清楚,以后我也不掺和了。”
婆婆抬起头看着我,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我吃了半碗饺子就饱了。
放下筷子,我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厨房里,我看着窗外的院子。院子里有棵石榴树,是婆婆年轻时种的,现在长得老高,枝头挂满了青色的果子。
我在这个家待了八年,第一次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以前我总是忍,总想着家和万事兴。可家和不是忍出来的,是站出来的。
你站住了,别人才不敢欺负你。
从婆家出来,我跟我老公站在楼下。
六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我旁边,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
“你打算怎么跟大姐说?”他问。
“打电话说。”
“能说通吗?”
“说不通也得说。”我说,“说不通,以后就不来往了。反正她也不差我这个弟妹。”
他没说话,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车门开了。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去上班。”
我上了车,系好安全带。他发动车子,空调开了,冷风呼呼地吹。
车子拐出小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婆婆家的窗户。
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可我好像能看见婆婆坐在客厅里,一个人对着案板上剩下的饺子皮发呆。
她不是坏人,她就是太怕大闺女生气了。
可她不怕我生气。
因为我是儿媳妇,不是闺女。
我扭过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收音机里还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局部地区大到暴雨。
我心想,下吧,下大点。
下完了,天就晴了。
第七章 · 把账算清
从婆家回来那天晚上,我没急着给大姑姐打电话。
不是不敢,是想缓一缓。白天跟婆婆说的那些话,已经让她够难受了,我不想火上浇油。再说了,大姑姐那个人,你越急她越来劲,我得想好了再说。
第二天上班,我趁着午休,躲在公司楼道里拨了她的电话。
响了六声,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没再打。她看见了,故意不接的。她知道我要说什么,想晾着我。
等到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她回过来了。
“弟妹,找我啥事?刚才在忙,没听见。”声音笑嘻嘻的,跟啥事没有一样。
“大姐,方便说话吗?”
“方便啊,你说。”
“大姐,昨天我去妈那儿了。”
“我知道啊,妈跟我说了。”她顿了顿,“妈说你跟她说了不少话?”
我没接她这个话茬,直接说:“大姐,你让妈跟我说的事,我知道了。”
“啥事?”她装糊涂。
“分钱的事。你说上次爸的寿宴,有几个亲戚是冲着你来的,礼钱应该分给你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弟妹,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的声音没那么自在了,“我就是跟妈念叨了几句,说有些亲戚是看我的面子才来的,没想到妈跟你说了。”
“那你的意思是,你没想让分钱?”
“我也没说不想……”
“大姐,你到底想咋样,你直接跟我说。”我的语气很平,不火不怒的,“你让妈来跟我说,妈夹在中间难受。你有啥话你直接跟我说,别让妈传话。”
她又沉默了几秒。
“行,那我说。”她的声音变了,不笑了,也不装了,“上次爸的寿宴,我随了八千块钱的礼,二妹三妹各三千。我们三个加起来一万四。亲戚里还有好几个是冲着我来的,人家事后跟我说,连顿饭都没吃好,我心里过意不去。”
“哪些亲戚是冲着你来的?你把名字告诉我。”
“你非要这样?”
“我非要这样。”我说,“你说出来,我把他们随的礼钱一分不少退给你,你自己去还。你说不出来,那就是没有。”
“弟妹,你这是在跟我抬杠?”
“我没抬杠,我就是想把事情弄清楚。”我说,“你说有亲戚冲你来的,那我问你,当天你招呼了几个亲戚?你帮忙安排座位了吗?你帮着招呼客人了吗?你就来了,随了个礼,吃了顿饭,走了。现在你说那些亲戚是冲你来的,凭啥?”
“你——”
“大姐,我不是要跟你吵。”我打断她,“我就是想让你知道,爸的寿宴是我一手操办的,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跑前跑后,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你随了八千块钱的礼,我记着呢,我心里有数。可你要是觉得你随了礼就有资格分钱,那好,我现在就把你八千块钱退给你,你把那份人情拿走,行不行?”
她不说话了。
“还有二姐三姐的,我也退。三千一个,一共六千。我全退。但话我说清楚,退了以后,往后爸的寿宴,你们谁爱办谁办,我不管了。”
“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没威胁你,我是把话说清楚。”我说,“大姐,一家人,没必要算这么细。可你要是非要算,那就从头到尾算明白。上次爸的寿宴,我花了多少钱,收了多少钱,我每一笔都记着。你要看,我现在就可以发给你。”
“我不看。”
“那你想咋样?”
她不吭声了。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的呼吸声和手机里细微的电流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低了很多:“弟妹,我不是想跟你闹。我就是觉得,上次你赚了那么多,我们几个当闺女的啥也没捞着,心里不平衡。”
我心里一阵发凉。
“大姐,你觉得那是‘赚’?”我说,“爸过寿,我忙前忙后一个月,你说我是去赚钱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说,“你觉得我花了两万六,收了九万块,净赚六万多,占了天大的便宜。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九万块钱是亲戚们看在爸的面子上送的,是爸的人情。爸不发话,我一分都不会拿。爸发了话,我才收的。你要是觉得不公平,你当时就该跟爸说。你不说,现在来找我要,晚了。”
她没说话。
“大姐,我今天把话撂这儿。”我说,“那九万块钱,我一分不会吐出来。不是因为我在乎那点钱,是因为我不该吐。我问心无愧,你要是觉得我做错了,你去跟爸说,让爸来找我。爸说让我退,我立马退,一分不少。”
“你这是拿爸压我?”
“我没压你,我是讲道理。”我说,“你跟我讲道理,我就跟你讲道理。你不讲道理,我也没办法。但你别再找妈了,妈身体不好,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不知道是她叹的,还是我听错了。
“行了,”她说,“当我没说。”
“大姐,我还有一句话。”
“你说。”
“以后家里有啥事,咱们当面说清楚。谁办谁收礼,别事后算账。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当时就说,别过了几个月又翻出来。翻来翻去的,伤和气。”
她没回答,直接把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楼道里,手心全是汗。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预报说今天有雨,一直没下下来。闷得很,像压了块大石头在胸口。
我把手机收起来,推开门回了办公室。
同事小刘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我说没事,打了个哈欠。
“你脸色好难看,”她说,“要不要请个假回去休息?”
“不用,快下班了。”
坐在工位上,我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刚才跟大姑姐说的话。我说得够清楚了,她听没听进去,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确定了——从今往后,我跟她之间那层窗户纸,算是彻底捅破了。
捅破也好。
以前总是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怕得罪她,怕她生气,怕她说闲话。现在不怕了,最难听的话已经说过了,最难看的脸已经撕过了。还能咋样?
下班回到家,我老公已经回来了。
他看我进门,赶紧站起来:“你给大姐打电话了?”
“打了。”
“咋说的?”
我把电话内容跟他说了一遍。他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说‘当我没说’?”他问。
“嗯。”
“那就是过去了?”
“过不过去我不知道。”我把包放下,换了鞋,“反正我把话说明白了。她要是还想翻旧账,那就翻,我不怕。”
我老公坐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
“大姐那个人,”他说,“她嘴上说‘当我没说’,心里不一定过得去。”
“过不去就过不去。”我说,“我又不求着她过日子。”
他没再说什么。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大姑姐没再联系我。
家族群里她也安静了很多,以前一天发好几条消息,现在几天才冒一次泡。婆婆倒是跟往常一样,偶尔发个养生链接,发个搞笑视频。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我低估了大姑姐的韧性。
周五晚上,我老公接了个电话,是大姑姐打来的。他躲到阳台上接的,说了大概二十分钟。
我在客厅里陪孩子看动画片,余光看见他在阳台上走来走去,手势很大,声音压得很低,偶尔有一两句飘进来——“不是那个意思”“你听我说”“妈都知道了”。
等他挂了电话进来,脸色不好看。
“咋了?”
“大姐说,下周家庭聚会,去她家吃顿饭,把这事说开了。”
“说啥?”
“就……分钱的事。”
我手里的遥控器啪地摔在地上了。
“还分?我不是说清楚了吗?”
“她说不是分钱,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聊聊,把事情说开,以后好相处。”我老公坐到沙发上,搓了搓脸,“二姐三姐也去。”
“我不去。”
“媳妇……”
“我不去。”我说,“我跟她说得够清楚了,没啥可聊的。她要聊,她自己聊,我不奉陪。”
“你这样……她更觉得你理亏。”
“我理亏?”我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我理亏什么?你说,我理亏什么?”
孩子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看我。我赶紧收住,冲他笑了笑:“妈妈没事,你看电视。”
我压低声音,对我老公说:“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说:“那我自己去。”
星期六,他一个人去了大姑姐家。
我在家带孩子,给他洗衣服,拖地,做饭。表面上啥事没有,心里七上八下的。
下午三点多,他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脸色很平静,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咋样?”我问。
他换了鞋,坐到沙发上,重重地叹了口气。
“大姐今天态度挺好,”他说,“做了一桌子菜,二姐三姐也去了。吃饭的时候,她主动提了那事,说她那天说话不合适,让我给你道个歉。”
我愣了一下。
“她道歉了?”
“嗯。”他说,“她说她就是一时嘴快,没想那么多。还说以后家里有事大家一起商量,不让她一个人说了算。”
我看着我老公的脸,想从他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还有呢?”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她说那九万块钱的事就算了,她不计较了。但她希望以后家里有啥大情小事,账目能公开透明,谁也别藏着掖着。”
我笑了,是那种苦笑。
“她不计较了?”我说,“她有什么资格计较?那钱本来就是我的,她说不计较,好像是她大度让给我似的。”
“她就是那个意思……”
“她就是那个意思。”我学着他的语气说了一句,站起来,“你大姐这个人,永远都是对的。她说分钱,就得分;她说算了,就算了。从头到尾,她从来没觉得自己错了,她只是觉得‘算了’。”
我老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还说啥了?”
“还说……”他低着头,“还说下次爸的寿宴,她想一起办。三家合伙,费用平摊,礼钱平分。”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墙上挂的全家福,突然觉得那照片里的人都很陌生。
“你咋说的?”我问。
“我说回来跟你商量。”
“不用商量。”我说,“你告诉她,以后爸的寿宴,她不办我办。她要是想合伙,那就按我的规矩来——谁办谁收礼,费用自理。她要是不乐意,那就各自办各自的,各收各的礼。反正爸一年只过一次生日,我不信她能办两回。”
“媳妇……”
“你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你就去跟她合伙,我不拦着。”我看着他,“但你记住,到时候别拿我的钱去填你大姐的窟窿。”
他不说话了。
我转身去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洗菜。
水哗哗地流着,我盯着水里的青菜叶子,眼眶发酸。
大姑姐今天这顿饭,是场鸿门宴。
她知道自己硬要分钱分不到了,就换了个路子——不提分钱了,提“合作”。她想把我拉到她的规则里,让我按她的规矩办事。
什么“账目公开透明”,什么“费用平摊礼钱平分”,听起来公平合理,可账本在她手里,她怎么写,我怎么知道?
她连自己亲妈的寿宴礼金都敢私下截留,跟她合伙,我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我把水关掉,把菜放在案板上,一刀一刀地切。
刀落在菜板上,笃笃笃的,每一下都很用力。
我老公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的背影,半天没说话。
“媳妇,”他终于开口了,“我信你。”
我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以后大姐说啥,我不替她传话了。”他说,“你有啥想法,你直接跟她说。我嘴笨,说不到点子上,反倒坏事。”
我没回头,但我鼻子酸了。
“行了,”我说,“吃饭吧。”
那天晚上,孩子睡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二姑姐发来的消息:“弟妹,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大姐那个人就那样,你跟她较真你就输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删了又打,最后还是没回。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听不清在播什么,只听见一阵一阵的笑声。
我想起公公寿宴那天,我坐在鸿宾楼的包间里,记账本上写满了名字和数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账本上,那些数字亮闪闪的。
我那时候想,这些钱是公婆的面子,是亲戚的情分,是一家人和和美美的见证。
现在我才知道,在一本账面前,和和美美就是个笑话。
我站起来,回到屋里,从抽屉里翻出那个记账本。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日期、事由、宾客名字、礼金金额。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清清楚楚。
我看了几页,把本子合上,放回了抽屉最里面。
这本账,我留着了。
不是为了秋后算账,是为了提醒自己——
有些人,你把账算得再清楚,她也不会满意。因为她的账本上,压根儿就没有公平两个字。
第八章 · 日子还得过
那之后的日子,反倒清净了。
大姑姐没再提分钱的事,群里也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她发做菜的视频,发孙子的照片,发旅游的风景,该笑笑,该闹闹。我也跟着点赞,跟着回几个表情包。面上的功夫,谁不会做呢?
可有些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逢年过节,我都是主动张罗的那一个。买菜、做饭、安排座位、照顾孩子,忙得脚不沾地,还要笑脸迎人。现在我不张罗了,谁爱张罗谁张罗。
以前婆婆打电话说“家里来客了,你回来帮个忙”,我二话不说请假就回去。现在我会问一句“大姐回去吗?二姐三姐回去吗?”要是只有我一个人回去伺候一大家子,我就找个理由推了。
不是赌气,是想通了。
这个家里,我不是唯一能干活的人。以前我把自己当成了顶梁柱,其实在别人眼里,我就是个方便使唤的人。
使唤顺手了,就忘了我也得上班,我也得带孩子,我也有累的时候。
七月底,公公生日又到了。
今年不是整寿,家里人商量怎么办。大姑姐在群里说,今年简单点,在家吃顿饭就行。二姑姐说她负责买菜,三姑姐说她负责做两个菜,我老公问我咋办,我说:“我出五百块钱,不参与安排了。”
他在手机那头沉默了几秒,打了个“好”字发出去。
大姑姐回了个“收到”,没多说别的。
公公生日那天,我们去了婆家。大姑姐提前到了,正在厨房里跟婆婆忙活。二姑姐在客厅陪公公说话,三姑姐还没来。
我进了厨房,问婆婆:“妈,需要我帮忙吗?”
婆婆看了大姑姐一眼,大姑姐笑着说:“不用不用,今天就几个菜,我跟妈忙得过来。你去坐着吧。”
我没推辞,转身出了厨房。
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以前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会抢着干活,好像不干活就是偷懒,就是不懂事。
现在我懂了,人家说不用,那就是真不用。你要是非抢着干,人家不但不领情,还会觉得你碍事。
三姑姐来了,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问她咋了,她说店里最近生意差,好几天不开张了。
“你那个店位置偏,不好做。”我说。
“谁说不是呢,”她叹了口气,“可房租还得照交,一个月三千多,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想了想,问她:“要不要我借你点钱周转一下?”
她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你有钱?”
“上次爸寿宴收的礼钱,还剩一些。”我说,“你要是急用,先拿去。”
三姑姐的嘴唇动了几下,眼眶有点红。
“弟妹,”她的声音有点发哽,“上次大姐说分钱的事,我没掺和,你知道吧?”
“我知道。”
“我从来没想过要分你的钱。”她说,“那是你该得的,谁也没资格要。”
我拍了拍她的手:“我知道,别说这些了。”
三姑姐借了我两万块钱,我说不着急还,啥时候有了啥时候给。她在借条上按了手印,我本来说不用的,她非要按。
吃饭的时候,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
公公今天心情不错,喝了两杯酒,话多了起来。他说起年轻时候的事,说当年在村里当支书,修路、打井、建学校,那时候的人多团结,一家有事全村帮忙。
“哪像现在,”他摇摇头,“亲兄弟姐妹都算来算去的。”
大姑姐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夹。
婆婆在旁边打圆场:“说那些干啥,吃饭吃饭。”
公公看了大姑姐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我低着头吃菜,没接这个话茬。
有些话,心里有就行,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吃完饭,我帮婆婆收拾碗筷。厨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水龙头哗哗地响。
“妈,”我说,“爸是不是知道那事了?”
婆婆正在洗碗,手里的碗在水里转了两圈。
“你爸不傻,”她说,“他都清楚。”
“那他……”
“他不想管。”婆婆把碗放在沥水架上,“他说儿女的事,管不了,管了也是错。”
我没说话,把擦好的盘子放进碗柜。
“妈,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做得不对?”我轻声问。
婆婆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洗菜溅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有觉得你做的不对。”她说,声音很低,“我就是觉得,一家人闹成这样,我心里不好受。”
“我也不好受。”我说,“可我没办法。大姐非要算账,我只能跟她算。我要是不算,她就得寸进尺。”
婆婆叹了口气,转过身继续洗碗。
“你跟大姐不一样,”她背对着我说,“你是个实诚孩子。你大姐……她太精了,精得过了头。”
我看着婆婆的背,瘦瘦的,肩膀有点佝偻。
“妈,我没怪你。”我说,“我知道你为难。一个是你闺女,一个是你儿媳妇,你谁都不想得罪。”
婆婆没说话,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我走过去,拿起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厨房里只有碗碟碰撞的声音和水流的声响。
从婆家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早。
我老公说带孩子在楼下玩一会儿再走,我就一个人站在单元门口等着。
六月的尾巴上,天热得不讲道理。树上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一声接一声,像在跟谁较劲。
孩子在小花园里跑来跑去,我老公跟在后面,弯着腰护着他,生怕他摔了。
我看着他们父子俩,突然觉得,这才是我的家。
不是什么婆家娘家,不是谁的闺女谁的儿媳妇,是这个男人和这个孩子,以及我们三个人住的那套小房子。
外面再大的风浪,关上门,就是我们自己的日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二姑姐发来的消息:“弟妹,刚才三妹跟我说,你借了她两万块钱?”
我回了个“嗯”。
“你傻呀,”她发了个惊讶的表情,“她自己都说了店里生意不好,你还借给她,啥时候能还你?”
“不着急,她啥时候有啥时候还。”
“你就是太实诚了,对谁都掏心掏肺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实诚就实诚吧,改不了了。
可我宁愿实诚,也不想学大姑姐那套算计。算来算去的,钱是多了,可人情没了,亲情淡了,到最后除了钱还剩啥?
我把手机收起来,朝孩子走过去。
“妈妈!妈妈!”他跑过来抱住我的腿,满头大汗,“爸爸说带我去买冰淇淋!”
“行,去吧。”我蹲下来给他擦了擦汗,“少吃点,吃多了肚子疼。”
他拉着我老公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小区超市走。我老公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
日子就是这样,有好的时候,有坏的时候,有让你心寒的时候,也有让你暖和的时候。
那些让你心寒的人和事,不会因为你不去想就不存在了。可你也不能天天想着它们,想多了,日子就没法过了。
我就是个普通人,没啥大本事。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把孩子养大,把该尽的孝心尽到。
别人的账本,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晚上,孩子睡了。
我坐在阳台上,手里拿着那个记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公公寿宴的总账——收入十一万五千,支出两万六千,结余八万九千。
八万九,存银行了,还剩六万九。借给三姑姐两万,还剩下四万九。
这四万九,我打算留着。留着给孩子交学费,留着还车贷,留着给家里添置点什么。
这是我应得的,我不亏心。
我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最里面。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孩子的出生证明,结婚证,房产证。都是些要紧的东西,平时不怎么翻,但知道它们在那儿,心里就踏实。
关上抽屉的时候,我看见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是我们结婚时拍的,我跟老公站在老家门口,穿着大红喜服,笑得很傻。
那时候多简单啊,嫁进这个家,以为只要好好过日子,就能和和美美一辈子。
现在想想,是我太天真了。
可天真也没什么不好,至少那几年,我是真心实意地高兴过。
我把照片又塞回了最底下。
阳台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楼下花园里的栀子花香。
我想起第一章开篇那会儿,我坐在鸿宾楼的包间里算账,手指头按着计算器,看着屏幕上跳出八万九的数字,手都在抖。
那时候的我,又高兴又不安。高兴的是手头终于宽裕了些,不安的是觉得这钱拿得不踏实。
现在踏实了。
不是因为这钱落袋为安了,是因为我想明白了——我拿这钱,拿得光明正大,问心无愧。
谁要是再拿这事说道,我一个字都不会再解释。
解释过了,听不进去是她们的事。
我把阳台的门关上,走进卧室。
老公已经躺下了,手机还亮着,人在打呼噜。我把他手机拿过来放在床头柜上,给他拉好被子。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猫叫了一声,很轻,在夜里听得特别清楚。
我关灯,躺下。
明天还要上班,还要接送孩子,还要过日子。
日子嘛,不就是一天天过出来的。
好也过,歹也过,哭也过,笑也过。
我闭上眼睛,听见隔壁房间孩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那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像一缕棉花,把心里那些疙疙瘩瘩的地方,都填平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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