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病房外的走廊,消毒水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攥着那张缴费单,手心里全是汗。
十万块,我工作五年攒下来的积蓄,就这么一次性填进去了。
护士说爷爷手术成功时,我腿都软了,靠着墙缓了好半天。
可爷爷醒来的第一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我的存折……那三十万是你小姑的,她替我保管,一分钱都不许动。”我妈当场就要炸,被我爸死死拽住。
我站那儿,忽然想起了十年前爷爷塞给我的那张银行卡。
他说密码是我生日,那是给我的嫁妆。
那张卡,我从来没开过。
01
爷爷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走廊上的灯管闪了两下。
我妈靠在墙上,脸色白得吓人。
我爸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护士过来说了三次让他掐了。
姑姑孙玉珈站在窗户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看见她一只手一直攥着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手术室的灯亮了。
一个护士走出来,手里拿着单子:“谁是家属?需要签字,还有交费。”
我第一个冲上去。护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身后的几个人,问:“预付金准备了吗?icu一天至少两万,先交十万押金。”
十万。
我脑子嗡嗡响。我一个县中学的老师,每个月工资四千出头,存了五年才攒了十万块。那是我准备买房的。
我爸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半天:“我……我卡里就两万。”
我妈急了:“家里那点钱不都给孩子上学花了吗?你把存折拿出来看看!”
“拿什么拿!”我爸吼了一声,“我有什么钱!”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吵。
姑姑挂断电话走过来,叹了口气,一脸为难:“哥,我这手头也紧,生意上周刚压了一批货,实在拿不出来。要不……大家先凑凑?”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着她。
“雨桐,”她叫我名字的声音很轻,“你不是有积蓄吗?先垫上,回头爷爷好了再还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
护士又催了一遍。
我把包里的银行卡全掏了出来,一张一张数了五张,递给护士:“刷吧。”
我妈一把拉住我:“桐桐,那是你的买房钱!”
“先救命。”我说。
护士接过卡,转身走了。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旁边的灯管还是一闪一闪的。我妈蹲在我面前,眼圈红了,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句:“妈对不起你。”
“没事。”我说。
可我心里清楚,这十万块,真要回来怕是难了。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
这六个小时里,我爸一根接一根抽烟,地上落了十几个烟头。
我妈坐在我旁边,一直攥着我的手。
姑姑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一会儿接电话,一会儿发微信,一会儿又去自动贩卖机买咖啡。
深夜两点多,手术室的灯灭了。
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手术很成功,病人已经脱离危险,需要在icu观察两天,然后转到普通病房。”
全家人长出一口气。
我爸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我妈哭了出来。姑姑也抹了抹眼睛,看起来挺感动的样子。
我被护士叫到一边,让我去办手续。
从手术室到病房,从病房到药房,从药房到收费窗口,我来回跑了三趟。
等我忙完所有事情,已经是凌晨四点半了。
我靠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抬头看着黑漆漆的天,忽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我妈在厨房里煮粥,锅盖一掀,热气迷了她的眼。
“桐桐,”她背对着我说,“你知道你爷爷那些存款有多少吗?”
“不知道。”
“三十多万。”我妈把米倒进锅里,声音淡淡的,“都是他退休金攒的,还有卖老宅的十八万。”
我愣了一下。
“那这十万块……”我忽然觉得不对劲。
我妈转过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你可想清楚了,你爷爷这人,重男轻女。他这辈子最疼的是你爸,最信的是你姑姑。你一个孙女,算什么东西。”
我端着杯子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妈,我不图爷爷的钱。”我说,“我就是觉得……他是我爷爷。”
我妈没说话,转头继续煮粥。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跟我的心情一样,翻来覆去。
02
爷爷被转到普通病房那天,全家人都在。
他瘦了很多,脸凹进去了,眼窝也陷下去了,身上的病号服空荡荡的。但他精神头不错,看见我们进来说话也利索了。
“爸!”姑姑第一个冲上去,抓着爷爷的手,“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爷爷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
我爸站在床边,搓着手,半天憋出一句:“爸,你感觉咋样?”
“死不了。”爷爷说。
我站在门口,没往里挤。手里提着保温桶,里面是我妈一早熬的鸡汤。
“玉珈,”爷爷忽然开口,“我枕头底下那个东西,你拿出来。”
姑姑愣了一下,伸手去摸。
她摸出一张存折来。
病房里的空气一下子就变了。
爷爷接过存折,手有点抖,但他还是把它举了起来。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姑姑,最后把存折递给了姑姑。
“玉珈,这存折上有三十万,是给你的。”
轰的一声,我脑子炸了。
我妈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爸!你说什么?!”
“我说这三十万是玉珈的。”爷爷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们别争。”
我爸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保温桶晃了一下。
“爸,”姑姑挤出几滴眼泪,“这不合适,这钱该留给你养老……”
“我不用你们管。”爷爷摆摆手,“我一个人习惯了,你们谁也不用管我。玉珈这些年对我最上心,她的就是她的。”
我的心,像被人拿刀子慢慢割。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拽住我爸的胳膊:“孙宏图,你倒是说句话!”
我爸看看我,又看看爷爷,最后低下了头,什么也没说。
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空荡荡的,我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特别响。我扶着墙,走到楼梯间,蹲在角落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心疼那十万块钱。
是心疼我自己。
我每个周末都回老家,给他洗衣做饭,陪他去镇上赶集。
他生病了是我请假带他去医院,他住院了是我每天晚上陪床。
从大学开始,我每个月都给他打钱,一开始五百,后来涨到一千,五年了,我加起来也给了快十万。
钱都没了,但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在他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听见脚步声。是我妈。
她蹲下来,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别哭了,不值得。”
“妈,”我抬起脸,“我不是哭钱。”
“我知道。”我妈把我拉起来,“我知道你不是哭钱。你是委屈。”
我擦干眼泪,重新走进病房。
爷爷已经把存折收起来了,姑姑正坐在床边,亲热地喂他喝粥。
爷爷看见我进来,脸上的笑收了收,然后又说:“桐桐,你是个好孩子。爷爷知道,那十万块钱,等爷爷好了想办法还你。”
“不用了。”我说。
爷爷愣了愣。
“那十万块钱,”我笑了笑,“就当是孙女孝敬你的。”
我说完转身走了,没回头。
走出病房的时候,我听见姑姑在身后喊:“哥,你看桐桐这孩子……”
我加快了脚步。
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太阳很刺眼。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律师的电话。
罗浩宇,县律师事务所的,我大学同学的哥哥。
我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是罗律师吗?我是孙语桐,李雪的同学。我想咨询点事,关于财产纠纷的。”
电话那头,罗浩宇的声音很沉稳:“你说。”
“我爷爷有三十万存款,他说是给我姑姑的。但那三十万里,有一部分是我这些年给他的生活费,他存起来了,现在全变成了姑姑的。”
“你手里有什么证据吗?”
“有银行的转账记录,还有他以前的存折流水。”
“好,你先来我办公室一趟,我们聊聊。”
我挂了电话,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十楼的窗户,有一扇是爷爷的病房。
我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
03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罗浩宇的律师事务所。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字:“公正廉明。”
罗浩宇给我倒了杯水,坐在对面:“说说情况吧。”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
讲完的时候,我没有哭,语气也很平静。
罗浩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爷爷的那张存折,你知道是哪家银行的吗?”
“知道。”我把存折的照片翻出来给他看,“我偷偷拍了一张。”
罗浩宇接过去,仔细看了看,放大,缩小,再放大,最后抬起头:“这张存折是在县城农行开的户。我可以帮你去查流水。但有一个问题——如果存折和密码都在你姑姑手里,那这笔钱随时可以取走。”
我心里一紧:“那怎么办?”
“先查流水,看看钱是什么时候存进去的,来源是什么。”罗浩宇说,“另外,你爷爷有没有留下什么书面的遗嘱,或者相关的文件?”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他的东西都被我姑姑收起来了。”
“能想办法进一趟你爷爷的老屋吗?”
“可以,”我想了想,“我手里有备用钥匙。爷爷住院前放了一把在我这儿,说怕丢了钥匙进不去门。”
“那好,”罗浩宇站起来,“明天我陪你去一趟。”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罗浩宇去了爷爷的老屋。
老屋在县城的老街区,一层小平房,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门锁已经生锈了,我试了好几次才打开。
屋里很暗,窗台上落了一层灰。家具还是十几年前的老样子,一张木板床,一台老式电视机,一个用了几十年的衣柜。
我打开衣柜,里面都是爷爷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最里面塞着两个黑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我伸手去摸,摸到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不大,上面有锁,但我使劲一掰,锁就断了。
打开盒子,里面有一沓文件:爷爷的身份证复印件、退休证、户口本,还有一封没拆开的信。
信封上写着:桐桐收。
我愣住了。
“这是……写给我的。”
我慢慢拆开信。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
字迹是爷爷的,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桐桐,爷爷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攒了一点钱,都是留给你的。你不要告诉你爸,也不要告诉你姑姑。爷爷知道,你才是我最亲的人。存折我放在信用社,密码是你的生日。你一定要记得。爷爷留。”
落款的日期,是三年前的八月十七。
我拿着那封信,手指忍不住发抖。
旁边的罗浩宇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封信可以作为证据。”
“可是……爷爷亲口说那三十万是给姑姑的。”我说,“这封信还有用吗?”
“有用。”罗浩宇说,“这证明了你爷爷的真实意愿是给你。只要我们能证明,那份口头赠与是被胁迫或者欺骗的,信上的内容就可以作为证据。”
我把信小心翼翼折好,装进包里。
又翻了一下铁盒子,最底下还有一张纸,是一份《赠与协议》。上面写着爷爷把这三十万赠与给孙玉珈,签字的地方有爷爷的签名和手印。
签名很流畅,不像是一般老人会写的。
“这个签名……”我仔细看了看,“爷爷的手一直会抖,年纪大了以后更是。但这个签名写得很稳,一点也不抖。”
罗浩宇接过协议,看了又看。
“所以要么是签的时候爷爷的手没抖,要么是有人……冒充。”
我心跳加速。
“罗律师,我爷爷手术前一天,我去医院看过他。他当时情绪很差,手一直在发抖。病历上都写了,护士还特意记了一笔。”
“病历?”罗浩宇抬头看我,“护士记了什么?”
“我在医院留的那份病历上看到过一段话,‘患者情绪激动,反复念叨把钱给孙女,别让丫头骗走。’时间是手术前一天的晚上。”
罗浩宇眼睛亮了一下。
“那这个就关键了。如果爷爷手术前一天还在说把钱给你,第二天就签了协议说给姑姑,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说。
“没关系,”罗浩宇把协议收起来,“这个矛盾点,足够我们找姑姑要个说法了。”
我走出爷爷老屋的时候,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旧平房,院里的石榴树被风吹得哗啦啦响。爷爷这辈子的心血都在这里了。
可这心血,最后会落到谁手里?
我不知道。
但我一定要弄个明白。
04
从老屋回来以后,我去了银行。
不是农行,是信用社。就是爷爷信上说的那家信用社。
我跟柜台说查一下爷爷名下的存折,但柜台人员告诉我,爷爷名下的账户已经被冻结了,原因是“涉及财产纠纷”。
银行需要法院的正式函件才能解除冻结。
看来有人比我更早一步。
是姑姑。
她很可能在我之前就来过银行了。至于她用了什么手段,我猜不出来。但可以肯定的是,她慌了,提前做了手脚。
我站在银行门口,给罗浩宇打了电话。
“罗律师,姑姑已经行动了,爷爷在信用社的账户被冻结了。”
“意料之中。”罗浩宇说,“她越着急,就越说明心里有鬼。你别慌,我这边已经在准备向法院申请调取银行流水了。如果这个账户的资金来源全都是你爷爷的退休金和卖房款,那无论如何也跟她没关系。她现在能做的也只有拖时间。”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去医院,把那份病历调出来。那份护士笔记,是关键中的关键。”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
病历不是随便就能调的。我找了主治医生,又找了护士长,费了好大劲才拿到了一份复印件。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那段话。我一个字一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小心收好。
把病历收好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找到了一张照片。
那是手术前一天晚上,我在病房里和爷爷的合照。
照片里,爷爷坐在床上,脸色蜡黄。我靠在他旁边,笑得很勉强。
照片的背景里,床头柜上放着一份文件。
我放大照片。
一开始看不清楚,只看到一沓纸的边角。但当我再放大的时候,愣住了。
那沓纸的封面上,隐隐能看到几个字:“赠与协议”。
是那天的照片。
爷爷在手术前一天晚上,就已经和这份协议“同框”了。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如果协议是在手术前一天就已经签好的,那爷爷为什么还要反反复复跟护士说“把钱给孙女”?
这不合理。
除非……那天的协议,不是爷爷自愿写的。
也就是说,姑姑很可能逼着爷爷签了字。但爷爷心里不情愿,所以一直在念叨说要给我。
我想起那天晚上爷爷的样子。他握着我的手,眼神特别复杂,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
“桐桐,”他当时说了这么一句,“爷爷对不起你。”
我以为他是因为生病了拖累我才那么说,现在想想,不是。
他是知道自己签了那份协议,知道自己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我把照片发给罗浩宇。
“罗律师,你看看这个。”
过了两分钟,罗浩宇打回来:“这张照片太关键了。协议上的签名,如果笔迹鉴定能证明是爷爷在情绪紧张的情况下写的,那我们就有证据了。”
“可协议上写的是给姑姑的……”
“但时间线有问题。手术前一天的晚上签协议,第二天晚上还在跟护士说‘把钱给孙女’——这两个行为是矛盾的。这份矛盾,足够让法官怀疑协议的合法性。”
我挂了电话,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
走廊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护士站的电话铃声。
我忽然觉得特别累。
这半个多月,我跑了医院、银行、律师事务所、爷爷老屋……整个人像一只被抽了线的陀螺,一直转,一直转。
可转来转去,一切还是回到原点。
十万块,我垫上了,没指望着要回来。
三十万,我没想要。
我只想要一个公平。
可我爷爷的公平,从一开始就不在我的这一边。
走廊尽头,一个老人推着轮椅慢慢经过。轮椅上坐着个老太太,两个人有说有笑,老太太握着老人的手。
我看着他们,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我曾经也以为,我和爷爷可以一直那样。
可现在我才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
05
法院的传票下来那天,是周三下午。
我正在上课,手机震了一下。
等我下课后看到,是一条短信通知,说我已经成为了一个“财产管理纠纷案”的相关人,法院要求我在指定时间去庭前调解。
调解地点在县法院的调解室。
那天,我请了假,穿了件很普通的白衬衫就去了。
调解室里,姑姑已经到了。她穿了一身新衣服,头发烫了卷,指甲涂得红红的。看见我进来,她笑了,笑得特别客气:“桐桐来了啊,坐。”
我没说话,坐在了她对面。
罗浩宇坐在我旁边。爷爷是被护工推进来的,坐轮椅,脸色比以前更差了。
调解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今天主要是双方协商,看能不能庭外和解。如果不行,那就走诉讼程序。”
姑姑先开口,语气特别好:“其实我就是想替我爸看好这个家。老人家年纪大了,手里有钱容易被骗。我存起来,以后他有什么需要用钱的地方,我来出。桐桐年纪轻,管钱也不太合适。”
罗浩宇看了她一眼:“我想问一下,这些钱都是您付的吗?”
“什么?”
“就是这些钱,三十万,存进存折里的钱,是谁的?”
姑姑的笑容僵了一下:“当然是我爸的。”
“那你凭什么说这三十万是你的?”
“我爸说了给我的!那封口信你也听见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但那封口信,是你在手术前一天逼着他签的。”
姑姑的脸一下子变了:“你胡说!我哪有逼他!”
罗浩宇不慌不忙,从包里掏出那份病历复印件,推到调解员面前:“这是医院病历,上面有护士的记录:患者情绪激动,反复念叨‘把钱给孙女,别让丫头骗走’。时间是手术前一天的晚上。”
调解员接过病历,看了看。
姑姑急了:“那又怎么样!他说的‘丫头’不一定是我!”
“那这句话你怎么解释?”罗浩宇又拿出手机,调出那张照片——病房床头柜上的赠与协议,“这是手术前一天晚上拍的。协议已经签好了。但爷爷签完协议后,还在跟护士说要给我。这说明什么?”
调解室里安静了一下。
“这说明这份协议不是他自愿签的。”
姑姑的脸彻底垮了。
“你、你们这是污蔑!”她站起来,指着我说,“孙语桐,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要告我逼你爷爷签字?!”
“我没有告你,”我开口了,声音不大,“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你什么东西是你的!”姑姑声音尖了起来,“这三十万是我爸给我的!你算什么东西!”
“够了!”
我没想到,这一声是爷爷喊的。
他坐在轮椅上,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很久。
“够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很多,“不要再吵了。”
调解员看向他:“孙老先生,这三十万,你到底是想给谁?”
爷爷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姑姑急疯了:“爸!你说句话啊!你不是说要给我吗?你忘了吗?”
爷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我一眼。
“我……”他的声音很小,很沙哑,“我对不起桐桐。”
我心里一酸。
“是玉珈逼我签的字,”爷爷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她说……她说如果我不给她钱,她就不管我了。她说她是我唯一的女儿,说我不给她就没人给我养老了。她说……她说桐桐是靠不住的。”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还说,如果我签了字,等以后她手头宽裕了,会还给我的。她说她就是借用一下……”爷爷抹了把脸,“可我没想到,她拿了就不认了。”
“爸!你胡说八道!我没有逼你!”姑姑冲上去要拽爷爷的衣领,被调解员拦住了。
“你别碰我爷爷!”我站起来,挡在爷爷前面。
姑姑瞪着我,眼睛红红的,像要吃人一样。
“孙语桐,你厉害。你行。你等着。”她撂下这句话,摔门走了。
调解室里安静下来。
爷爷坐在轮椅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哭。
我看着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扶着他的肩膀,蹲下来:“爷爷,别哭了。”
“桐桐,”他抓住我的手,老泪纵横,“爷爷对不起你。那十万块,爷爷一定还你。你、你别怨爷爷。”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枯瘦的手,看着他眼里的泪。
我本来想说“我不怨你”。
可我说不出口。
我怨。
我怨他为什么相信姑姑不相信我,怨他为什么明明知道姑姑在骗他还是签了字,怨他为了一个“养老”把自己卖了。
可我更怨自己。
怨自己为什么要掏那十万块,怨自己为什么这么傻。
我站起身,走出了调解室。
走廊里,罗浩宇站在窗户边抽烟。看见我出来,他把烟掐了。
“怎么样?”
“还好。”我说,“谢谢。”
“不用谢。接下来就是等法院判决了。你姑姑的赠与协议是无效的,你爷爷的真实意愿证明也很清楚。这个案子,基本稳了。”
我点了点头。
走廊尽头,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爷爷给我那张银行卡的时候,他说的话。
“桐桐,这是爷爷给你的嫁妆。你任何时候打开它,它都是你的。”
我闭上眼,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我没打算打开那张卡。
因为我心里清楚,不管那张卡里还有没有钱,有些东西,早就没了。
06
一个月后,法院开庭了。
那天天气不错,我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我妈跟在我爸后面,两个人站在一起,谁也不说话。
姑姑先到的,她身边多了个男人,是她丈夫刘伟。
刘伟个子不高,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亮。一看见我,他就笑了,那种笑,笑里藏刀:“哎哟,桐桐也来了,今天这事,还是大家好好商量商量。”
我没接话。
罗浩宇走过来,跟我交代了几句话,然后坐到了前面。
法官坐定之后,开始调查。
先是爷爷被请到前面。他坐着轮椅,是护工推上来的,气色比上个月好了些,但还是瘦。
“孙德贵,本庭问你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法官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点威严。
爷爷点了点头。
“存折上的三十万元,是你的吗?”
“是我的。”
“那你之前说要把这笔钱给你女儿孙玉珈,是不是你的自愿?”
爷爷沉默了几秒。
姑姑在旁边喊了一声:“爸!”
法官皱了皱眉,敲了一下法槌:“请旁听人员保持安静。”
爷爷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不是自愿的,”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听得很清楚,“是她逼我签的。”
姑姑一下子站了起来,又被法官按了回去。
“她怎么逼你的?”法官问。
爷爷低下头:“她说不给她钱,她就不管我了。说我老了没人要了。还骂桐桐,说桐桐是个白眼狼,拿了钱就不会管我。我……我当时快手术了,怕真的没人管我。就……就签了。”
“你签协议的时候,有没有人在场?”
“没有,就我们俩。”
“你有没有告诉过别人?”
爷爷想了想:“我在手术前一天晚上,跟护士念叨过。我说,我想把那些钱留给桐桐,不想给那个丫头。”
罗浩宇站起来:“审判长,我们有一份医院的病历记录,可以证明孙德贵在签完赠与协议后,仍然表示要将钱留给孙女孙语桐。”
法官看了看病历,点了点头。
“另外,”罗浩宇继续说,“我们还发现了一个重要线索。孙德贵的孙女孙语桐,从大学毕业后开始,每个月都会给孙德贵汇款,金额在五百到一千之间。时间跨度长达五年。这笔钱,加起来接近十万。”
罗浩宇把银行的转账记录递了上去。
“这笔钱,孙德贵存在了银行里,和其他的退休金、卖房款混在了一起,存成了那张三十万的存折。但孙语桐给的这笔钱,严格意义上,是她的。如果这笔钱最后被孙玉珈拿走,那等于是孙女的钱,拐了个弯,进了姑姑的口袋。”
法庭里安静下来。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我。
姑姑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刘伟在旁边小声跟她说着什么,她也没抬头。
法官跟旁边的陪审员低声商量了几句,然后问姑姑:“孙玉珈,你有什么要说的?”
姑姑站起来,眼眶红了。
“法官,我承认,那存折是我爸的。我也承认,那笔钱里有一部分是桐桐给的。但是……但是我是我爸的女儿,他最后想给谁,是他的自由。他写了赠与协议,签了字,摁了手印,那就是法律上有效的证明。我作为他唯一的女儿,拿这笔钱,有什么问题?”
“但如果是在胁迫下签的,那就是无效的。”法官说。
“我没有胁迫他!”姑姑声音一下尖起来,“他就是自愿的!你们有证据说我逼他吗?”
罗浩宇站起来:“我们有证据。就是我刚才说的病历记录。孙德贵在签完协议后,还跟护士说‘把钱给孙女’。这说明他签协议的时候,并不是心甘情愿的。”
“那也可能是他签完后悔了!”姑姑拍着桌子喊,“后悔是他自己的事!签字的时候他是自愿的!”
“可你父亲在手术前情绪非常紧张,”罗浩宇坚持道,“他当时正在面对重大手术,容易受到外界干扰。你选择在那个时间点让他签协议,本身就是不合情理的。”
“不管合不合理,他签了!”姑姑死死咬住这一点。
僵局。
法官看着双方,沉默了一下。
“本庭暂时休庭,合议后再说。”
我走出法庭的时候,我妈追上来拉住我:“桐桐,你姑姑太欺负人了!”
“没事,妈,”我说,“还有办法。”
但我的心里也没底。
那张协议确实是爷爷亲笔签的,手印也是他的。法律上,如果姑姑咬定是“自愿”的,那就很难推翻。
除非……还有另外的证据。
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想了很久。
忽然,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那张卡。
十年前爷爷给我的那张银行卡。
我掏出手机,翻了半天,找到了那张卡的照片。卡号还在。
我打给罗浩宇:“罗律师,我爷爷十年前给过我一张银行卡,说密码是我的生日。我当时没有激活,一直放在家里。我想查一下,这张卡现在的状况。”
罗浩宇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想看看,我爷爷是不是两年前就开始往这张卡里存钱了。”
挂了电话,我几乎是小跑着去了银行。
柜台的人帮我查了那张卡的流水。
流水显示,那张卡在五年前就被激活了。账户里,在三年前有过一笔二十万的进账,然后分三次转到了姑姑的账户。
不是爷爷转的。
是一个叫“孙玉珈”的人转的。
用的是转账授权书。
转账授权书的签发日期——是爷爷手术后第三天。
爷爷那两天一直在昏迷,根本不可能签字。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
我让柜台把授权书的复印件打出来。
上面爷爷的签名,跟之前协议上的签名一模一样——很流畅,一笔一划,像是写得特别认真。
但如果是昏迷的爷爷,是绝对不可能写出来的。
所以,签名是假的。
我把复印件拍了照,发给罗浩宇。
“罗律师,我又找到了一样东西。这张授权书的签发日期,是爷爷昏迷的时候。”
很快,罗浩宇回了一条消息:“这比什么都有用。明天继续开庭。”
我走出银行,深吸了一口气。
天很蓝,云很白。
我忽然觉得,一切,好像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了。
07
第二天,庭审继续。
法院里人比昨天还多了一些。可能是消息传出去了,有些人专门跑来看热闹。
姑姑今天穿了件红色的外套,脸上的妆也画得比昨天重。她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手机。
罗浩宇站起来,对着法官说:“审判长,我这里有一份新的证据,想提交。”
姑姑看了他一眼,但没当回事。
罗浩宇把我的那张银行卡流水单和授权书复印件递了上去。
“这张是孙德贵在十年前为孙语桐开办的银行卡。流水显示,三年前,这张卡上有一笔二十万的进账。随后,被分三次转到了孙玉珈的账户。”
法官接过文件,看了看。
“这笔转账,孙玉珈用的是授权书。”罗浩宇继续说,“但是,这张授权书的签发日期,是孙德贵手术后第三天。根据医院的记录,孙德贵在那天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根本不可能签字。”
法庭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姑姑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她举起手指着罗浩宇,“那是我爸术前签的!是他提前签好给我的!”
“但他前一天刚做过心脏手术,术前你让他签这么多文件?”罗浩宇追问,“你父亲当时全身麻醉,术后神志不清。你这么做,有什么依据?”
“我……我就是……”
“你伪造了他签字,”罗浩宇说,“而且,用这笔钱还了你做生意欠的债,对不对?”
姑姑的脸彻底白了。
她嘴唇抖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刘伟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一个劲儿戳她胳膊:“你说啊!你倒是说啊!”
“够了!”姑姑突然吼了一嗓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我转的,”她说,声音在抖,“是我用我爸的钱还的债。那又怎么样?他是我爸,他的钱就是我的钱!”
“但在他没有同意的情况下,你无权动用他的财产。”法官说。
“我有协议!他签了名的!”
“那个协议,我们已经证明了是你在手术前逼他签的。而且你伪造的授权书,进一步证明了你有非法转移财产的行为。”
姑姑瘫在椅子上,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刘伟在旁边骂了一句:“你真是太蠢了……”
法官敲了敲法槌:“根据法庭调查,现判定如下:一、孙德贵和孙玉珈之间的赠与协议,因签订时当事人处于非自愿状态,属于无效协议;二、孙玉珈伪造授权书,非法转移孙德贵名下的二十万元,属于违法行为,应将相关款项退回。三、孙德贵名下三十万元存款,归属权归孙德贵本人。具体分配方案,由孙德贵本人书面确认后生效。”
听到这个判决,我松了一口气。
姑姑被法警带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有不甘,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我没有回避,也看着她。
她的眼圈红了,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你狠。”
我没说话。
走出法院,外面的阳光正好。爷爷坐在轮椅上,护工推着他在台阶下面等我。
“桐桐,”他叫我,“你过来。”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那三十万,”爷爷说,“爷爷想清楚了。存折上的二十万是你这些年的钱,你拿回去。剩下十万,爷爷留着……留着给咱们家买点东西,行吗?”
我看着爷爷花白的头发和深陷的眼窝,鼻子一酸。
“爷爷,那十万你留着养老。我不要。”
“不行,”爷爷固执地摇头,“爷爷欠你的。你要不是不收,爷爷心里过不去。”
“那就捐了,”我说,“捐给咱们县的留守儿童基金会,给那些没学上的孩子。”
爷爷愣了愣,看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哽咽:“好,那就听你的。”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我爸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我,只说了一句:“桐桐长大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长大了。
是啊,通过这一场闹剧,我被迫长大了。
我知道了很多以前不懂的道理——人心是隔着肚皮的,亲情是有条件的,爱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但我还是选择相信,这个世上,还有人值得我付出。
08
判决下来后的第三天,我约了罗浩宇吃顿饭,算是感谢他这段时间的辛苦。
饭店不大,是我常去的一家小馆子,酸菜鱼做得好。
“这顿饭我请。”我说。
罗浩宇笑了:“请客的理由是什么?”
“感谢你帮我打赢官司。”
“那也是我应该做的。”他说,“不过说实话,你这案子能赢,主要还是靠你自己。你那些证据、那些流水、那张照片,都是你自己找到的。我只不过帮你走了流程。”
我把酒倒满,敬了他一杯。
“不管怎么说,没有你,我一个人也搞不定。”
罗浩宇喝了一口,放下酒杯,看着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想辞职,”我说,“去省城看看。”
罗浩宇没说话,等着我往下说。
“我在县里待了五年,一直觉得稳定就好。但经过这件事,我想通了。有些东西,不是你守着它就会一直属于你。我要出去闯一闯。”
“你爸妈同意吗?”
“我还没跟他们说。”我笑了笑,“但他们会同意的。”
吃完饭,我跟罗浩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各自散了。
回到家里,我妈正在叠衣服,看见我回来,把一件外套递给我:“天凉了,穿上。”
我接过来,坐在她旁边。
“妈,我想辞职去省城。”
我妈手里的动作停了。
“去省城干什么?”
“找份工作。不是教书,别的也行。”
我妈看了我很久:“是因为你爷爷的事?”
“不全是,”我说,“我也想换个活法。”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你长大了,想去哪就去哪。妈不拦你。”
第二天,我正式向学校提交了辞职申请。
校长挽留了我几次,我没松口。
又过了两天,姑姑那边传了消息。她跟银行那桩授权书的事可能会被追究,但她找了人,办了个取保候审,暂时没进去。
刘伟据说跟她闹崩了,回了老家,把家里的钱都带走了。
我听了,没什么感觉。
她落到现在这个样子,是她自己选的。
后来,爷爷也知道了姑姑的事。他沉默了很久,只跟我爸说了一句:“让她自己扛。”就再也没提过。
我走之前去看了爷爷一趟。
他还住在老屋里,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叶子落了满地。
他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来了,站起身,走进屋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拿出来那封信托我好好收着。
“桐桐,”爷爷说,“爷爷欠你的,这辈子还不上了。下辈子……下辈子爷爷补偿你。”
我攥着那封信,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爷爷,我不怪你。”
“可爷爷怪自己。”他低下头,声音很小,“爷爷糊涂了一辈子,老了才看出来,谁是真的对我好。可惜晚了。”
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不晚。你好好养着,等我赚了钱,接你去省城住。”
爷爷摇了摇头,笑了笑:“爷爷哪都不去。爷爷就守着这老屋,等你回来看我。”
我没再坚持,跟他道了别。
走出老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院里的石榴树被风吹着,叶子哗啦啦响。爷爷还坐在门口,一直看着我。
我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走了很远,还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跟着我。
09
到省城的第一天,我住进了一间合租房。
两室一厅,一个月两千块房租,跟一个做设计的姑娘合住。房间很小,放了一张床一个衣柜,就不剩什么空间了。
但我挺满意。
找工作比我想象的难。投了几十份简历,回复的寥寥无几。
第一周,我去了一家教育机构面试,对方嫌我没有大城市的工作经验。第二周,又去了一家培训学校,聊了半小时,最后说“再考虑考虑”。
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在网上刷招聘信息,白天穿着唯一一件正装去面试。
半个月后,我终于接到了一家公司的录用通知,做行政助理,月薪五千。
比县里多不了多少,但我已经很知足了。
上班之后,日子就规律了。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挤一个小时的公交,晚上六点下班回来,有时候加班就到八九点。
我很少给家里打电话。
不是不想打,是不敢打。
每次听到我妈的声音,我就怕自己撑不住,想回去。
后来,我就改成发微信了,每天给家里报个平安,简单说几句。
你妈也说,你爷爷老念叨你。
我看了,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回了条信息:“让他照顾好自己。”
过了一个月,我收到了一封信。
是爷爷用挂号信寄来的,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我拆开信,里面是爷爷的字:“桐桐,你在那边还好吗?爷爷天天想你。那十万块钱,爷爷已经捐了,捐给县里的留守儿童基金会了。爷爷挺好的,你别惦记。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多穿点衣服,别饿着自己。爷爷等你回来。”
信很短,字也写得不好看。
但我蹲在出租屋里,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
后来,我把它和之前爷爷给我的那封信一起放进了一个铁盒子里,放在了床头柜最下面一层。
有一天,我收到了罗浩宇发来的一条消息:“你爷爷最近做了一件事。”
我问:“什么事?”
“他把他名下的房子,过户到了你爸名下。还去公证处立了一份遗嘱,说将来所有的财产,都归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又想补偿我了。”
“我想也是。”
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知道爷爷的心里一直过不去。
他觉得自己对不起我,想用这种方式弥补。
可有些东西,那不是钱和房子就能补偿的。
但我也不能拒绝他。
因为这是他唯一的表达方式了。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爷爷接了。
“喂,桐桐?”
“爷爷,是我。你那个遗嘱的事,我知道了。”
“你……你不高兴?”
“没有,”我说,“我听你的。”
电话那边,爷爷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爷爷,我想你了。”我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哽咽,“爷爷也想你。桐桐,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爷爷?”
“过年我就回去。”
“好,爷爷等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窗台边,看着窗外省城繁华的夜色。
远处的霓虹灯亮得晃眼,可我看的,是家的方向。
爷爷,等我。
10
过年回家那天,火车晚点了两个小时。
我拖着一个行李箱,从县城火车站走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爸在出口等着我,看见我就笑了:“瘦了。”
“没瘦,还胖了两斤。”我说。
“你妈在家炖了鸡汤,还包了饺子。”
我上了我爸的电动车。车子突突突开着,冷风灌进脖子里。
我家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扇铁门,还是那盏灯。我推开门,我妈正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响,扭头一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把行李箱放下,走过去抱了抱她,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爷爷的老屋。
那棵石榴树还是老样子,叶子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推开院门,爷爷正坐在门口晒太阳,身上披着一件旧棉袄。他头发全白了,脸也瘦了,但我一出现,他的眼睛就亮了。
“桐桐!”
“爷爷,”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我回来了。”
他摸了摸我的头发,眼里有泪光:“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好。”
那天中午,我在爷爷家吃的饭。
小米粥、炒青菜、蒸腊肉。都是爷爷自己做的。
他破天荒喝了一小杯酒,喝完之后脸红了,话也多了。
“桐桐,你在外面好好干。爷爷支持你。你比爷爷强。”
“爷爷也强,你一个人把我爸拉扯大,不容易。”
“不容易是不容易,但值得。”爷爷说,“你是个好孩子。”
我低下头,喝了一口粥,没接话。
吃完饭,我帮爷爷收拾碗筷。他坐在椅子上,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
“这个,你拿着。”
“爷爷,我不要。”
“你拿着!”爷爷执拗地塞到我手里,“这卡里还有八万块钱,是你的,爷爷给你存起来的。密码还是你生日。”
我拿着那张卡,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爷爷,真的不用……”
“你还跟爷爷客气!”爷爷瞪了我一眼,“爷爷这辈子,就没为你做过什么事。就这点钱,你拿着,算爷爷的心意。”
我把卡攥在手里,手心都出汗了。
“爷爷,那密码为什么还是我生日?”
爷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这是给你的。不管什么时候,爷爷的东西,只有你能用。”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别哭别哭,”爷爷赶紧拿袖子帮我擦,“大过年的,哭啥。”
“爷爷,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爷爷。”爷爷拍着我的背,“是爷爷对不起你。爷爷糊涂,被人骗了。爷爷差点把你也骗了。但爷爷以后不会了。爷爷向你保证。”
我哭得停不下来。
那天下午,我在爷爷家坐到很晚。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送我。
还是那棵石榴树,还是那扇老旧的木门。
“爷爷,你进屋吧,外面冷。”
“爷爷不怕冷。爷爷看着你走。”
我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往巷子口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
爷爷还站在门口,整个人瘦瘦小小的,像一棵老树。
我冲他摆了摆手。
他点了点头。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已经转过身,慢悠悠地往屋里走了。
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落了一地的枯叶。
我站在巷子口,站了很久。
风吹在脸上,冰凉凉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卡,看了好一会儿。
密码是我生日。
爷爷的记性越来越差了,但他始终记得这一件事。
那些年,我在他心里是什么位置,他或许从来没说出口。
可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把卡小心放进包里最里面的夹层里。
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的火车,我还得回省城。
但我知道,在某个地方,有一个人在等我。
不管走多远,那个家,那个院子,那棵石榴树,都在那里。
那是爷爷留给我的,最后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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