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大英帝国派来个马戛尔尼使节团,副使名叫斯当东。
这位洋大人在京城溜达时,碰了一鼻子灰。
日头刚偏西,洋人们肚子里的馋虫被勾起来,满大街找刚宰的牛排。
结果呢?
腿都跑细了,案板前的掌柜们摆摆手,甩出一句:明儿天亮再来吧!
斯当东满脑子问号。
搁在他们老家伦敦,切肉的铺子能开到天黑。
可偏偏在这富得流油的大清天子脚下,太阳还没落山,生荤连个影儿都摸不着?
碰壁的绝不止外邦人。
光绪十六年(1890年)秋老虎正毒的那阵儿,打江南来了个赴考的举人张文襄。
这书生摸到前门外头鼎鼎有名的“福兴居”,往条凳上一坐,扯着嗓子吩咐:伙计,弄碟溜肉段,必须是刚杀的猪!
跑堂的赶忙凑上前作揖赔不是,直嚷嚷对不住,说带血丝的生腥今儿一早就见底了。
紧接着便劝他尝尝店里昨儿个拿盐煞过的老坛子肉。
张大举人扭头瞅瞅四周,旁边几桌老主顾,筷子夹的不是熏肉煸青蒜,就是咸鱼炖水豆腐。
说白了,并非这饭馆子瞧不起外地客,实在是因为大清朝的规矩摆在那儿,谁也破不了——大清早吃生鲜,晌午头啃腌货,等到了晚上,连块带肉星的骨头都啃不到。
寻根究底,根本不是天朝上国穷得叮当响,纯粹是生意人算盘打得太精。
那个年头的荤腥买卖,全拴在一根风一吹就断的“保鲜绳”上。
天还没亮,打更的刚敲过寅时末(差不多清晨五点),九门附近的杀猪场便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这活计非得在太阳露脸前结账。
等熬到辰时初(清早七点左右),挑夫们担着还往外冒热气的生肉骨,一溜小跑扎进集市。
大伙儿就开始跟老天爷抢命了。
搁在三伏天的大太阳底下,那点子生鲜满打满算撑不过四个钟头。
这就意味着,稍微上点档次的大饭庄当家人,每天早晨扫货那会儿,脑瓜子必须转得飞快。
敞开腰包多囤点成不成?
门儿也没有。
三把钢刀全悬在脖子上呢。
头一把刀叫本钱。
当天的带血荤腥要是砸在手里,发臭烂掉的窟窿全得老板自己拿白银填。
第二把刀是食客的舌头。
大清朝那帮饕客挑剔极了,《调鼎集》讲得透彻,好肉带着股子清甜,稍微变点色马上泛起腥臭。
味道稍微不对付,老字号的招牌当场就得砸个稀巴烂。
最后一把刀最要命——惹上官司。
《刑案汇览》白纸黑字记着好几桩卖臭肉毒死顾客的铁证。
真要出了人命,往轻了说赔得当裤子,往重了判直接戴枷锁充军大西北。
这下子,那些猴精的老板进货时,连一钱半两都得拿戥子称明白,半点不敢多拿。
巳时(上午九到十一点)敲钟前,带血的硬菜必须全部切配妥当。
只要过了饭点,生荤立马捉襟见肘,未时(下午一点)往后,灶房里连猪毛都找不出一根新鲜的。
话虽这么说,开门迎客不能挂免战牌,过午的客人拿啥填肚子?
咋能把赔钱的坑挖到最浅?
被逼到绝路上的清代掌柜们,硬生生琢磨出一套绝妙的买卖兜底法则。
头一个法子,找相熟的屠户立下生死文书,有亏空大家一起扛。
日头偏西实在卖不脱的排骨咋办?
绝不留在店里过夜。
按进货的铜板原价扔回给屠户,那边接手后抹上大盐巴做成风干货,转头再以干品的形式送回馆子。
再一个招数,按着时辰看人下菜碟。
同样一碟子溜肉片,一大早那是实打实的市价,眼瞅着快下午了若还有结余,二话不说挥泪大甩卖,非得赶在泛绿发臭前一股脑儿折腾出去。
视线挪到大火爆炒的后厨,掌勺师傅们碰到的难题更棘手:案板上没生荤了,拿啥糊弄下午那拨大爷?
四九城里流传着一句老话:太阳一歪,大伙儿嘴里嚼的哪是荤腥,分明是厨子的绝活儿。
那帮系着白围裙的老师傅,在连块冰碴子都找不着的年头,咬着牙拼出了四十好几样防腐绝招。
过午急着上菜?
架起铁锅把粗盐混着花椒粒焙烫,一招“急火暴腌”,四个钟头必定入味,正赶上招待夕阳西下时的看客。
盼着不坏还能挂点甜?
舀勺醪糟兑进去弄个“酒糟醉”。
另外还有挂在屋檐下的风干派、扔进大缸的酱作派。
说白了,正因为老天爷给的保鲜规矩太死性,反倒逼着老祖宗把制腊肉的本事钻研到了顶峰。
往深了扒,就连大伙儿如今如数家珍的那几大菜系能不能出头,当年全看这手防腐的能耐。
山东馆子杀进京城后,咋就弄出那么多浓油赤酱、猛火干炸的招牌?
因为这路子口味极重、油温滚烫,肉皮子是不是刚切的压根不打紧,哪怕过午后味道稍微走偏,也能被大料盖得严严实实。
江南那边的水乡风味咋能称霸一方?
人家玩水产在行啊。
活蹦乱跳的河鲜全养在后院大缸里,客人点单直接现宰现熬,这可比伺候肥猪笨羊省心多了。
回过头瞅瞅把“原汁原味”挂在嘴边的广东馆子,搁在清朝咋就闯不过长江?
老广们心里跟明镜似的:“出了南大门,鲜味留不住”。
当年十三行的阔老财上京做买卖,行囊里连干虾酱和咸带鱼都得塞得满满当当,就是看透了北方缺了那套冻肉保命的法子,好馆子根本支棱不起来。
肯定有人犯嘀咕:老百姓掏不出银子,万岁爷总能放飞自我了吧?
这话不假,紫禁城确实牛气。
四九城里足足修了十八处专门给皇室供冰的地窖,大夏天也能把温度死死摁在十度往下。
胡同里的苦哈哈买不起冰坨子,街边小铺只能拿绳拴着肉篮悬在老井水面上,或者刨个深坑避暑,那能管多大用?
可即便手里攥着十八座冰山的真龙天子,碰上肉变臭的天道,照样得乖乖认栽。
故宫厚厚一摞的《膳食记档》里,白纸黑字记着一笔死账。
乾隆三十年(也就是1765年)六月初十那档子事,御膳房一口气领走了一百二十斤肥猪肉,外加六十斤带骨羊排。
这一百八十斤鲜肉咋归置的?
巳时之前全部大刀阔斧斩成碎块装进盆里。
若是过了未时(下午一点),弘历主子心血来潮非要添个荤菜,不好意思,这帮顶戴花翎的御厨当场傻眼,最后只能端上一盘子风干鸡、两碟熏鱼外加一碗酱排骨交差。
等月亮升起来用晚膳那会儿,九五之尊的案几上压根寻不着带血丝的炒肉,入眼的清一色是文火慢熬的羹汤和青菜萝卜。
连金銮殿里都得守这破规矩,整个大清天下自然而然捏出了个没成文的行规:但凡遇上大阵仗的酒局,死活都得定在正响午开席,只因为过了正午没好肉,拿陈货招待贵客那是打人家的脸。
寻常人家熬到天黑,拿来打牙祭的夜宵统统是清水煮面或者包个馄饨,哪怕碗里飘着几片羊肉,那也是在泥炉子上咕嘟了一整天的老汤头。
这憋屈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一直耗到同治十三年(1874年),洋黄浦江畔盖起了头一座靠机器吐冰的厂房;庚子年大乱平息后,天津卫的洋人地界开进来了装满大冰块的铁皮车厢。
直等到上世纪二十年代,电线拉进了千家万户,那四四方方的电冰箱开始卖给富户,咱老百姓嘴巴上那把卡死时辰的“生肉锁”,才算被一锤子砸了个粉碎。
再扭头审视几百年前老祖宗们那段“太阳一偏西就断荤腥”的憋屈历史,你瞧见的绝对不止是吃不上嘴的烦恼。
在漫长的几百年岁月里,撞上老天爷定下的死规定,古人们压根没去撞南墙,反而把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他们靠着掐点拔针的本事、七拐八绕的兜底契约,加上让人口水直流的绝版手艺,在常温下鲜肉只能活四个钟头的死胡同里,活生生蹚出了一个赚得盆满钵满的餐饮江湖。
你嘴里嚼着的那一口口浓郁干酱香、齁咸老腊味,哪是向破天气认怂的产物?
那分明是老前辈们在最难熬的绝境底下,生生拿脑瓜子抠出来的一条金光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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