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元钢 | 我的父亲——生活在南长街之三|南长街|我的父亲|故土|江南|童年|陆元钢

我的父亲

——生活在南长街之三

陆元钢

我的父亲常年工作于上海，与故土南长街的缘分，终究是浅了些。数载光阴里，他唯有每月抽空归来一两次短暂探亲。可就是这一次次匆匆的归来，在我成长于南长街的年少岁月里，刻下了最温柔也最深刻的烙印，岁岁年年，从未褪色。

记忆里的父亲眉目俊朗、身姿挺拔，清瘦的身形配上一副斯文眼镜，自带一身端正儒雅的气质。他素来沉静内敛，不苟言笑，自带几分庄重肃穆。于儿时的我而言，父亲归家的日子，是在南长街寻常岁月里最盛大、最欢喜的期盼。每次得知他即将归来，母亲总会早早起身，奔赴集市，精心买回平日里舍不得享用的螃蟹、大青鱼、大河虾，把朴素的家，置办得满是暖意与烟火。

而风尘仆仆归来的父亲，也从不会空手而归。他的行囊里，永远装着我童年所有的欢喜：威风的机关枪、精致的小汽车，是孩童最心动的玩具；香甜软糯的大白兔奶糖、风味地道的乔家栅糕点，是独属于我的甜蜜馈赠。翌日，我揣着满心欢喜，带着这些稀罕物件去往学校，总能被小伙伴们簇拥环绕，成为童年时光里，被艳羡、被亲近的小小焦点，那份纯粹的快乐，时至今日想起依旧温暖。

可温柔偏爱之外，父亲在我心中，始终是威严且严谨的模样。自七八岁懵懂识字起，我便学着提笔给远在上海的父亲写信。稚嫩的字迹歪歪扭扭，不会写的生字，就笨拙地用拼音补齐，字字句句都是孩童最纯粹的惦念。而父亲每一封回信里，都藏着他细致入微的教诲：我写错的字，被他一一红笔圈点；不通顺的语句，被他认真批注修改。他还循序渐进，慢慢加长我书信的篇幅，在一字一句的打磨里，教我踏实写字、诚恳做人。

每次父亲即将返程上海的前夜，他总会把我叫到屋内，耐心听我细细汇报一段时日的学业与日常起居，温柔叮嘱，殷殷期许，藏着不善言说的父爱。孩童时有件小事，让我铭记半生、引以为傲。我曾在商场捡到五元钱，毫不犹豫交给执勤民警，警察叔叔特意为我开具了拾金不昧的收据。那张薄薄的纸条，被父亲视作珍品郑重压在书桌玻璃最显眼的位置。这份无声的肯定，是我童年最珍贵的勋章，让我久久自豪，满心澄澈坦荡。

可孩童犯错的记忆，也同样清晰刻骨。早已记不清年少懵懂时犯下何事，只记得父亲未曾厉声斥责，可眉宇间骤然凝结的冷峻肃穆，自带无声的威严，沉甸甸压在我心头，让我惴惴不安、心生敬畏许久，也让我早早懂得何为分寸、何为规矩。

父亲这一生，对工作极致赤诚，对自我极度刻板严苛，也正因这份近乎执拗的认真，常常被母亲轻声嗔怪、叨叨一生。当年我即将降生，母亲临盆阵痛难忍、备受煎熬，家中最需要他陪伴守护的时刻，他却因探亲假期届满，为坚守岗位，毅然辞别家人，匆匆返回上海。这份取舍，代表着那个年代公职人最朴素的责任与担当，也隐藏着无人知晓的遗憾。

而镌刻在我心底最深刻、最惊心动魄的一幕，发生在我九岁那年。那天我送别奔赴工作的父亲。我一路相送，目送他登上大公桥堍的五路公交车。汽车缓缓启动，我一边目送汽车驶离，一边穿行马路。突然，一辆汽车从大公桥下桥上疾驰而下。年幼的我毫无防备，下意识猛地扑倒在地。

转瞬之间，我便身陷车身之下，吓得浑身瘫软、魂飞魄散。所幸司机及时停下，将瑟瑟发抖的我从车底轻轻拉起。后来父亲告诉我，他在前行的公交车上是看了这惊险一幕的，并亲眼确认我已平安无事，他还是为了紧急的工作任务，毅然登上了归程。多年后他淡然说起，只因那次工作事关紧要、不容耽搁。在母亲对此责备时，父亲却调侃道，经历些危难，对男孩的成长未必是坏事。彼时年少不懂，只觉父亲太过决绝；如今历经世事，才读懂他藏在取舍之间，为公的赤诚和对儿的与期许。

风雨辗转，岁月浮沉。待到十年浩劫落幕，阔别多年的父亲终于从被“改造”的江西上饶归来，满身风霜的他带给我的礼物，没有精致玩具、没有珍馐美食，只有一套理发工具，还有一套修补布鞋后跟的工字铁与榔头。

朴素简陋的物件，承载着他最质朴的人生箴言。他语重心长地教诲我：做人当脚踏实地，推去华丽；立身于世，必先安身立命。这几句朴素叮嘱，没有华丽辞藻，却成了我一生受用不尽的人生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