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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主角》里的那些老陕话,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记忆深处的声音匣子。“欻”“欻呢么”,“歪得很”“看把你歪的”,“哈怂”“怂人一个”“坏怂”……这些字眼从荧幕上蹦出来,竟然与千里之外愉群翁人的日常口头语严丝合缝地重合了。

更令人称奇的是,这些带着浓厚陕西腔调的词汇,并非某一特定民族的专属,而是在愉群翁回族、东乡族、汉族,甚至维吾尔族和哈萨克族的交流中自然流淌。这一鲜活的语言现象,恰恰折射出方言在民族混聚地区所承载的独特文化功能与深远社会意义。

方言,首先是民族混聚地区最朴素的“通用语”,是不同民族日常交往中成本最低、效力最高的沟通工具。愉群翁地处多民族共居的区域,历史上各民族迁徙、屯垦、商贸,带来了各自的语言。

在长期的生产生活协作中,一种或几种方言会因其简洁、生动、表现力强而脱颖而出,成为超越民族界限的交际媒介。源自陕西的“欻”(意指做、干,或带有调侃性质的疑问“干什么呢”),因其发音短促有力、语义灵活,极易嵌入不同语境的对话中。“歪”字更是神奇——形容厉害、霸道、有本事,甚至带点小脾气,一个“歪得很”便把人物的状态描摹得活灵活现。

维吾尔族商贩与汉族顾客讨价还价,回族邻居与东乡族伙伴开玩笑,大家张口就来这些词,无需翻译,心领神会。方言在这里褪去了地域排他性的外衣,变成了多民族共享的语言资源。

更进一步看,方言在混居地区的传播与扎根,是文化交融最生动的活态样本。语言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每一个词汇的背后,都可能牵连着生产方式、生活习俗、价值观念乃至幽默感的传递。

“怂”字在陕西方言中本有贬义,但在愉群翁人的口中,“你个哈怂”往往并非真正的辱骂,而带着亲昵的嗔怪色彩,类似北方话中的“你小子”。这种用词的转化和语义的软化,恰恰反映了不同民族在交往中,对彼此情感表达方式的吸收与调试。

一个东乡族母亲笑骂孩子“你个哈怂”,一个哈萨克族小伙子和伙伴调侃“看把你歪的”,这些话语中所携带的,不仅仅是陕西的腔调,更是经过多民族共同生活“发酵”后形成的一种新的、融合的情感表达范式。它既保留了原方言的生动劲道,又融入了本地多民族共有的温和与幽默。

从更宏阔的视角来看,这种方言的跨民族使用,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语言层面的微观呈现。我们常谈“文化认同”,而这种认同最基础、最日常的表现,便是你能听懂我的俏皮话,我能接住你的口头禅。

语言是思维的外壳,当不同民族的成员不假思索地使用同一套非正式、富有情感色彩的词汇时,说明他们在心理上已经构建起了相当程度的亲近感。这种亲近感不是政策强制或抽象说教所能达成的,而是在日复一日的赶集、劳作、串门、红白喜事的互动中,像水滴石穿一样自然而然形成的。

愉群翁人对“老陕话”词汇的共用,正是各民族在历史长河中相互依存、彼此欣赏的见证。这些词汇仿佛无形的黏合剂,把不同背景的人们粘合在同一个社区生活的语境之中。

值得注意的是,这类源自某一地域方言、却通行于多民族混居地区的词汇,往往具备一种特殊的语言“柔韧性”。它们大多形象、诙谐、富于动作感和评价色彩,恰好填补了正式语言或各自民族语言在日常嬉笑怒骂中的空白。

比如“欻呢么”这种问法,比标准语的“干撒呢嘛”多了一层随意和调侃的意味,特别适合在熟人之间使用。当不同民族的人们乐于共同使用这样一套轻松活泼的“小话”时,实际上也在构建一种超越民族边界的“自己人”感觉。这比任何正式的外交辞令都更加真实有力。

当然,我们也要看到,方言在混居地区的这种生命力,依赖于持续的日常互动和代际传递。今天,随着普通话推广的深入和城镇化进程中人口流动的加剧,一些地方性的方言词汇正在年轻一代中淡化。愉群翁的孩子们是否还能像他们的祖辈那样,自然而然地在多民族伙伴之间说出“歪得很”“欻呢么”,是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

保留这些生动的方言词汇,不仅仅是在保护一种语言形式,更是在保护一种多民族融洽相处的历史记忆和文化氛围。这些词句就像语言的琥珀,封装着各民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交往细节。

回看《主角》引发的这番联想,我们应当珍视愉群翁这样的语言活态样本。那里的回族、东乡族、汉族、维吾尔族、哈萨克族同胞,在“歪得很”与“欻呢么”的你来我往中,完成着一次次无声的文化握手。

方言在民族混聚地区所扮演的角色,远不止于沟通工具——它是历史的回响,是交融的印记,是认同的密码,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在日常生活最细微处开出的花。让这些带着泥土芬芳和人间烟火气的方言词汇继续在多民族的口中传唱,便是让民族团结的故事在每一个寻常日子里自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