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画面里，弟弟被打的时候，我正在给高层开战略会议。

第一个耳光甩上去，我手里的钢笔顿了一下。第二个，我推了推眼镜。等到第六个巴掌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时，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盯着我。

我没动，只是把那段录像存了下来，然后拿起内线电话。

“叫保安部总监赵赫来见我。”

赵赫走进来的时候还带着一脸不耐烦。他可能以为是哪个基层员工投诉，压根没当回事。五十多岁的老油条，在集团干了十二年，保安部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

他推门进来，看见满屋子高管整整齐齐坐着，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我。

确切地说，是看见了我西装左胸口别着的那枚金质徽章——董事长专属徽章，整个集团只有三个人有资格佩戴。我一般不戴，今天戴了。

因为今天是我以新董事长身份第一次主持高层会议。

赵赫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显然意识到了什么——楼下那个被他扇了六个耳光的年轻人，姓程。而新上任的董事长，也姓程。

“董、董事长，我不知道那个门卫是您……”

“坐下。”我没让他说完。

我弟弟叫程远。小我六岁，从小就是个闷葫芦。小时候邻居家孩子往我书包里塞泥巴，他看见了不说，自己偷偷把我书包拿去洗了一中午。我问他谁干的，他摇头。我问他你洗了多久，他伸出手，十个手指头全搓破了皮。

他就是这种人，受了委屈不吭声，吃了亏不计较，被人欺负了往肚子里咽。

爸妈死得早，我供他读完高中，他说什么也不上大学了，说要出来打工帮我分担。我说你好好读书就是帮我分担，他说哥你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你以为我看不见吗。

后来我创业，他跟着我，干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公司从小作坊做到上市，我让他来总部，他不肯，说没学历没本事，在总部给我丢人。我让他做个仓库主管，他干了一个月就主动辞职，说自己管不明白，文化水平不够。

然后他就去了门卫室。一个月四千五，十二小时班，风吹日晒。

他高兴，说终于能干一份不给我添麻烦的工作了。

今天的事，原因很简单。赵赫带人视察，门卫要求登记，赵赫不登，程远拦着不让进。赵赫骂他有眼无珠，程远说这是集团规定，董事长亲自定的。赵赫说你拿董事长压我？抬手就是一巴掌。

程远没还手。不是不敢，是还手会给我惹麻烦。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让赵赫扇了六下。

第六下打完，赵赫指着他说：“看门狗就是看门狗，别以为姓程就真是太子了。”

这句话，是副总告诉我的。副总当时正好路过，看见全过程，吓得腿都软了，跌跌撞撞跑上楼，犹豫了半天要不要告诉我。

他犹豫的那十分钟里，我已经通知人事部拟好了两份人事令。

会议室里，赵赫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我没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对人事总监说：“念。”

人事总监站起来，声音有些发抖，但吐字清晰——

“第一，解除赵赫保安部总监职务，即刻生效。”

赵赫猛地站起来：“董事长，我知道我错了，但我为公司干了十二年——”

“坐下。”我还是这两个字。

他坐下了。

“第二，”人事总监看了一眼文件，深吸一口气，“任命程远为集团安保部主管，享受部门副总监待遇，负责……负责全集团安保体系的全面整改工作，包括保安部。”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信息——刚才还在门口被人扇耳光的门卫，十分钟后，成了打他那个人的顶头上司。

赵赫的脸彻底垮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我抬手示意他闭嘴。

“赵总监，”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打了我弟弟六巴掌，我不追究你的刑事责任。但有一件事你得明白——从今天起，你归他管。”

我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门卫室。

“程远，上来一趟。”

五分钟，弟弟从楼下上来了。

他脸上的红印还没消，左脸颊肿得老高，嘴角还有一丝没擦干净的血迹。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保安制服，帽子夹在腋下，看见满屋子西装革履的人，下意识退了一步。

他看见了我。又看了看缩在角落的赵赫。

然后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

因为他懂。

他懂我为什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他上来。不是要他现在就报仇，不是要他当场扬眉吐气，而是要他从此抬起头来，站在他早该站的位置上。

我把人事令递给他。

他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走到赵赫面前，伸出手。

“赵总监，以后工作上还请多配合。”

赵赫愣住了，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我，犹豫了很久，终于握了上去。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以为事情翻篇了。

但我知道我弟弟。

散会后，所有人走了，只剩下我和他。

他站在我面前，像小时候那样低着头。

“哥，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碰了碰他肿起来的脸颊。

他疼得吸了口凉气，但没躲。

“程远，你记住，”我把他那件皱巴巴的保安服领子理了理，“在这个公司，只有你给别人添麻烦的资格，没有别人给你添麻烦的份。从今天起，谁敢碰你一根手指头，我要他的命。”

他没说话，眼圈红了。

“还有，”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换身衣服，这身保安服，你从今天起不用再穿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到门口又停住。

“哥。”

“嗯。”

“我刚才跟他握手，不是怂。”

“我知道。”

他擦了擦眼睛：“我是想着，我刚当主管，得先立住人，不能给你丢人，不能让人说你任人唯亲。”

我看着他的背影，鼻子一酸。

这小子，还是那个被人打了不还手，只知道偷偷给我洗书包的弟弟。

只不过从今天起，不会有人再敢碰他了。

一个星期后，赵赫辞职了。

走之前他来找过我一次，说想当面给我弟弟道个歉。

我没同意。

“你应该道歉的不是我，”我看着他说，“你当初扇他耳光的时候，没想到他是我弟弟。你现在想道歉，是因为知道了。”

赵赫面如土色。

“所以我不会替他说原谅。”我关上了门。

后来我听说，程远在那一个星期里，把保安部的管理制度全部梳理了一遍，赵赫递了三次请假条，他一次都没批。不是因为为难，是因为确实事多。

他做得很认真，认真到赵赫最后心服口服。

临走那天，赵赫在门卫室找到他，认认真真鞠了个躬。

程远站起来，还了个礼。

两个人没说话。

这是最好的结局——他不再是被打的弟弟，我也不再是护短的哥哥。他是主管，他是下属，规则比拳头大，制度比关系长。

但那天晚上，程远给我发了条消息。

“哥，你不用操心我，我自己能行。你好好当你的董事长，别老想着给我撑腰。”

我回了个“嗯”。

然后给秘书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那天在场目睹全过程但没制止的所有保安，名单列出来给我。”

护短这件事，我可以不做，但不能没有这个能力。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