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傍晚,天阴沉沉的。
我开车经过南街路口,远远看见一群人围在那。
说实话,我本来不想停的。这些年“扶不扶”的事儿太多,谁沾上谁倒霉。
可车开到跟前,我看见一个老人躺在地上,腿上全是血,浑身发抖。
周围十几个人,有的拿手机拍,有的指指点点,没一个人伸手。
我踩了刹车。
犹豫了三秒,我还是下车了。
我把老人扶起来的那一刻,一个男人猛地冲过来,一把揪住我的领子。
“你撞了我爸,还想跑?!”
还没等我开口,一个女人冲出来,往地上一坐就开始嚎。
“有钱人撞死人了啊!大家快来看啊!”
手机镜头对准我的脸。
老人的儿子冲我吼:“20万!一分不能少!你今天不给钱别想走!”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老人。
老人低着头,嘴唇哆嗦,一句话不说。
我掏出手机。
转账。
20万。
现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
有人说我傻,有人说我心虚,有人说肯定有猫腻。
我什么都没说,开车走了。
三个月后,公司开董事会。
门推开的时候,我愣住了。
新来的董事长,是那个老人。
01
我叫韩高兴,打小在山沟沟里长大。
我爸妈死得早,是奶奶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的。
村里人都说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今天这家给碗粥,明天那家给个馍。
我上学的学费,都是村里人你五毛我一元凑的。
我命好,遇到了一个好老师。
沈德威,我们村小学的校长。
他那时候五十来岁,瘦高个,头发花白,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他本来有机会调到镇上工作的。
镇上的学校条件好,待遇高,谁不想去?
可沈老师没去。
他说:“山里娃也得有人教,我不教谁教?”
我上初中那年,家里实在拿不出学费。
奶奶跪在地上哭,我也哭。
沈老师知道后,从自己兜里掏出钱塞给我。
“好好读书,别辜负了你奶奶。”
那个年代,老师的工资也不高。
沈老师一个月才挣几十块钱,还要养一家老小。
可他硬是供着我和村里几个孩子读书。
为了给我们凑学费,他下了班就去煤矿打零工。
煤矿的活儿又脏又累,一天干下来浑身都是黑的。
可沈老师从来没喊过苦。
他右手腕上那道疤,就是这么来的。
那天下班回来,他的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血把纱布都染透了。
原来是矿上出了点小事故,石头砸下来,他为了保护工友,手被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
我们全班都哭了。
沈老师站在讲台上,笑着说:“没事,小伤,死不了。”
他说:“你们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就算报答我了。”
我那时候就在心里发誓,将来一定要找到他,好好报答他。
可这一找就是二十年。
我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又考上了大学。
我一步步走出了大山。
我在城里打工,从一个月挣几百块钱开始,一点一点攒。
后来跟几个朋友合伙开了家科技公司。
公司不大,但在业内口碑还不错。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沈老师。
我回过村里几次,村里人说沈老师早就搬走了。
有的说他去了儿子那边,有的说他去了省城。
我问地址,没人知道。
我在网上搜过他的名字,什么都搜不到。
我甚至想过登寻人启事,可又觉得太冒失了。
有些恩情,你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还了。
结果命运跟你开了个玩笑。
那天下午,我本来要去签一个重要合同。
客户是从深圳来的,一家大公司的采购总监。
如果能谈下来,够公司吃三年。
我开车出门的时候天还亮着。
走到南街路口,远远看见围了一圈人。
我本来没想停。
这些年,谁不知道“扶老人”的新闻?碰瓷的、讹人的,什么事都有。
我踩了刹车,准备绕过去。
可就在我打方向盘的时候,我看见那个老人了。
他躺在地上,腿上全是血,身子蜷缩着,像是疼得厉害。
旁边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伸手。
有人喊:“别碰,小心被讹上。”
有人说:“拍个视频发网上就行了。”
还有人说:“赶紧绕道走,别沾一身腥。”
我看见那个老人的嘴唇在发抖。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围观的人,那眼神里全是绝望。
我把方向盘打回来了。
后来何美琪问我,当时怎么想的。
我说我没想什么。
我就是想起了我奶奶。
我奶奶也是这个年纪,头发花白,瘦瘦小小的。
如果躺在那儿的是我奶奶,我希望有人能帮帮她。
我下了车,扒开人群,蹲到老人身边。
“大爷,您怎么样?摔哪儿了?”
老人看着我,嘴唇抖得更厉害了,说不出话来。
我把他扶起来,想把他弄上车送去医院。
就在这时,一只手猛地揪住了我的领子。
力气很大,差点把我拽倒了。
02
我回头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瘦高个子,脸上横肉,眼睛红红的,像是喝了酒。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看起来就不像正经人。
他一把揪住我的领子,冲我吼:“你撞了我爸,还想跑?!”
我被他拽得差点站不稳,赶紧扶着车门。
“我没撞,”我说,“我就是路过,看见你爸躺在地上,想帮帮忙。”
“放屁!”那人更用力了,“我亲眼看见的!你开车撞的!”
旁边又冲出来一个女人,三十七八岁的样子,嗓门特别大。
她穿着一件花棉袄,头发扎得乱七八糟,脸上的妆都花了。
“天杀的呀,有钱人撞了人还想跑啊!大家评评理啊!”
她往地上一坐,开始拍着大腿哭。
“我爸今年六十八了,被撞成这个样子,你还有没有良心啊!”
手机对着我,闪光灯刺得我睁不开眼。
周围的人开始起哄了。
“我看就是他撞的,不然怎么那么热心?”
“就是,现在的有钱人没一个好东西!”
“赶紧报警,别让他跑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我没撞人,我是来帮忙的。要不先上医院,有什么事后面再说?”
“去什么医院!”那男的一把推开我,“你先赔钱!20万!一分都不能少!”
我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
20万?这不是明抢吗?
我看了看那个老人。
他还是低着头,身子在发抖,一句话不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是觉得不对劲。
如果真是我撞的,老人应该是指着我的鼻子骂才对。
可这个老人,他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话。
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是羞愧,又像是害怕。
我又看了看他右手腕。
那道疤还在。
很深的一条,形状像个“十”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我没来得及多想。
那个男人和女人越闹越凶,把警察都招来了。
警察来了之后,问了情况。
那男人一口咬定是我撞的。
女人在旁边添油加醋,说看见我开车把人撞飞的。
老人还是不说话。
警察问我:“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说:“我没撞人,我是来帮忙的。我叫韩高兴,这是我手机号,你们可以查。”
“少来这套!”那男人吼道,“你今天不给钱,这账没完!”
他冲过来要打我,被警察拦住了。
女人又开始嚎:“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撞了人还这么嚣张!”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拿手机拍,有人在骂我。
说实话,那一刻我真想转身就走。
你们爱怎么搞怎么搞,反正我没撞人,有监控查,有法律撑腰。
可是我心里那道疤一直晃来晃去。
我蹲下来,压低声音问老人:“大爷,您跟我说实话,到底是不是我撞的?”
老人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嘴唇嗫嚅着。
他看了看那个男人,又低下了头。
什么都没说。
那男人的声音在旁边嚷着:“有没有监控都不知道!你要是不赔,这事儿没完!”
我站起来了。
“行,我给。”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男人和女人也愣住了,他们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干脆。
我从手机上调出银行APP,问:“帐号多少?”
那男人报了一串数字,声音都在抖。
我转了20万。
转账记录清清楚楚。
现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有人说:“这个人肯定心虚,不然哪会这么爽快?”
有人说:“20万!眼睛都不眨一下!肯定是个有钱人!”
警察说:“这个钱先不能转,得调查清楚了再说。”
我说:“没事,误会一场。先给老人治病要紧。”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了那个老人一眼。
“大爷,您保重身体,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老人看着我,眼里的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那个男人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走!赶紧去医院!”
三个人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秋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
何美琪给我打电话:“韩总,客户到了,等你一个小时了!”
我说:“签不了,今天我不去了。”
“出什么事了?”
我没回答,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上那条转账记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20万,是我大半年的积蓄。
可我没有后悔。
因为我看见的那道疤,跟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03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老人的脸。
我想起二十年前,沈老师也是这个年纪。
他教我们读书识字,教我们做人的道理。
他说:“做人要善良,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可他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
他明明知道不是我撞的。
他为什么不帮我作证?
我心里堵得慌,拿起手机又翻了一遍那条转账记录。
何美琪给我发了好几条微信。
“韩总,发生什么事了?客户那边说你再不去就黄了。”
“我听说了,你被人讹了?真的假的?”
“你别吓我啊,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回她。
第二天,我去了公司。
何美琪已经在门口等我了。
她看着我,脸色不对劲。
“韩总,出大事了。”
“什么事?”
她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标题写着:“富二代开车撞老人,拿20万砸脸上!”
我点开一看,正是昨天在路口的那一幕。
视频被剪辑过了,只拍了那个男人和女人哭喊的画面,还有我转账的那段。
没有我解释的那部分,没有我说“我是来帮忙的”那一段。
评论区已经炸了。
“什么人啊!撞了人还那么嚣张!”
“有钱了不起啊!这种人就应该判刑!”
“人肉他!看他哪里人!”
“现在的有钱人没一个好东西!”
我看了几条,把手机还给她。
“没事。”我说。
“没事?!”何美琪急了,“这视频播放量都上百万了!你被人肉了!公司也被骂了!”
“所以呢?”我看着她,“你要我怎么办?”
“去澄清啊!报警啊!找律师啊!”她急得跺脚,“你明明是被冤枉的!”
“我知道。”我说,“但不是时候。”
“为什么?”
我没回答她。
我现在最想弄明白一件事:那个老人到底是不是沈德威老师。
如果是,他为什么不认我?
如果不是,那道疤又是怎么回事?
我让何美琪去查。
“帮我查一个人,沈德威,六十八岁,老家在山沟镇的。”
“查他干什么?”何美琪不解。
“你别管,查到了再说。”
何美琪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下起了雨,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我点了根烟。
二十年前的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跑。
沈老师右手被石头砸伤的那天,我们全班都哭了。
他站在讲台上,胳膊上绑着纱布,笑着说:“没事,小伤,死不了。”
我找过,真的找过。
我回过村里,村里人说沈老师早就搬走了,好像是去了儿子那边。
现在他出现了。
可却是以这种方式。
我掐灭了烟,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视频。
评论区还在骂。
我关掉了手机。
外面还在下雨,天灰蒙蒙的。
我心里也很灰。
04
何美琪的办事效率很高。
三天后,她就拿着一沓资料进了我的办公室。
“查到了。”她把资料放在桌上,“沈德威,六十八岁,原山沟镇小学教师,已退休。”
“他儿子叫沈全,没有固定工作。”
“儿媳叫马丽红,是沈全从外省带回来的。”
何美琪顿了一下,脸色不太好。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挺不对劲的。”
“沈全这个人,查到了他的赌博记录。”
“赌博?”
“对,他在外面欠了很多钱,高利贷。”
何美琪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上面是一串数字,我数了一下。
“四十三万?”我愣住了。
“对,四十三万。”何美琪说,“高利贷的人已经上门催过好几次了。”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四十三万。
昨天沈全张口就要二十万。
这里面肯定有联系。
“还有呢?”我问。
“还有就是,沈德威的退休金不高,一个月两千多块钱。”
“他老伴去世好几年了,现在就靠这点钱过日子。”
“他儿子沈全不但不给钱,还经常找他要钱。”
何美琪看着我:“韩总,我怎么觉得这件事……”
“什么?”
“有点像设计好的。”
我没说话。
何美琪说的没错。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对劲。
先是沈全突然出现,然后是马丽红撒泼,接着是张口就要二十万。
现在又查出来沈全欠了高利贷。
这不像是个巧合。
更像是仙人跳。
可我还是想不明白,沈德威老师为什么会配合他们。
他明明不是那样的人。
何美琪又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这是他们家对面的监控拍到的。”
照片上是沈全和一个陌生男人在说话,两个人站在一个巷子口。
那男人穿着一件皮夹克,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看起来就不像好人。
“这是谁?”我问。
“不知道,应该是放高利贷的。”何美琪说。
“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还有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卢学智,退休民警,沈德威的邻居。”
何美琪说,“他说他那天看见了全过程,愿意作证。”
我心里一动。
“他真的看见了?”
“对,就住沈德威对面,每天在阳台上喝茶,看得清清楚楚。”
“他怎么说?”
“他说,撞人的是一辆摩托车,不是你的车。”
“他愿意出庭作证?”
“愿意。”何美琪说,“他觉得沈德威这个事太冤枉了,你更冤枉。”
我点了点头,心情好了一点。
有证人,有监控,这件事就有转机。
可我心里还有一个疙瘩。
那个老人,到底是不是沈德威?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老人很瘦,头发花白,跟我记忆中的沈老师差不多。
可毕竟二十年了。
人的变化是很大的。
我决定亲自去看一看。
05
何美琪查到了沈德威的住址。
城南的老城区,一片快要拆迁的筒子楼。
我开车去的时候,正赶上晚饭时间。
楼下坐着一排老太太,嗑着瓜子聊天。
看见我走过去,她们都抬起头打量我。
“找谁啊?”一个老太太问。
“找沈德威。”
“沈老师啊?”老太太指了指楼上,“四楼,最里面那间。”
“谢谢。”
我上楼的时候,楼道里很黑,灯泡坏了也没人换。
墙上全是涂鸦,电表箱上拴着个破自行车锁。
四楼最里面那间,门虚掩着。
我敲了敲门。
“谁啊?”屋里传来一个声音。
“我,韩高兴。”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门开了。
沈德威站在门口,看着我。
他还是那天那个样子,瘦瘦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韩……韩总?”他声音发抖。
“老师,”我说,“是我,韩高兴。”
老人愣住了。
然后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他抬起手,哆哆嗦嗦地指着屋里:“进……进来坐。”
屋里很乱,到处堆着东西。
一张破沙发,一台旧电视,茶几上放着几个剩饭的碗。
老人把我领到沙发边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来。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台老挂钟在响。
“老师,”我终于开口了,“我找了您二十年。”
老人浑身一抖。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我对不起你……”
“您没有对不起我。”我说,“那天的事,我都查清楚了。”
老人抬起头,看着我。
“您儿子欠了高利贷,对不对?”
老人点点头。
“他要您配合他演这场戏,对不对?”
老人又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说……他说如果拿不到钱,那些人会砍掉他的手……”
老人捂着脸哭了。
“我没用,我没本事保护儿子……”
“老师,”我坐到老人身边,“这件事我来处理,您不用担心。”
“处理?”老人抬起头,“你不怪我吗?”
“怪您什么?”
“我……我配合他,讹了你二十万……”
“那二十万,不要了。”我说。
“你……”老人愣住了。
“只要能帮您,那二十万没了就没了。”
老人看着我,嘴唇抖得厉害。
“你是个好人……你一直都是个好人……”
那天晚上我跟老人聊了很久。
他告诉我,沈全从小就调皮,长大以后更不像话。
赌博,打架,借钱。
高利贷的人上门要钱,沈全吓坏了,跟他老婆一合计,就想了这个办法。
老人一开始不同意,可沈全跪在地上求他。
“爸,你救救我,你不救我我就完了。”
老人没办法,只能答应了。
“我知道这样不对……”老人说,“可我真的没办法……”
“我总不能看着他被人砍死……”
我看着老人,心里很难受。
他这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
年轻的时候为我们这些学生活,老了又为儿子活。
他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老师,”我说,“您放心,这件事交给我处理。”
“你要怎么处理?”
“先把那笔高利贷还了。”
“不行!”老人急了,“那可不是小数目!”
“没事,”我说,“我有钱。”
“可那是你辛辛苦苦挣的……”
“我的钱,就是您的钱。”我说,“您当年也是这么对我的。”
老人不说话了,眼泪又掉下来了。
06
我让何美琪跟高利贷的人联系。
谈了好几次,对方终于松了口。
四十三万的债,一次还清的话,只收四十万。
我转了四十万过去,把借条拿回来了。
何美琪把借条送到沈德威手里的时候,老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这辈子……这辈子欠你的太多了……”
“您不欠我的,是我欠您的。”我说。
沈全和马丽红知道这件事以后,跑来找我。
沈全跪在我面前,哭得满脸是泪。
“韩总,你是我爸的学生?你是我家的恩人!”
“我之前做的事,我不是人!”
他扇自己耳光,啪啪响。
马丽红也在旁边抹眼泪。
“韩总,你大人大量,别跟我们计较……”
我让何美琪把他们带出去。
又过了几天,沈德威老人找到我。
“韩总,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我想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卖房子?”我愣了,“卖了您住哪儿?”
“跟儿子一起住,反正他也有房子。”
“那您打算卖了钱做什么?”
老人犹豫了一下,说:“我想把你的那二十万还给你。”
“不用。”我说。
“不行!”老人固执地摇头,“你的钱是你辛苦挣的,我不能白拿。”
“老师……”
“你听我说,”老人看着我,“我这一辈子,帮过很多人,也害过很多人。”
“我教了一辈子书,教学生做人要善良,可我自己却做了不善良的事。”
“这个坎儿,我过不去。”
我看着老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让我把房子卖了,把钱还给你,”他说,“这样我心里才踏实。”
我想了想,说:“行,不过您不能卖房子。”
“那怎么办?”
“您把那二十万当您入股我公司的钱。”
“入股?”老人愣住了。
“对,”我说,“您投二十万,占我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
“等公司发展好了,您每年都有分红。”
老人看着我,眼睛亮闪闪的。
“真的?”
“真的。”
“可我不懂做生意……”
“没关系,”我说,“您只管拿着分红就行。”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韩高兴,”他说,“你是个好孩子。”
我没有说话,眼眶有点发酸。
事情好像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何美琪也帮我处理好了视频的事。
卢学智站出来,把摩托车撞人的完整视频发到了网上。
舆论一下子就反转了。
评论区从骂我变成了骂沈全。
“这儿子太不是人了!”
“连自己爹都利用!”
“这个韩总才是真好人!”
“世界还是有好人的!”
我没有去看那些评论。
但我心里觉得很踏实。
事情终于有了一个交代。
我本以为接下来的生活就会这么平静下去。
可没想到,新的麻烦又来了。
07
公司出了点问题。
自从上次那个视频火了以后,公司的业务就受到了影响。
好几个客户打电话来问。
“韩总,网上的事是真的假的?”
我说是误会,可人家不信。
“这种事说不清,要不咱们的合作先缓缓?”
这一缓,就缓到现在。
公司的资金链断了。
账上只剩下几万块钱,连员工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何美琪急得直跳脚。
“韩总,怎么办?这个月的工资怎么办?”
我说:“我来想办法。”
可我能有什么办法?
我把自己攒的钱都搭进去了,连房子都抵押了。
我甚至还找了几个朋友借钱,可人家都听说过我被人讹的事,不太愿意借。
“韩总,不是我不借,是你这运气也太差了。”
“二十万说给人就给人,你这也太大方了。”
我没话说。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
何美琪也没走,坐在那里算账。
“韩总,”她抬起头看着我,“实在不行,就关门吧。”
“关门?”我摇摇头,“不行。”
“那怎么办?我们已经欠了员工三个月工资了。”
“再撑一撑。”
“撑不下去了。”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沈德威老人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
“韩高兴,”他说,“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我卖了老家的房子。”
“什么?”我愣住了,“您卖了?”
“对,”他说,“二十万,还给你。”
“您……”
“你听我说,”老人把钱放在桌上,“这个钱,你必须收着。”
“可这钱是您养老的啊!”
“我老了,用不了那么多钱。”
“你现在比我更需要这笔钱。”
我心里一酸,眼眶红了。
“别说了,”老人摆摆手,“你是我的学生,我就当是再资助你一次。”
我看着他,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何美琪在旁边也哭了。
“韩总,”她抹了抹眼泪,“这个钱我们收下吧,以后发达了再还给老师。”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跟老人喝了点酒。
他喝多了,坐在那里说话。
“我这辈子,后悔的事太多了。”
“我最后悔的,就是教儿子走歪路。”
“我要是从小管着他,他也不至于变成这样。”
我说:“老师,您别自责,您已经尽力了。”
“尽力?”他苦笑,“我要真的尽力了,沈全就不会去赌博了。”
“韩高兴,你没有坏心,你是个好孩子。”
“你比我儿子强多了。”
我们两个人都喝多了。
最后是酒,把我们两个人说的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又过了两天。
何美琪突然冲进我的办公室,神情激动。
“韩总!韩总!”
“怎么了?”
“有大消息!有人要投资我们公司!”
“投资?”我愣住了,“谁?”
“不清楚,是一家叫‘感恩基金’的公司。”
“他们想占多少股份?”
“百分之五十一。”
“这么多?”
“对,他们要控股。”何美琪说,“但是开出的条件很好,可以先把咱们之前的债权都清了,再注资两百万。”
两百万。
我心里一跳。
“他们什么时候到?”
“明天,开董事会,他们的人会来。”
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可我也说不上来。
08
第二天,董事会。
我早早地到了公司,把会议室收拾干净。
何美琪帮我泡了茶,又检查了一遍投影仪。
“韩总,你说这个投资人是什么来头?”
“不清楚,可能是大公司,看中咱们的技术了。”
“那就好,”何美琪笑了笑,“咱们总算有救了。”
我坐在会议室里,心里很忐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点钟,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我站起来,准备打招呼。
可当我看见第三个人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德威老人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新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那西装明显不太合身,袖子有点长,领带也系得歪歪扭扭。
可他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直直的。
跟那天在街口看到的老人,完全像两个人。
“韩总,好久不见。”
老人开口了,声音平静。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何美琪在旁边也傻了。
“这……这是……”
“我是‘感恩基金’的董事长,沈德威。”
老人从衣兜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份是我们公司的投资协议,你看一下。”
我看着那份文件,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手里那份文件,我翻了一下,投资金额真的能解决公司所有的流动资金问题。
老人坐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这个钱,不是我一个人的。”
“我那些老战友凑了点,还有几个你当年班的同学。”
“你帮了我,我也得帮你。”
我说不出话来。
何美琪在旁边捂住了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韩总,”老人看着我,“你这个公司,不能倒。”
“你帮了那么多人,现在该轮到大家帮你了。”
那一瞬间,我眼眶也湿了。
09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情绪。
“老师,各位,谢谢你们。”
我站起来,给大家鞠了一躬。
“这几个月,公司确实遇到了困难。”
“但我从来没想过放弃。”
“因为我相信,好人会有好报。”
老人点了点头,眼中有泪光。
“韩高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学生。”
“你比你那些考了高分的同学强。”
“你心里,始终有一团火。”
“那团火,是好的。”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
何美琪哭得妆都花了。
“韩总,”她说,“我从来没觉得跟错人。”
“我这辈子跟你干,值了。”
我拍了拍她的肩,没说话。
老人站起身,从衣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里,还有一份东西。”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张银行卡。
“那天讹你的二十万,还有我们家房子的钱,都在这了。”
“我们的股份我先分红给你,你慢慢还。”
“不着急。”
我看着那张卡,手抖了一下。
“老师,这个……”
“这是你应得的,”老人说,“你帮我儿子还的债,我也知道。”
“我还不起那四十万,但这个钱,你拿着。”
我想说话,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何美琪走上前,把卡放进我手里。
“韩总,老师的钱,你收着。”
“这是老师的心意。”
接下来的事,就顺当多了。
新注资的资金很快就到账了。
我按照协议,把之前拖欠的工资结清了。
员工们都很高兴。
“韩总,你是个好人。”
“韩总,以后你让我们干嘛,我们就干嘛。”
何美琪趴在桌上,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韩总,我们终于活过来了。”
“我们活过来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阳光。
心里是很久没有过的轻松。
10
三个月后。
公司在“感恩基金”的帮助下,重新走上了正轨。
新项目拿了下来,业务稳定增长。
员工们都有了干劲,公司气氛也好了很多。
有一天,沈德威老人来找我。
他穿着一身旧衣服,手里拎着个袋子。
“韩总,我要回老家了。”
“回老家?”我愣了,“回去干嘛?”
“我在山镇办了个图书室,缺人手。”
“我想回去教孩子们读书。”
我看着老人,心里很复杂。
“老师,您就留在这里不好吗?”
“这里?”老人摇摇头,“这里不是我的地方。”
“我的地方,在山里。”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韩高兴,你已经很好了,以后会更好。”
“不用管我,我还能动,能动就不能闲着。”
那天我送他到车站。
他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韩高兴,你是我教过最好的学生。”
“别让那团火灭了。”
我看着车开走,靠在站台柱子上,眼睛红了。
何美琪站我旁边,拉了拉我袖子。
“韩总,别哭了,老师还会回来的。”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风吹过来,吹得人有点冷。
但我心里,是热的。
从那天起,我每个月都会给山区助学基金寄一笔钱。
不多,但够用。
我也请老人定期来城里住几天。
他每次都说不麻烦不麻烦,可每次都住满一个星期。
我带他去吃好吃的,去逛公园,去我以前读书的学校转转。
他笑得开心,我也开心。
有些恩情,一辈子都还不完。
但能在有生之年,让那位曾经照亮过你的人,也看到光明。
这大概就是世上最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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