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哈佛到江南,一位美国汉学家的“此生幸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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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哈佛到江南,一位美国汉学家的“此生幸甚”!

2026年5月1日,国际汉学巨擘、哈佛大学荣休教授宇文所安(Stephen Owen)在美国波士顿剑桥逝世,享年79岁。这段时间以来,中国学界对他的追悼与缅怀不断,致敬其跨越六十余载的汉学人生与中西文化桥梁之功。

而对南京来说,从此少了一位知音——一个最懂“唐诗之都”的美国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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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山之石:

唐诗哈佛的回声

宇文所安本名斯蒂芬・欧文,1946年生于美国密苏里州,14岁时偶然接触中国诗歌,自此与中华古典文学结下一生不解之缘。他1972年获耶鲁大学东亚语言和文学博士学位,后执教耶鲁、哈佛,深耕中国古典文学、抒情诗与比较诗学,在唐诗、宋词及中国文论领域造诣极深。

他给自己取中文名“宇文所安”,“宇文”谐音自己的姓氏Owen,取自北朝鲜卑王室姓氏,自带东方古韵;“所安”出自《论语》“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藏着他对中国文化的认同。

六十余载学术生涯,宇文所安著作等身、译绩斐然。他耗时八年完成六卷本《杜甫诗集》英文全译本,让 “诗圣” 首次完整走向西方世界,被公认为 “西方杜诗研究第一人”;所著《初唐诗》《盛唐诗》等“唐诗四部曲”,构建起全球最详尽的唐代诗史,成为中国学者案头必备著作;主编《剑桥中国文学史》,编译《诺顿中国文学选集》,以宏阔视野重构中国文学叙事,打破西方中心论桎梏。2018年获唐奖汉学奖,2024年获中华图书特殊贡献奖,荣誉加身,实至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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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所安逝世这段时间以来,从北大、复旦、南大等顶尖高校到各地研究机构,从学术期刊到文化平台,追思文章、悼念致辞接连不断,回望其学术贡献,缅怀其人格风范。

“他是有宏阔视野与诗心的汉学家,以异乡人视角,为中国文学研究打开全新维度。” 北京大学陈平原教授追忆,宇文所安始终以开放心态推动中西学术对话,其文本细读方法与比较视野,让国内学界跳出固有框架,看到古典文学的多元可能。复旦大学陈尚君教授直言,宇文所安的唐诗研究跳出传统经典固化认知,聚焦诗歌中的个人情感与心灵关怀,“给国内学界带来全新启发,让我们在传统与现代间看到新光亮”。

南京大学程章灿教授的悼念文章情真意切,忆及宇文所安与南京的深厚渊源 ——他深耕唐诗,对 “唐诗之都” 南京情有独钟,多次与南大学者交流研讨,推动六朝文学与唐诗研究的跨洋对话。西南民族大学徐希平教授惋惜不已,原计划邀请宇文所安赴成都杜甫草堂参会,“他精力充沛,对杜诗研究热忱至极,他的离去是国际汉学界的重大损失,这个愿望成了永久遗憾”。

三联书店发布悼文缅怀,追忆宇文所安生前携妻田晓菲访华领奖的场景,“虽摔伤后康复不久,却精神奕奕、思想活跃”,盛赞他是 “近数十年影响最大的北美中国文学研究者,以异乡人视野做了中国学界五十余年的诤友”。北大高等人文研究院评价其治学 “以博大文明视野摆脱中西之争窠臼,植根西方人文传统,又深谙中国文化要义,为全球化时代文明对话树立典范”。

石头城下:

与江苏学界的半生情谊

宇文所安与江苏学界的交往,几乎贯穿了他的整个学术生涯。

早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江苏学界就已关注到这位崭露头角的汉学家。程章灿回忆,自己早年读博时,导师程千帆先生就曾把宇文所安的著作《中国传统诗歌与诗学》交给他翻译练笔。1986年,莫砺锋教授赴哈佛访学,和宇文所安多次论学。1987年主编《神女之探寻:英美学者论中国古典诗歌》时,莫砺锋曾就选目征求宇文所安的意见,并请他作序。莫砺锋高度认可他的学术成就,但也从不避讳学术争论 ——莫砺锋曾撰文指出宇文成名作《初唐诗》《盛唐诗》中的解读偏差,比如把沈佺期《入鬼门关》“土地无人老,流移几客还”中的“无人老”,误读为 “长生不老”,而正确的理解恰恰相反:那是说“此地环境恶劣,人难长寿”。宇文所安不仅没有介怀,反而对这种学术对话心怀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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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4月,宇文所安专程“下江南”,到苏州大学访学半月,开设唐诗系列讲座。江南的烟雨、园林的雅致,让他深深着迷。后来王尧、季进教授把演讲整理成《下江南》一书——这个书名既呼应东晋士族南渡的历史,也象征着海外汉学家“下江南”授业解惑,与中国学界形成了一个跨文化的学术共同体。

在南京,他更是常客。每次来都要踏访石头城、栖霞寺、乌衣巷,踩着六朝的土地,感受他笔下“金陵烟雾”的诗意。

2010年,他在南大发表“从唐代读唐代”的演讲,提出我们读唐诗总带着“后见之明”,看到李杜的光辉、看到唐诗的“盛极而衰”,却忘了唐代人自己如何看待诗歌——这份回归历史现场的治学态度,深深影响了中国学人。

幸甚至哉:

以诗为生,因诗结缘

学术人生之外,宇文所安最为人所津津乐道的,是他与妻子田晓菲的爱情——一段因诗结缘的佳话。

田晓菲1971年出生在北京,13岁直升北京大学,20岁成为哈佛大学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博士生。攻读博士时,宇文所安正是她的导师。两人初次见面,就有种莫名的契合:一个是研究唐诗的美国汉学家,一个是痴迷古典文学的中国才女,都爱诗词,都懂古韵。

让两人走近的,是一件小事。一次活动中,田晓菲提笔写下杜甫“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宇文所安走上前,把“上”字改成了“入”字,还说杜甫用字不够考究。田晓菲没有因为他是导师就附和,而是给他讲了古诗用字“推敲”的典故。宇文所安听完,认真道歉。

或许就在那一刻,他看到了这个女孩身上不卑不亢的才情;而她,看到了一个西方学者对中国文化发自内心的敬畏。

1999年元旦,两人在纽约举行婚礼。那一年,他53岁,她28岁。

婚后的生活,简单又浪漫。两人是哈佛同事,家里一人一间书房,写完文章第一时间发给对方看,彼此是对方的第一读者。饭桌上,他们聊的永远是古典文学,从唐诗到南朝辞赋,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宇文所安曾说:“我们唯一的不同,就是她爱南朝,我爱唐朝。但我们都爱诗。”

研究了一辈子唐诗和中国文学的宇文所安兴致最浓的莫过于谈论唐诗,痴迷古汉语的他,日常说话也“文绉绉”的。田晓菲说过一则趣事,有一年,夫妻俩回天津看望田晓菲的父母,聊天的时候,宇文所安习惯性地把“密西西比河”说成“密西西比川”,岳父母愣了半天才闹清楚洋女婿说的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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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所安常说,中国是他的第二故乡。

2018年,72岁的宇文所安在哈佛荣休,陈引驰、程章灿、王尧、季进等来自中国大陆的学者见证了这一隆重而温馨的时刻。同年11月,他最后一次来南京,在“南京论坛”上发表主旨演讲。

他的物理学家父亲曾担忧他研究中国诗难以“自立”。四十多年后,面对中国媒体,宇文所安说:“能以阅读和教授诗歌谋生,此生幸甚。”

他用一生证明了,彼岸的“他山之石”也能成为照亮华夏千年诗韵的一束光,让此岸的风骨与浪漫,惊艳世界、生生不息。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陈曦 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