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厨房里油烟呛得我眼睛发酸。
客厅传来婆婆尖亮的声音:“这主位留给你弟弟,今年毕业了,有出息。”
我手上的刀顿了顿,继续剁肉馅。
半年前那张体检单,我一直压在衣橱最底下。
子宫肌瘤,4.1公分。
谁都没说。
年夜饭上,婆婆端起酒杯祝福小叔子“出人头地”,顺嘴补了一句:“有些人生不出蛋,也不怨她。”
我的手一抖,抬起头,笑了。
01
腊月二十八就开始忙活了。
婆婆宋月娥从年二十三就开始念叨,说小儿子杨哲浩今年毕业了,要好好给他办顿年夜饭。那语气,好像杨家终于出了个状元似的。
我在厨房里剁肉馅,韭菜是早上五点多去菜市场买的,挑了一上午。
婆婆说小浩爱吃韭菜馅的,要多包点。
我想着既然包了,索性多剁些肉,顺便也给我妈带点回去。
我妈叫赵爱萍,退休纺织厂工人,身体不好,腿脚不利索。今年我实在忙不开,就跟她说年夜饭不回去吃了,等初二再去看她。
她在电话里说:“没事没事,你在婆家好好过。”
挂了电话,我在厨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杨哲彦进来拿东西,看见我发呆,问:“咋了?”
“没事。”
他也没多问,拿了酱油就出去了。
我洗了洗手,继续包饺子。
客厅里,婆婆在跟邻居婶子唠嗑,声音大得隔几道门都听得清清楚楚:“……可不是,我们小浩今年毕业了,好几家公司抢着要呢。这孩子从小就聪明,比他哥有出息。”
邻居婶子附和:“那是那是,月娥你命好。”
我低头捏饺子皮,捏得很用力。
杨哲彦又进来了,这回是来帮我擀皮的。
“妈就是那嘴,你别往心里去。”他说。
我没吭声。
“大过年的,家和万事兴。”他加了一句。
我没看他,说:“你出去吧,我自己来。”
他站了一会儿,还是出去了。
我把他擀的那张皮拿起来,抻了抻,又放下。
我和杨哲彦结婚五年半了。
我二十九,他三十一。
刚结婚那会儿,婆婆对我还可以,虽然谈不上多亲热,但至少客客气气。
后来慢慢地,什么都变了。
逢年过节,家里的活儿都是我干,婆婆坐沙发上指挥;家里有事儿,婆婆第一个找的是我,跑腿的是我,出钱的是我,挨骂的也是我。
最让我心寒的,是杨哲浩那五万块。
那时候他还在读大三,不知道在外面怎么搞的,欠了网贷。
债主打电话打到婆婆那儿,婆婆急得直哭,拉着我说:“心怡啊,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当时心软了。
杨哲浩跪在我面前,又是磕头又是发誓,说毕业了马上还,连本带利还我六万。那笔钱是我娘家给我的陪嫁,本来是想留着以后买房用的。
我没告诉杨哲彦,怕他为难。
杨哲浩写了借条,按了手印。
现在他毕业大半年了,那钱一个字没提过。
“嫂子,饺子馅好了没?”
杨哲浩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懒洋洋的。
我应了一声:“快了。”
“快点啊,我都饿了。”
我没说话,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02
年夜饭定在下午五点开席。
婆婆说今年要早点吃,吃完一家人坐在一起看春晚,热热闹闹的。
我四点就开始上菜了。红烧鱼、扣肉、白切鸡、韭菜饺子、凉拌三丝……满满一大桌。我一个人忙前忙后,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杨哲彦想来帮忙,被婆婆叫住了:“你一个大男人帮什么忙,让心怡自己来。”
我听见了,没说话。
杨哲浩躺在沙发上打游戏,手机声音开得很大,嘴里念叨着什么“上啊上啊”。
“小浩,去给你嫂子搭把手。”公公杨鹏终于说了一句。
他平时话不多,怕老婆,在家里基本不发表意见。但偶尔会说一两句实在话。
婆婆马上接话:“搭什么手,他又不会做家务。”
杨哲浩头都没抬:“就是,我又不会。”
我没指望他。
自己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然后解下围裙,准备入席。
“心怡,你先别坐。”婆婆说。
我愣了一下,站在那儿。
“主位我给你弟弟留着,你坐那边去。”婆婆指了指靠角落的位置。
桌上整整十个位置,公公坐在主位旁边,婆婆坐在另一边。再往旁边,是几个亲戚的位置。杨哲浩的位置,就摆在正对着大门的主位上。
按我们这边的规矩,主位是给家里最尊贵的长辈坐的。要么是爷爷辈的,要么是当家的。杨哲浩一个刚毕业的小年轻,坐那儿,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妈,这不太合适吧。”我小声说。
“有什么不合适的。”婆婆脸一沉,“小浩今年毕业了,以后就是咱们家的顶梁柱了。坐主位怎么了?”
“是啊嫂子,我又不是外人。”杨哲浩嬉皮笑脸地走过来,一屁股坐下了。
我看了看杨哲彦。
他低着头,拿筷子夹了一块凉拌黄瓜吃。
“吃菜吃菜。”他含含糊糊地说。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但还是没说什么,在靠角落的位置坐下了。
菜上齐了,酒满上了,亲戚们也到了。
婆婆满面红光,先站起来说:“今天咱们家小浩毕业了,以后就有出息了,我当妈的高兴。来,大家干一杯。”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我也站了起来。
这时,婆婆忽然补了一句:“有些人生不出蛋,也怨不得别人。咱家小浩将来可要给杨家传宗接代的。”
一桌子人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话是说给我听的。
我和杨哲彦结婚五年,没孩子。
之前去检查过,医生说两边都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压力太大了,让我们放松心情。
可我怎么放松?
每天上班下班,回家还要干活,婆婆时不时阴阳怪气地说几句,我连觉都睡不好。
我攥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杨哲彦低着头,夹菜的动作都停了。
杨哲浩坐在主位上,脸上有点得意。
我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了看在座的所有人。
公公低着头,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话。
几个亲戚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笑了。
把酒杯举起来,转向婆婆:“妈,这杯我敬您。”
说完一饮而尽。
婆婆愣了一下,也喝了一口。
我又倒了一杯,转向杨哲浩:“哲浩,嫂子也敬你一杯。”
他笑着端杯:“谢谢嫂子。”
“先别急着谢。”我说,“三年了,那五万块,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他的手一抖。
杯子里的酒洒了半杯。
然后,他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嫂子,你……你说什么呢……”
声音都在发抖。
03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和杨哲浩身上。
“我说什么,你应该很清楚。”我把酒杯放桌上,语气很平静,“三年前,你欠了网贷,跪在我面前求我,说让我别告诉家里,别告诉爸妈。我心软了,拿了五万块借给你,你写的借条还在我那儿放着。”
杨哲浩的脸白了。
“嫂子,你……你……”
“我怎么?”我看着他,“你不是说毕业就还吗?现在毕业大半年了,开着一辆二手车回来,怎么连句‘嫂子辛苦了’都不肯说?”
“心怡!”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大过年的你胡说八道什么!”
“妈,我没胡说。”我转过头看她,“那五万块是我娘家给我的陪嫁,不是大风刮来的。我借给他,是觉得他是我小叔子,是一家人。可一家人,也不能这么糊弄人吧?”
“你……你……”婆婆气得脸都红了,“你什么意思!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说,“我只想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不催,不代表我不记得。”
“查查查,查什么查!”婆婆站起来,“我看你就是故意搅黄这顿饭!见不得你弟弟好是吧!”
“妈,你讲不讲道理?”我终于忍不住了,“你儿子欠我五万块你不说,我让他还钱就是搅黄饭局?那你生不出孙子就骂我是不会下蛋的鸡,这就算讲道理了?”
婆婆一下子愣住了。
杨哲彦站起来,拉住我:“心怡,别说了。”
“你放开我。”我甩开他的手,“你每次都让我忍,让我忍,我已经忍五年了。”
“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杨哲浩站在那儿,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他手机响了,看了一眼,慌张地按掉了。
“谁啊?”我问。
“没……没谁。”
“我看不是没谁吧。”我盯着他,“那五万块,你到底还还是不还?”
“我还!我还还不行吗!”他突然吼了起来,“你至于当着这么多人说出来吗!”
“至于。”我说,“因为你从来没想过要还。”
他愣住了。
“你开那辆车,你知道是怎么买的吗?”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找妈要钱,妈不够,就从我和杨哲彦结婚收的礼金里挪了两万。这事儿你不知道吧?”
婆婆的脸一下子变了:“赵心怡,你胡说!”
“我没胡说。”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早就查过了。那个账我还记着。”
客厅里彻底炸了锅。
几个亲戚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劝谁。
公公杨鹏终于站起来,看了婆婆一眼:“你挪了礼金?”
“我……我没……”
“你拿了就拿了吧,可你拿的是孩子的钱。”
婆婆不说话了。
杨哲浩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觉得特别累。
“行了。”我拿起外套,“我先走了。”
“你上哪儿去!”杨哲彦追上来,“心怡,你别这样。”
“我想静静。”我说,“我都想了一年了,今天总算想明白了。”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满桌的菜还没怎么动。
杨哲浩坐在主位上,像一尊蜡像。
婆婆站着,公公站着,所有人都站着。
我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04
外面风很大。
我裹紧外套,沿着小区走到路口。
手机响了好几遍,都是杨哲彦打的。我没接。
走到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是大年三十,公交车也歇了。
我在站台上坐了下来。
路灯亮着,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声鞭炮响。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妈”那个号码,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没打。
怕她担心。
今天这个年,估计是过不好了。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那五万块钱,一会儿想到刚才婆婆的表情,一会儿又想到杨哲彦那句“家和万事兴”。
家和,怎么就那么难呢。
我想起五年前刚嫁过去的时候,心里头对这段婚姻有很多憧憬。
想着婆婆能像亲妈一样,想着小叔子能像亲兄弟一样,想着跟杨哲彦两个人,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可现实不是那样的。
婆婆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把我当外人。
家里什么事都是我干,好处从来轮不到我。
小叔子有出息了,婆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我生病了,婆婆连问都不问一句。
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医生说不是什么大毛病,但也要及时治疗。手术费加住院费,大概三万块。
我没敢跟婆婆说,也没敢跟杨哲彦说。
知道自己说了,婆婆肯定会说“就你娇气”
“人家谁谁谁不也有肌瘤,不也照样过日子”之类的话。
至于杨哲彦……
算了。
我想起来半年前拿到体检单那天,我给他打电话。
“哲彦,我下午去医院了,医生说……”
话还没说完,他就打断了:“我这边在开会,晚点说。”
然后就挂了。
晚点,晚点到今天,他也没问过一句。
我想过很多次,到底是什么把我逼到这一步的。
不是一件事两件事。
是一天一天,一年一年,那些细碎的、不起眼的、让人憋屈的小事。
是婆婆偏心的眼神,是杨哲彦沉默的低头,是杨哲浩理所当然的态度。
是我自己从来不敢说“不”的怂。
手机又响了。
还是杨哲彦。
我接了。
“心怡,你上哪儿去了?”他的声音带着焦急,“你回来吧,我好好跟你谈。”
“谈什么?”
“就,就……就你刚才说的那事。”
“哪件?”我问,“是你妈挪礼金,还是你弟欠我钱,还是我这几年在家里受的委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我知道你委屈。”
“然后呢?”
“你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对吧?”我说,“杨哲彦,我也不为难你。你那句‘家和万事兴’,说了五年了,我不想再听了。”
“心怡……”
“我挂了啊。”
“你别!别挂!心怡,那你说,你想我怎么做?”
我顿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我说,“我先回我妈那儿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在冷风里走了很久。
街上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集了。
十二点了。
新的一年到了。
05
正月初二,我回了娘家。
我爸赵鹏开的门,看见我吓了一跳:“你不是说初二才回来吗?”
“提早了。”我说。
“那……那你们……”
“就我自己。”
我爸没再问,让我进去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腿脚不太方便,看见我就红了眼眶:“咋了这是?跟哲彦吵架了?”
“没有。”我说,“就是想家了。”
我妈没信,但也没追问。
我陪他们吃了顿饭,把带来的年货放在桌上。我爸给我倒了一杯热水,说:“闺女,有什么事尽管跟爸说,咱家虽然不富裕,但你爸还没死呢。”
我低头喝水,没说话。
眼泪掉进杯子里。
下午,我回自己以前的房间,躺在床上翻手机。
杨哲彦发了好几条消息:一条是道歉的,一条是问我到没到家的,一条是说他帮我收拾了行李。
还有一条,是杨哲浩发的。
“嫂子,对不起。那五万块,我今年一定还。”
我没回。
正月初三,我跟我妈说想出去租房子住。
我妈问为什么,我说就想一个人待一阵。
她看了我半天,没说别的,就点了头。
正月初五,我在公司附近看中了一套小公寓,一室一厅,一个月一千五。押一付三,六千块。
我卡里还有两万六,都是这些年攒的。
我妈知道了,偷偷塞给我一万块:“拿着,租房子要钱。”
“妈,我有。”
“拿着。”她把钱塞我手里,“你是我闺女,我不疼你谁疼你。”
我抱着她,哭了好一会儿。
杨哲彦又打了好几次电话,我接了。
他说想跟我谈谈,我说好。
正月初八那天,他来找我。
我们约在一家茶馆里。
他瘦了一些,眼圈有点黑,看样子也没睡好。
“心怡,我……我替我妈跟你道歉。”
“不用。”我说,“你不是她,你替不了。”
他愣了一下。
“这几年,我也想清楚了。”我说,“我不是你妈,我也不是我们家里那个可以随便骂随便使唤的保姆。我是你老婆,我是个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看着他,“你要是知道,你就不会每次我妈骂我的时候都不吭声了。”
他不说话了。
“杨哲彦,我不想离婚。”我说,“但我也不能这么下去了。我要搬出来住,我要做手术。钱我能自己出,房子我自己租。”
“如果你想跟我继续过日子,你就好好想想,你到底是跟你妈一家人,还是跟我一家人。”
他坐在那儿,好久没说话。
我喝完那杯茶,站起来走了。
06
正月十二,我搬进了新租的小公寓。
房子不大,但干净。朝南,太阳好的时候,阳光能晒满整张床。
我买了新的床单被套,淡蓝色的,看着就舒服。
又买了一个小冰箱、一个电磁炉、一把电饭煲,够自己做饭吃了。
收拾完屋子,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楼下是个菜市场,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跟杨家的大房子完全不一样。
以前在那边,我总觉得喘不过气来。现在一个人住,反倒轻松了。
正月十五那天,杨哲彦来找我。
他站在楼下,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我给你带了饺子。”他说,“韭菜馅的,你爱吃的。”
我没接。
“你妈让你带的?”
“我自己要带的。”他说,“我不会包,在外面买的。”
我看了他一眼,接过袋子。
“进屋坐会儿吧。”
他跟我上了楼,看了看屋子,没说什么。
“挺好的。”他说。
“嗯。”
我们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什么?”
“银行转账记录。”他说,“五万块,我转给你了。”
我愣住了。
“这钱,我替杨哲浩还了。”他说,“他也写了保证书,说要自己挣钱还我。不过还不还都无所谓,我就想让他长个记性。”
我看着那张单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怡,对不起。”他说,“这五年,委屈你了。”
我没说话。
“我妈那边,我跟她说了。”他继续说,“我说以后我们小家的事情,我们自己说了算。逢年过节我会回去,但我不会再让她插手我们家的事。”
“你妈同意了?”
“没同意。”他苦笑,“但我态度很坚决。我说,如果你不同意,我就跟心怡搬出来过。她骂我不孝,我说,我不孝也是你逼的。”
我看着他,像第一次认识他似的。
“你要是早这样多好。”我说。
“是啊。”他叹口气,“我知道晚了。”
“你妈那边怎么说?”
“她说我有了媳妇忘了娘。”他说,“我说,这不是忘了娘,是我想明白谁才是要跟我过一辈子的人了。”
我低头,看着那张单子。
“那手术呢?”
“我跟公司请了假,陪你去。”他说,“医生说什么时候做手术?”
“约的是下周五。”
“好。”
我们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外面有人在放烟花。
“心怡,”他忽然说,“我再问你一次。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我看他。
“不是回我妈那。”他说,“是回咱们自己的家。虽然我现在还没房子,但我可以租。我也可以搬过来跟你一起住。”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急着回答你。”他说,“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告诉我。”
他站起来,走了。
07
手术那天,杨哲彦一大早就到了。
他拎了一篮子水果,还有一保温杯的粥。
“你做的?”我问。
“不是。”他老实说,“楼下早餐店买的。”
我笑了。
他就是这样,不会说漂亮话,但会做实事。
护士过来给我打针,他站在旁边,脸都白了。
“你晕血?”我问。
“有一点。”
“那你出去等着吧。”
“不用。”他说,“我陪着你。”
手术不大,局部麻醉,我全程清醒。
医生一边做一边跟我聊天,说没什么大问题,定期复查就好了。
“你老公对你挺好的。”护士插嘴说,“在外面等着的时候,坐立不安的,一直问好了没有。”
术后观察了一会儿,我就被推出去了。
杨哲彦迎上来,问:“疼不疼?”
“还行。”
“那就好。”
他扶着我回了病房,给我倒了杯水,把粥热好了,放在床头柜上。
“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他说,“我请了三天假,够吗?”
“够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守了我一宿。
我半夜醒来,看见他趴在床边睡着了,呼吸很轻。
床头灯橘黄色的,照在他脸上。
我看了他很久。
第二天下午,我妈来了。
她腿脚不利索,但还是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过来。
“没事吧?”
“那就好,那就好。”她拍着我的手,眼睛红了。
“妈,你别哭。”
“我不哭。”她抹了抹眼睛,“你好了就行。”
杨哲彦赶紧给丈母娘倒水。
我妈接过水杯,看了他一眼,说:“哲彦,心怡是我闺女,我嫁给你,不是把她卖给你们家当牛做马的。”
“妈,我知道。”
“以后你妈再欺负她,你得替她说话。”
“我知道了,妈。”
他态度很好,我妈就没再说什么。
住了三天院,出院那天,杨哲彦来接我。
“回哪儿?”我问。
“你想回哪儿就回哪儿。”他说。
我想了想,说:“回我那儿。”
他开车送我回小公寓,帮我拎东西上楼。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房间。
三天没回来,窗台上落了一层灰。
他帮我收拾了屋子,擦桌子,扫地,还帮我洗了碗。
“你饿不饿?”他问,“我去买饭。”
“不饿。”
“那我给你熬个汤。”
我看着他系上围裙,笨手笨脚地在厨房里忙活,心里头忽然有点酸。
“哲彦。”
“嗯?”
“你觉得咱们能好吗?”
他停下手里的活儿,转头看我。
“能。”他说,“只要你愿意。”
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
“心怡,我不是个会说好听话的人。这五年,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也知道我没做好。但我愿意改。你给我个机会,行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08
正月二十五,婆婆来了。
我没想到她会来。
那天我正坐在窗台上晒太阳,听见楼下有人喊我名字。
探头一看,是婆婆宋月娥,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站在楼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下去开门了。
她跟着我上了楼,在屋子里看了看,没说话。
“您坐。”我说。
她坐在沙发上,把塑料袋放桌上:“给你带了点腊肉,还有几个橙子。”
“谢谢。”
我们面对面坐着,气氛有点尴尬。
“妈,您找我有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心怡,那天晚上的事,妈想跟你道个歉。”
我愣了一下。
“我知道我对小浩偏心得厉害,他妈就那么一个儿子。”她说,“你嫁进来这些年,我没少让你受气。你说得对,那五万块是小浩欠你的,不该让你一个人扛着。”
“哲彦跟我说了,他搬出来跟你一起住。”她说,“我不同意,但管不了他了。他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妈,我没想拆散这个家。”
“我知道。”她说,“是妈没做好。”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以前那种飞扬跋扈的感觉了。
“杨哲浩呢?”我问。
“他去找工作了。”她说,“这回是真的,不逼他了。”
我点点头。
“心怡,你……”她顿了一下,“你会跟哲彦离婚吗?”
“没想过。”我说,“只是想过一阵子清净日子。”
她点了下头,站起来:“那你好好歇着,我走了。”
我送她到楼下。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心怡,妈以前对不住你。”
然后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心情很复杂。
晚上,杨哲彦来了。
我把婆婆来过的事情告诉他,他愣了一下:“我妈来了?”
“她说什么了?”
“道歉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从来不会道歉的。”他说,“看来这次是真的知道了。”
“我也不知道。”我说,“但她好像变了一些。”
他坐在我旁边,拉起我的手:“心怡,我想好了。我请了年假,咱们出去转转。”
“去哪儿?”
“你说了算。”
我想了想,说:“去洱海吧。”
“行,听你的。”
09
去洱海之前,我回了趟家,跟我妈告别。
她正坐在院子里剥豆子,看见我来了,咧嘴笑:“哟,瘦了不少,但精神好了。”
“妈,我要出去旅行了。”
“跟哲彦?”
“那就去吧。”她说,“年轻人就该到处走走,别老闷着。”
我坐下帮她剥豆子。
“心怡啊,”我妈说,“妈有句话想跟你说。”
“您说。”
“哲彦这孩子,虽然闷,但心不坏。”她说,“男人嘛,有时候就是不会说话。但真到事儿上,看他怎么做,别光听他怎么说。”
“你婆婆那边,你也要学会放一放。”她说,“她那人,一辈子就那样了,改不了太多。但她说她的,你过你的。日子是你跟哲彦两个人过的,不是跟她过的。”
“妈,我懂。”
“你懂得就好。”她拍拍我的手,“妈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但我知道一个道理:两口子过日子,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但不能一直压着。得商量着来,得互相忍着点。”
出发那天,杨哲彦来接我,带了一个大行李箱,还有一袋零食。
“路上吃。”他说。
我看了看那袋零食,都是我爱吃的。
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套小公寓。
住了不到一个月,还真有点舍不得。
但我知道,我迟早要搬出去的。
不是回杨家,是我跟杨哲彦的家。
车开上高速,阳光很好。
“心怡,”他忽然说,“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
“我想,等我存够了钱,咱俩再买套房子。不用多大,就咱俩住,你爱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
“你妈那边呢?”
“我会跟她说清楚。”他说,“但她要是再那样,我就不回去了。”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笑你终于学会说‘不’了。”
他也笑了。
“人总要长大的。”他说。
10
洱海的风景很好。
我们住在一家民宿里,推开窗就能看见湖面。
白天骑车环湖,晚上坐在阳台上看星星。
风很轻,日子很慢。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那天傍晚,我们坐在湖边的石头上。
太阳刚下山,天边是橘红色的。
“心怡,”他忽然叫我。
“那五万块,你不用还我了。”
我转头看他。
“那是欠你的。”他说,“不是借的,是还的。”
“什么意思?”
“这些年你在这个家里受的委屈,不只是五万块就能还清的。”他说,“但这六年你受的苦,我一件件都会记着,一件件都会还你。”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你干嘛突然这么煽情。”
“不是煽情。”他说,“是真的。”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心怡,咱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湖面上有鸟飞过,翅膀扑棱棱的。
“好。”我说。
他笑了,笑得很用力,像个孩子一样。
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我挺好的。”
她回:“那就好。妈等你们回来吃饭。”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嘴角还带着笑。
杨哲彦翻了个身:“还不睡?”
“睡不着。”
“那我们聊聊天。”
“聊什么?”
“聊聊将来。”
我想了想说:“将来啊,我想开一家小店。”
“卖什么?”
“卖咖啡、卖书、卖花也行。”
“那我给你当店小二。”
“你?”
“怎么了,不行啊?”
“行。”我笑着说,“你当店小二,我给老板娘。”
窗外,洱海的月亮很圆很亮。
我想起那个年夜饭,想起杨哲浩从座位上弹起来的样子,想起婆婆那张气得发白的脸。
那些事情,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
但又好像就在昨天。
我知道,以后还会遇到很多问题。
婆婆的态度不会一下子全变好,杨哲浩的债务不会一下子全还清,杨哲彦也不可能一下子就变成理想中的丈夫。
但没关系。
我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不会再忍气吞声。
我不会再把自己的委屈咽进肚子里。
我不怕一个人过,也不怕跟人过。
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日子是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杨哲彦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起床,推开窗户。
湖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晨雾。
对岸的山,若隐若现。
空气很新鲜,带着一点点水草的味道。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新的一年,是新的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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