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首发于微公号:在日寻唐2
珍珠晚上放学回家,我正在电脑前匆忙码字。她告知我想去公园和其他小朋友互换贴纸,我一时走不开,就没有答应她。
我家距离公园,大约有500米的距离。珍珠执意要去,她一再强调很熟了,自己一个人去也可以。我犹豫再三,明知自己出门也会安全,可作为中国家长,犹豫再三,感觉终是放心不下,毕竟她只有6岁,索性就一起去了。我始终不认为,这种陪伴属于多余。
我发现,珍珠自从上了小学以后,肉眼可见变化最大的,就是她的“独立意识”。上次春假我们环太平洋骑行,她就可以一个人去到酒店前台询问有没有空房间,一个人是便利店买饭团,一个人去找大孩子互换喜欢的贴纸……似乎她越来越不在乎路人的眼光,越来越缩小了父母不在身边的紧张情绪。
我发现,并不仅是珍珠才有这种独立意识,大街小巷随处可见骑自行车或奔跑而过的小孩,并不见家长看护。如果这画面放在中国很多城市,大概率已经有人报警了,“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一个人”?“你家长呢”?“怎么看孩子的”…
可在日本,你会发现,小学生自己坐电车,幼儿园孩子排队过马路,一年级孩子背着书包独自上学,是极其正常的事,哪怕东京、大阪这种几千万人口的大城市,同样如此。
网上很多短视频,拍摄的都是日本孩子独自出行的场景,国人看了会觉得震惊。因为在我们的印象里,孩子必须时刻看着。
但日本社会和学校,却好像默认,并有意培养着,孩子们的独立意识。而且更奇怪的是--这些孩子,普遍还不惧怕陌生人。
珍珠早晨上学了,路过别人家门前时,扫地的老人,会主动和她打招呼“早上好”,住在路上的老奶奶,时而会送给珍珠一个可爱的本子,让她画画使用,甚至便利店员,警察也会蹲下来和孩子聊天。
这种氛围,在今天的中国城市,其实已经越来越少见了。因为我们从小接受的是,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但日本社会的逻辑不太一样,他们更强调:社会整体有义务照顾孩子。这是一个非常微妙的差别。
在日本,孩子并不只是“父母的私有责任”,而是“整个社区共同看护的对象”。
所以你会发现,日本很多住宅区设计,本身就是“低戒备”的。小学旁边没有高墙铁网,幼儿园没有层层保安,很多学校甚至连门都是半开放状态。
国人会不觉感叹,不怕坏人吗?
日本人当然也怕,但他们更相信:社区里的“大人”会自然维持秩序,于是就形成一种特别有意思的社会生态,孩子从小被允许,自己试错,自己坐车,自己买东西,自己解决问题…久而久之,孩子会形成一种很强的“社会参与感”。
他不会觉得,外面的世界都危险,而会觉得,我是社会的一部分。这一点,其实对人格影响非常大。
随着珍珠上学校以后,与此同时我远在国内的外甥女还在上幼儿园(大班),两者相较,珍珠小学留的家庭作业,远没有外甥女幼儿园的多。
所以,除了培养孩子们的独立意识之外,我从日本孩子身上看到了一种中国孩子越来越少见的东西--松弛感。
他们没那么容易紧张,也不那么怕成年人(师长),尤其在公共场合,我很少看到日本父母疯狂大喊:“别乱跑”!“别碰”!“危险”!
更多时候,日本父母只是远远看着,让孩子自己处理。哪怕摔倒了,也不一定马上扶。这种教育方式,中国很多家长会不理解。甚至会觉得,太冷漠了。
但日本人相信,孩子必须尽早接触真实世界,因为真正危险的,不是摔倒,而是永远被保护。
日本有个很有名的综艺节目,叫《第一次跑腿》。几岁的孩子,一个人去超市买酱油、买咖喱块。中国观众看得提心吊胆,但日本观众却觉得:这很正常。因为在他们的文化里:“独立”比“完美保护”更重要。
当然,这种社会环境并不是凭空形成的,背后其实有几个关键原因:首先,是日本长期极低的恶性犯罪率,尤其针对儿童的随机暴力案件,相对较少。其次,是日本社区结构依然保留着某种“熟人社会”的残影,虽然是大城市,但很多街区几十年没变,便利店店员认识附近孩子,交番警察认识周围住户,邻居之间也会默默观察,这种环境,会给孩子天然安全感。
第三,是日本社会对“给别人添麻烦”极度敏感。很多日本人从小被教育,不能伤害别人,不能打扰别人,不能越界,这种文化压制了很多冲动型犯罪。
当然,日本也不是绝对安全,也有儿童失踪案件,也有社会阴暗面。所以现在日本家长其实也比过去更谨慎了,越来越多的孩子家长,已经给孩子配备了手机,学校也会统一发防犯铃,但整体社会氛围,依然和我国有巨大差异。
而这种差异背后,其实反映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社会心态。中国这几十年发展太快了,城市化,人口流动,陌生人社会,竞争压力等,让大家越来越缺乏安全感,于是孩子只能不断“内收”。
可日本很多地方,还保留着一种旧时代的社区感。孩子敢一个人出门,不是因为父母胆大,而是因为他们隐隐觉得:对陌生人和整个社会的信任,相信大多数人不会伤害孩子,甚至可能会帮助孩子。这种感觉,现在已经变成一种稀缺品了。
珍珠刚刚入读小学一年级时,我送过她几次,随同几个同龄小学生,一起背着书包,摇摇晃晃过马路。马路道口,或是他们行进的队伍后面,常会默默注视,或跟着一个大人,紧盯着沿路走过的孩子们。他们不是家长,可能只是路人或志愿者,但他们对十分尽心地对孩子们施以最纯粹的看护。现如今,我感觉自己也是看护孩子“路人”中的一员,也自觉有着维护孩子安全的一份义务,甚至可以说是责任。
在写这篇文章,我突然意识到,珍珠在家时,就是个调皮撒娇的孩子,但只要他背起书包,戴上小黄帽,看起来总有一种特别稳定的眼神和情绪。
因为她从切身感受到了,这个社会,允许她自己长大。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