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夏天,县党史办的老周带着笔记本,骑车下乡搜集革命史料。

在藕渠镇苏家浦的一间老屋里,他见到了顾坚南。老人背微驼,眼神却依旧亮堂。墙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主席像,窗外的知了叫得正欢。

老周说明来意,顾坚南没急着说话,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随后望着窗外那片稻田,沉默了好一阵。

“那年我才三十出头,”他缓缓开口,“好些事都记不太清了,可有个人,有一夜的事,我这辈子忘不了。”

他说的那个人叫李根林,是个种地的庄稼人。一九四七年的那个夏天,要不是李根林,顾坚南这条命早就丢在鲇鱼口了。

那年七月,天热得厉害。青年军在乡下搜得紧,地方武工队被迫化整为零。顾坚南一个人守在苏家瀚一带,白天不敢露头,只能躲在稻田和芦苇荡里。一日三餐靠乡亲们轮番送,信号是敲饭碗——这边碗一响,那边他才敢出来。

那天吃过晌午饭,顾坚南寻思着该换个地方活动了。他沿着田埂朝苏家桥方向走,刚到猛将庙附近,抬头一望,心里猛地一紧——桥那头,一队青年军士兵们正迎面走来。

折身返逃已然是来不及了。

顾坚南四下扫了一眼,猛地几步窜进路边一片老坟地里,钻进一个塌了半边的坟窟窿。

坟里又潮又闷,他缩着身子不敢动弹,耳听着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又慢慢远去。等他觉得安全了,正要往外爬,右手腕上忽然一阵剧痛,像被火烫了一下——他低头一看,一条灰黑色的蛇正从他手边溜走,钻进砖缝不见了。

这是条毒蛇!

顾坚南咬着牙从坟里爬出来,手腕开始发肿,火辣辣的疼。他强撑着一步一步朝李根林家走,脑袋越来越沉,眼前一阵阵发花。等他踉跄着推开李家院门时,李根林正蹲在院子里补渔网。

“根林叔……”顾坚南叫了一声,身子就往前栽。

李根林一把扶住他,吓了一大跳。再看顾坚南那条手臂,已经肿得不成样子,而且这肿势肉眼可见,正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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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根林年轻时候见过人让毒蛇咬过的情况,知道这毒走得快,一旦到了胸口,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走,赶紧走!”李根林二话没说,弯腰把顾坚南往背上一驮,几步便走到河边。他家有条小木船,平时下地、赶集、捕鱼都用它。

李根林把顾坚南安置在船舱里,解开缆绳,撑开船就朝白茆方向摇。

白茆那边有个蛇医,方圆几十里的人都找他。

水路不近,从苏家浦出去,拐进小河汊,再进主河道,少说也得两个时辰。

李根林一个人摇橹,船走得飞快。七月天,太阳毒得很,河面上晒得能烫熟鸭蛋。他光着膀子,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后背晒得通红,可他不敢停,橹摇得越来越急。

顾坚南躺在船舱里,人已经半昏迷了,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他腰间别着枪,李根林知道那东西要是让敌人搜出来,不光顾坚南没命,连带着送他的自己也跑不掉。

可这会儿顾不上想这些了,先救人要紧。

船拐进一条窄河道,两边是密密的芦苇荡。李根林心里稍微松了半口气——过了这片芦苇,再往前几里就是鲇鱼口,过了鲇鱼口,离蛇医家就不远了。

谁知船刚到鲇鱼口,岸上就传来一声喝:“停下!干什么的!”

李根林心头一跳,抬头一看,河岸上站着几个士兵,枪都端起来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手上却不敢停,慢慢把船往岸边靠。借着靠船这几步路,他脑子里飞快地转——顾坚南那支枪怎么办?

搜出来就是死。

可这会儿藏也没地方藏,扔河里来不及,而且那枪是武工队的命根子,不能随便扔。

只能硬着头皮闯一闯了。

船靠了岸,李根林跳上河滩,脸上堆起笑,点头哈腰地说:“老总,行行好,船上是我儿子,让毒蛇咬了,快不行了,我这正赶着送他去找蛇医呢。”

一个当兵的歪着脑袋往船舱里瞅了一眼。顾坚南那张脸肿得没了人样,嘴唇翻着,呼吸又急又粗,看着确实是中毒的样子。

“哪儿的人?”当兵的问。

“苏家浦的,老总,种地的。”李根林赶紧答。

“蛇咬的?”

“是是是,让土公蛇咬了,再不治就没命了,求老总们行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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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兵的头儿又往船上扫了两眼。

李根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可脸上还得撑着笑,笑得跟朵花似的,嘴里不住地求。那当兵的头儿看了一圈,船舱里除了一个要死的人,就是破渔网、旧篙子,没什么油水,也不像能藏什么东西的样子。

“走吧走吧!”那人把手一挥。

李根林千恩万谢,跳上船,撑开船就走。等船拐过弯,看不见岸上的人了,他才觉得后背一阵冰凉——冷汗把裤腰都溻湿了。他长出一口气,手上的橹又摇起来了,这回比先前更猛。

到了蛇医家,蛇医一看顾坚南的伤,说再晚半个时辰,这人就没了。

连夜清疮、拔毒、敷药、灌汤,折腾了大半夜,最终,顾坚南总算缓过来了。

李根林守在旁边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顾坚南睁开眼,看见李根林坐在床边打盹,脸晒得黑红,胳膊上全是蚊子叮的包。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喉头一哽,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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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根林醒了,看了看他,咧嘴笑了笑:“好了,没事了。”

顾坚南讲到这里,搪瓷缸子里的水早凉了。

老周没去催他,也没急着记。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

过了好一会儿,顾坚南轻轻地说:“根林叔六四年走的。走的时候我不在跟前,等我知道消息赶回去,坟头都长草了。”

老周合上笔记本,望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半晌没说话。

有些恩情,一辈子还不完。有些人,名字没写进哪本大书里,可他们做过的事,比书上写的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