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广东顺德人,每次我们知青聚会,我都想起1971年从家乡到海南的情景。当年政府号召城镇青年每两人当中就有一人去上山下乡,所以,当年我们顺德有300多名适龄青年响应政府的号召到海南岛,由广州军区生产建设兵团接收,参加生产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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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海南秀英码头后,我们的队伍就兵分两路,我们100多人被分到5师9团(红光农场)。经过在团部几天的休整学习,我们6个青年(3男3女)——从来没离开过家门,当年还是17岁左右的孩子,被分到新点16连(后改为30连)工作。一辆解放牌大货车来接送我们,领队是一位会讲粤语的大姐姐——后来当我们的副班长的曾小勉姐姐。
汽车开动了,沿着公路我们看到左右两排防风林像林海一样,葱郁茂盛,觉得海南真是风光无限好!从小城来的我被这清新怡人的空气、绿树成荫的林海所吸引,太美了!我心想:来海南是对的!
汽车大约行驶了30分钟,林海不见了,公路变为一条崎岖不平的烂泥路,眼望见的是一大片荒原。突然,听见领队大喊一声:“汽车下坡,大家坐稳!”汽车开下一道山沟,卷人眼帘的是一间茅草房,一位“很土”的老头从茅草房走出来,他身后紧跟着四位年轻人,领队的大姐姐喊:“你们到家了,欢迎你们!”要在这烂草房落户?我的心顿时凉了一半,看见几位大姐姐、哥哥和蔼的笑脸,心才稍微安定了点。
通过介绍我认识到“老头”是这里的班长,是一位退伍军人,从16连调来当开荒先头部队;那几位年青人,一位是北京知青,另外三位是广州知青。
当时的连队除了一间几十平方米的茅草房外,什么都没有,没水没电,喝的也只是山坑水,真是荒无人烟的鬼地方!天呀!我们怎么生存下去呢?看到此情此景,我们一行6人面对这赤地红土的家,当场,其中3个女孩抱头放声痛哭。生活在珠江三角洲鱼米之乡的顺德,从小都没离开过父母的我们,突然来到这穷山僻壤,不伤心才怪呢。而傻乎乎的我,当时还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新鲜:大片的土地,摇曳的木麻黄树、比人还高的牛车轮,悬挂头顶的大太阳……还没有觉得太难过。
到了晚上却有另一番景色,四周寂静,没有灯光、没有喧闹,只听见远处传来成千上万只蟀蟀田鸡的叫声,只有它们才有兴趣在这谈情说爱吧。迎面吹来清凉无比的晚风,皎洁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漆黑的夜空,星星闪烁想对我们说话。
当晚根本无法人睡,很快就天亮了。昨天带队的大姐姐曾小勉来叫我们起床。吃过早饭后,曾小勉以强而有力的声音说:“我是你们的副班长,今天就由我带领你们去开工。今天我带你们到苗圃拔草,等到下雨天,我再带你们拔茅草盖草房。我们班共12人,大家要团结友爱,这片荒土就是我们的家园。”她人很庄严,干活总是带头冲,出大力流大汗。当年在我脑海中她像是一个高官,而不是一个都市来的小姑娘,拥有男子般的干劲,对我们新兵态度很温和、生活上很照顾。而老班长,我对他印象不太好,所以后期我捣蛋地称他为“独眼龙”。
我们到连队一个星期后,来了一个中年人,长得高大结实,他自我介绍说:“我姓黎,叫忠舒,是团部安排我到这里当你们的连长。我是一个香茅专家,曾经出过国。今后这新点,改为30连,暂时只有一个班,很快就会增加几个班,所以我们第一任务是先把草房建好。今天我就带你们到老连队砍树备材料建房。”后来,在老连长的带领下,我们每天起早摸黑砍树、拔茅草、砍野藤,日夜赶工终于在一个月时间内把大茅草房建成了。
接着由17连调来6个海口知青,从老连队又调来了十几个广州知青,其中有区松龄等。团部也派了基建队进驻我们30连,准备建两栋瓦房。在大半年内,我们打泥砖、砍木料,出大力流大汗,终于把两栋瓦房建成了。连长把家人接来,还有几户老工人及小孩也来了,我们这片土地,顿时热闹起来。
在短短的大半年里,我们的家园变化不少:水井挖好了,菜地开辟出来了,苗圃建成了,胶苗开始上山了;开工收工都敲起响亮的钟声,连队工作总算走上了正轨。但是电还是未能解决,晚上还是点煤油灯,开会用煤油大汽灯,直到1977年我回城时还在用煤油灯,太落后了。
你知道我们30连在哪里吗?其实许多队的知青都不知道红光农场这个最偏远的地方:到土南片还要步行30分钟才到我们连队,我称它为红光农场的“西伯利亚”。
连队已建成宿舍,我们的心情也平静下来了,逐渐过上自己的生活。那时,我们逢星期天休息。记得有个星期天,我们几个新兵决定到团部福山玩,照相回家留念。我们步行3个小时到达福山,正好那天是墟日,又适逢荔枝季节。
我们听说福山墟日卖荔枝试吃荔枝不用钱,觉得机会来了。刚从30连山沟里出来的我们像蛟龙出海,来到福山,从墟头走到墟尾,一分钱没花,荔枝吃到饱;我们吃喝玩乐,兴高采烈,都忘记了回队还要步行3个小时呢。当天回到队里已是夜深人静,连长担心地正等着我们回来,看见我们平安回来,批评了几句,就让我们早点休息。
我们连队的人才极多,来自五湖四海,有北京、上海、广州、海口、汕头和顺德的知青们。我本人的性格好动,平时好学、好玩、好交往,什么都想尝试:在连队自学木工、理发手艺,回城后都用上了;和汕头人学会品尝功夫茶,我现在每天都在品茶,我学到的是正宗茶艺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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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我到海南已有一年多,每天都在想家,有天我打了探亲报告,那时要经连长批准后,再由团部批准发通行证才能回家。通行证终于到手了,真是喜出望外。当夜不能入睡,想家、思念亲人、挂念着离别一年多的朋友们。
我的探亲假期大约一个月,登上“红卫轮”后两天回到家里。见到亲人后尽诉一年多的心中情。与家人团聚,走亲访友,一个月的假期转眼就过去了,又要离开故乡和亲人,心有不舍,怎么办呢?后来我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多玩几天再说。谁知一玩,半年多又过去了。回来探亲,吃住在家里,开始没觉得怎样,时间久了才想起,人不能这样白吃白住地生活着,要想办法靠自己的能力生活才行。
当时是冬季,天气寒冷,我到市场逛了一圈,看见满地都是天冷冻死的鱼,每斤才卖三角钱。我想我们这里养鱼多,鱼的价格较便宜,但别的地区养鱼少,价格会贵一些,我决心一搏。探查了市场行情后,我筹集了几十元,用30元买了100斤死鱼,再用8角买了10斤盐,把死鱼腌制成咸鱼。我用一辆破单车骑了3小时,运到番禺大岗镇的市场出售,每斤卖1元7角,卖了两天赚了100元左右。
这叫投机倒把,好做,我何必还要到海南岛捱苦呢?就这样我来回多次赚了些小钱。以当时的规章制度论,户口是最重要的,不能这样盲流下去,有钱赚也不是长久之计,一定要想办法把户口迁回顺德来。我们这里地方邻近港澳,生机甚多,那时我已经超假一年多了,怎样回去和领导交代呢?我就想了一个办法,决定装患“坐骨神经炎”,需要在家医病。计划做好后,回队后决定不开工,搞病退回城,决心“不成功,便成仁”。
我归队已是1975年了,回家赚了几百元,用120元买了只上海牌手表,买了几套时尚的服装,头发留长了,穿上尖头皮鞋,就这样走上归队之路,开始我在农场的另一种生活。
回队后,我装病不干活,每隔三五天就到场部医院看病,并要求医生开病假证明。每次到福山看病都认识一些知青好友,有时到他们队串连,所以红光农场的连队我基本都到过。在福山我认识了教授武术的师傅“积仔”,他是1968年到农村万岭的广州知青,他们的生活比我们苦多了,是自耕自食,经常连饭都吃不上。我在师傅的眼中是学习打功夫的好材料,因为我能打前后空翻,可以“倒立”围绕半个球场绕圈。 我有个亲戚在昌江县石碌矿山当工程师,我向连长请假想去探望他。连长不批准,当时我很气愤,就和我队一个1972年来队的谭以康、花名“傻伯”的知青,擅自离队一起步行两天一夜到石碌,途中有时爬车,沿途经过西联农场、那大、白沙县、东方八所等地,玩了一个多星期,这是我引以为豪的“海南长征”。
我们回连队时,还是步行加爬车,因为我们没有通行证。归队后连长找我们问话,批评我们无政府主义、无组织、无纪律,责罚我们写检讨,我气愤地顶撞连长说:谁叫你不批准我探亲,没有证明买车票,要我徒步走了几百公里,打死我都不写检讨,就算扯平吧!那时在连队里没人能管治我。
此事不久,连队开始搞思想教育运动,连队来了3位从其他农场调来的工作组成员。工作组开始发动群众揭发批评坏人坏事,用写大字报的方式与坏人坏事作斗争。当时有些人提心吊胆,广州知青区松龄、周达钧、朱卓兴他们也怕,因为他们会经常听我讲“海南长征探亲”等怪话。
大字报在连队出现了,第一张就是批评我资产阶级思想严重,好吃懒做,开工“三条腿”,留长头发,喷香水、穿尖嘴皮鞋,老虎屁股摸不得等。这都是林三伟的杰作。因为林三伟当时是我们连队的事务长,能说会写,是个大红人。那时的形势,我满不在乎,也不会怪他。现在,他是佛山市的大诗人、大作家。几十年后见面,大家仍是好朋友,无话不谈,无酒不欢。
当时的运动对我回城的计划毫无影响。工作组你搞你的运动,我装我的病号,井水不犯河水,你们开工干活我请病假,无事就到木工房玩,找木工聊天,学海南话。你们收工我和知青一起打篮球,连工作组对我都无可奈何,因为我有真正的医生证明:不适宜体力劳动,需要多运动。这证明就像是一块免死金牌,后来连队将我的资料送到团部,却让我因祸得福。
有一次修福山水库动工后,我们连队在15连附近搞大会战筑水坝。休息期间,突然有位场部领导喊住我,和我谈心。原来他认识我,还递给我一根银球牌香烟,鼓励我要安心工作,表现踏实才有机会回城。他走开后,我问连队文书:这人是谁?文书仔回答:你不认识他,他怎么会递烟给你,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劳资科科长。
我当时吃了一惊:吓,这不正是我要找的人吗?马上灵机一动,要是他认识我就好办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大会战过后的一天,我就请假看病,其实是专程到场部找张科长。当时我买了一斤椰子糖,到他家中的小伙房坐着谈心,我观察了一番后说:张科长,你这里为何不做个餐柜摆放东西呢?老张说:我不会做,也没有木料。
我有了主意,回队后即备上木材,加班加点用了两个星期做好了一个马肚形的餐柜,用牛车送到老张的家中,当天在他家中用膳聊天,无话不谈。说到我想搞病退回城时,老张说:最好不要搞病退,回家后找工作难,你需回队后好好工作,表现积极,到时有招工时第一个安排你。这一来让我觉得人生有了新的希望。
回连队后,我找连长说:我不放牛了,我要当木工,为连队做一批会议凳。连长同意了,将那个海南的老木工调到生产班,由我来当了木工。我很快造出一批美观适用的双人木沙发,让30连会议室面貌一新,当时有好几个连队的木工都来参观取经,我借此机会认识了23连的中山知青黎兆林,我俩人志趣相投,结交成好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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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年里,我改邪归正,不再装病号,辛勤劳动,在木工房为连队造出了不少东西,几年的知青生涯就算这年作贡献最多了。有一天,张科长致电通知我,农垦局招工,即到海口市工作,问我去不去。我想到海口还是离不开海南岛,我说不去了,还是给我搞病退好了。
几天后,我就收到病退回家的通知。(本文来源知青情缘)
作者:陈贵忠(广东佛山老知青)
编辑配图:草根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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