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十点,我正在公司开季度会。

手机震了三次,我挂了三次。

第四回,弟弟沈昊强发来一条语音,声音抖得厉害:“姐,你快来!妈出车祸了!在市人民医院,要10万押金,少了不给做手术!”我手里的笔“啪嗒”掉地上,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

我跟张总说了句“家里出事了”,抓起包就往外跑。

打车路上催师傅闯了两个红灯,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湿透了。

可当我推开骨科诊室的门,看见我妈沈娲正举着那只翠绿的手镯,笑眯眯地问赵医生:“您帮我看看,这镯子水头多好,值不值20万?”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门口,脑袋里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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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姐,你快来!妈出车祸了!”

沈昊强在电话那头吼,声音带着哭腔,听着挺着急的。我站在公司走廊里,脑袋嗡嗡响,腿都有点发软。

“怎么回事?严重不?”

“我也不知道!刚接到电话就说妈在人民医院骨科,姐你快点,医院说要先交10万押金才给做手术!”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我马上到,你别急。”

挂了电话,我跑回会议室拿包。张总皱着眉看我:“沈若曦,这季度汇报还没完呢,你就走?”

“张总,我妈出车祸了,我得请假。”我说完这句话,声音都在抖。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行行,快去。”

我没顾上看其他人什么表情,拿了包就往楼下跑。出了公司大门,站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一屁股坐进去。

“师傅,去市人民医院,越快越好!”

“家里有人住院?”师傅边开车边问,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我妈出车祸了。”我声音有点哑。

师傅没再多说,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窜出去老远。

我靠在后座上,手一直在抖,翻出手机给我老公发了条微信:“妈出事了,我现在去医院,可能得动存款。”

他回得很快:“严重吗?我下班就过去。

“还不清楚,你别急,我先去看看情况。”

“那你小心点,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回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攥在手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跟我老公陈子晋结婚五年了,他从没说过我一句不是。

当初我跟我妈说每月要给她3000块生活费,子晋也没拦着。

他只说过一句:“你妈养你不容易,该给的得给。咱们少花点也饿不死。”

可我心里清楚,这些年我往娘家花的钱,远不止那每月3000块。

我妈生日,我一次没落下,每次都是大红包,少则两千,多则五千。

逢年过节,我哪次不是大包小包地往家里拎?

就连弟弟沈昊强找工作、租房子、买手机,哪样不是我掏的钱?

他之前欠了两回赌债,也是我帮他还的,第一回五千,第二回八千。

我都记着,可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还有那只镯子

三年前我妈过六十大寿,我咬咬牙,花了20万买了一只翡翠手镯。

那是我一年半的工资。

我攒了整整一年没买一件新衣服,没吃一顿好的,就为了给她买那只镯子。

我妈当时高兴得不行,逢人就显摆:“这是我闺女买的,正宗缅甸翡翠,可贵了!”看她高兴,我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这钱花得值。

可现在想想,我真他妈傻。

我翻出沈昊强发的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他说“妈出车祸了”,说“要10万押金”,声音又急又慌,跟真事似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平时跟我打电话从来不会这么着急,上次他发微信说“姐,借我两千”,我回了个“没钱”,他连个“”都没回。

这次怎么突然这么上心?

我甩了甩脑袋,告诉自己别瞎想。那是咱妈,他再混账也不能拿这个开玩笑吧?

可我心里那个念头,像根刺一样扎着,扎得我坐立不安。

02

到了医院,我跑到前台问:“麻烦问一下,骨科在哪?”

三楼左转,走到头。

我冲进电梯,按了三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全乱了,脸色煞白,眼眶红红的,看着跟鬼一样。

我深吸两口气,告诉自己稳住。

妈不会有事的,她平时身体那么好,连感冒都少,怎么可能说倒就倒?

可我心里也清楚,这个世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人这一辈子,变数太多了。

电梯到了三楼,我走出去,看见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得很。我掏出手机打给沈昊强:“我到了,你在哪?”

“我在走廊尽头那个候诊区,你过来。”

我顺着走廊往前走,看见沈昊强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低着头看手机,脸上一副紧张的表情。

妈呢?”我跑过去问他。

他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姐,你来了?”

“我问你妈呢?”

“她……她在诊室里。”

“哪间?”

他指了指前面那间:“那间,骨科三诊室。”

我转身就往那走,他在后面喊:“姐,你等等!”

我没理他,一把推开诊室的门。

然后我就看见了我妈。

她坐在赵医生面前,手里举着那只翠绿的镯子,脸上挂着笑,嘴里还在说:“赵医生,您看这水头,正宗缅甸翡翠,我闺女花20万买的,值不值这个价?”

赵医生刚要说话。

我的包“啪”地掉在地上。

我妈转过头,看见我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嘴唇哆嗦了几下。

“闺女……你怎么来了?”

我站在门口,脑袋里全是空白,胸口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妈,您不是出车祸了吗?”

“啊?我没……”她看了看手里的镯子,又看了看我,“我没出车祸啊。”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条语音,外放给她听。

“姐,妈出车祸了!你快来!市人民医院,要10万押金!”

语音播完,诊室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我妈低下头,不敢看我,手指绞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赵医生咳了一声,打破沉默:“这位女士,你先别激动。这位大妈进来的时候说是来看骨科的,我就给她看了。她没什么大碍,就是想让我帮忙鉴定一下这个镯子。我正要说这镯子不错呢,你就来了。

我盯着我妈:“妈,这是怎么回事?”

她不说,头低得更深了。

我转身走出诊室,看见沈昊强站在走廊里,低着头,不敢看我。

“沈昊强,你给我过来。”

他磨磨蹭蹭地走过来,眼睛盯着地板,不敢抬起来。

“说,怎么回事?”

“姐,我……”

“你今天不给我说实话,咱俩没完。”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眼泪顺着脸流下来:“姐,我对不起你。我欠了10万赌债,债主说三天不还钱就卸我一条腿。我跟妈说了,她心疼我,怕我出事,就……就想了这个办法。”

“什么办法?”

就是让我给你打电话,说妈出车祸了,让你拿钱来。

我盯着他,看着他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你就这么骗我?”

“姐,我没办法了,我真的没办法了。债主说如果我不还钱,就把我腿打折。我害怕,真的害怕。”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这个弟弟,我从小疼到大的弟弟。小时候冬天冷,我把自己的棉袄给他穿。他上学没钱,我省吃俭用给他凑。他找不到工作,我四处托人给他找。

可他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妈同意这么骗我?

他点了点头:“妈说先把你骗过来,钱的事再慢慢说。”

我冷笑了一声:“演得还挺像。”

“姐,我错了。”

我没理他,转过身,看见我妈站在诊室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只镯子。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心虚和愧疚。

“妈,您就这么疼他?”

她没说话,低下头,眼泪掉在地板上。

“行,我知道了。”

我转身走了,走到电梯口按了下楼键。沈昊强在后面追过来:“姐!姐!你别走!你听我说!”

我没回头,电梯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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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出了医院大门,我站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闷得难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上去。

师傅问我去哪。

我说:“往前开吧。”

师傅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车开了出去。

我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发呆,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我掏出手机,给子晋发了条微信:“妈没事,就是虚惊一场。”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撒谎。

可能是怕他担心吧。

也可能是我实在说不出口。

我怎么跟他说?

说我妈跟我弟弟合伙骗我?

说我妈为了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可以拿自己的命来骗我?

我翻出手机相册,看到三年前我妈生日那天的照片。

照片上是我给她戴上镯子的那一瞬间,她笑得特别开心,我也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那一天我心里想的是,我终于能让我妈过上好日子了。

可现在想想,我真是自作多情。

我想到这些年我付出的一切。

我20岁开始打工,每个月挣2800块,给我妈寄1500,自己留1300租房子吃饭。

后来工资涨到5000,寄3000。

再后来涨到8000,寄4000。

每个月固定3000,但逢年过节的红包、买衣服买鞋的钱、看病买药的钱,哪样不是我出的?

可我妈从来没说过一句“你辛苦了”。

她只会在电话里说:“你弟弟工作不顺心,你多帮帮他。

“你弟弟缺钱了,你借他点。”她从来没问过我过得好不好,累不累。

我想到小时候,我妈总对我说:“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我就让了。

考了第一名,我妈不说好,只说“弟弟也要努力”。

考上大学,她没多高兴,只是说“家里钱紧,要省着点花”。

毕业了找工作,她没问过我一句,只是说“你挣了钱要帮衬弟弟”。

我全都照做了。

可我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他们合伙骗我。

我越想越心酸,眼泪哗哗地流。

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姑娘,没事吧?”

“没事,沙子进眼睛了。”

他递了一包纸巾过来:“擦擦吧。有啥事想开点,日子总得过。”

“嗯。”

我擦了擦眼泪,看着窗外。车子已经开到我家附近了,我说:“师傅,前面路口停就行。”

付了钱下了车,我上楼打开门。家里空荡荡的,子晋还没下班。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昊强发来的消息。

“姐,我知道错了,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我没回。

他又发一条:“姐,你要是真不管我,我真的会死的。”

我还是没回。

我直接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茶几上。然后走进卧室,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又流下来。

我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可我控制不住。

我想到我妈年轻时的样子。

她是纺织厂的工人,每天天不亮就去上班,晚上七八点才回来。

我记得小时候她把我送到外婆家,外婆重男轻女,对我不好,总骂我是“赔钱货”。

可我妈还是把我放在那里,因为她要挣钱养家。

后来有了弟弟,我妈更忙了。

我每天放学回家自己做饭吃,弟弟放学回家她亲自给他做饭。

有时候我偷偷想,是不是因为我是女孩,所以她不爱我?

可我不敢问。

我从小就听她的话,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可她从来没夸过我一次。

想到这里,我哭得更厉害了。

04

晚上七点多,子晋回来了。他打开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愣了一下。

“怎么了?妈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

“那你哭什么?”

我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

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握住我的手:“说吧,是不是你弟又出事了?”

我点了点头。

“他又欠赌债了?”

多少?

10万。

他皱了皱眉:“你妈让他骗你?”

我又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想帮他还吗?”

“我不想。”

“那就别还。”

“可我妈心疼他。”

“你妈心疼他,让她自己想办法。你总不能一辈子替她儿子擦屁股。你也有自己的生活,咱们也得过日子。”

我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子晋这个人话不多,但每次我遇到事,他都会站在我这边。这些年要不是他撑着,我可能早就垮了。

“可那是我妈。”

“是你妈就对了。你妈应该护着你,不是让她儿子欺负你。你想想,你这些年付出那么多,换来了啥?你要是继续这样,你弟一辈子都站不起来。”

我说不出话。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先去吃饭,我给你热饭。”

他起身去厨房,我听见他打开冰箱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厨房忙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我嫁对了。

可我妈怎么就不明白呢?

吃完饭,洗了澡,我躺在床上。手机又震了,这回是我妈打来的。

我接起来:“喂。”

闺女……

“妈,有什么事你说。”

“你弟弟的事,妈知道对不起你。可他也是没办法,那些人真的要打他,妈看着心疼。”

“妈,你心疼他,我就不心疼我自己吗?”

“闺女,妈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让他骗我,拿你的命骗我,你觉得我是什么感受?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妈错了。”

“你错了?妈,你知道我听到你出车祸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吗?我差点没吓死。我请了假就往外跑,一路闯红灯。结果你倒好,坐那看镯子。”

“闺女,妈真的错了。”

“晚了。”

我挂了电话,眼泪又掉下来。

子晋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我在哭,走过来坐在床边:“别哭了,事情已经这样了。”

“我难受。”

“我知道。但你得想开点,有些人你改变不了,只能改变自己。”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我躺下来,他关了灯。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想了很多。

想我妈,想我弟弟,想我自己。

最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从明天开始,我不会再让他们牵着鼻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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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红肿的眼睛去上班。同事看见我,都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妈,以后每月我只会给你1000块。弟弟的事,我不会再插手。你要是心疼他,你自己想办法。”

我妈没回。

我也不想等了。

下午三点,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的短信。

“沈女士,我是你弟弟的债主。他说钱你出,什么时候给?”

我回:“他的债他自己还,跟我没关系。”

那边回得很快:“你不给钱,我就找他麻烦。”

“你找吧,跟我没关系。”

“行,你有种。”

我没再回。

下班后回家,我跟子晋说了这件事。他说:“你这次不能心软,心软了一次就有第二次。你弟就是让你惯成这样的。”

“我知道。”

你能做到就行。

晚饭后我坐在沙发上,翻出手机相册,看到我妈那张照片。

我看着那只镯子,心里一阵绞痛。

这些东西,本来应该是我跟妈之间的一种幸福回忆,可现在全变了味。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三天后,我接到我妈的电话。

“闺女,你弟弟被人打了!”

“什么?”

“他被债主打了,腿都断了!”

我愣了一下:“哪个医院?”

“市人民医院,骨科。”

骨科,又是骨科。

我冷笑了一声:“妈,这回又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绝对是真的!你弟弟腿都断了,你快来看看!”

“好,我下班过去。”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工作。

下班后我去了医院。走进骨科病房,我看见沈昊强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也肿了,看着真挺惨的。

“姐……”他看见我,眼泪就下来了,“姐,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床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弟弟,我从小疼到大,他现在成这样,我心里也难受。可我知道,我不能心软。

“医生怎么说?”

“膝盖骨裂了,要休养三个月。”

“疼吗?”

“疼。”

“那你以后还赌不赌了?”

“不赌了,再也不赌了。”

我看着他,叹了口气:“医药费多少钱?”

“三万。”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卡:“这三万,我给你。但这是最后一次。你好了以后就老老实实上班,把债还了,以后别再碰那些东西了。”

“姐,谢谢你。”

“别谢我,我不是帮你还债。我是不想看着妈难受。”

我把卡放在他枕边,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我妈坐在椅子上哭。看见我出来,她站起身:“闺女,你弟弟他……”

“钱我给了,以后他的事,你别再找我了。”

我走了。

我转身走了,没回头。

走出医院大门,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地面上,像撒了一层霜。我站在路灯下,眼泪掉下来。

我哭了很久,最后擦了擦眼泪,给子晋打了个电话:“老公,我回来了,你吃饭了吗?”

“吃了,你吃了吗?”

还没。

“回来我给你热饭。”

“好。”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看夜空。星星很少,但有一颗特别亮。我想,也许这就是生活吧,再难也要往前走。

06

沈昊强住院那段时间,我妈每天在医院照顾他。

我没再去医院,也没打电话。子晋问我:“你不去看看?”

“不去。钱给了就行了,我去了也是添堵。”

“你妈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不接。”

“不想接。”

子晋没再劝,只是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其实我知道,我妈打电话来,无非就是想说那些“对不起”之类的话。可我听不进去,这些话说多了也没啥意思。

半个月后,沈昊强出院了。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姐,我出院了。我以后会好好干。”

我回了个“嗯”。

他又发一条:“姐,你能原谅我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原谅。

我理智上知道他是错的,可我心里那个坎过不去。

我这些年对他的好,他全忘了。

他拿我妈的命来骗我,这事就是我心里的一根刺,拔不出来。

又过了两个月。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看见我妈站在我家楼下。她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提着一个袋子,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妈?你怎么来了?”

她看见我,笑了笑:“来给你送点东西。”

“啥东西?”

“你爱吃的红烧肉。”

我愣了一下,接过袋子:“进来吧。”

她跟着我上了楼。进门以后她四处看了看,小声说:“你们这房子不错,干净。”

“子晋收拾的。”

“那孩子勤快。”

我让她坐在沙发上,倒了一杯水给她。她接过水杯,低着头,不说话。

“妈,你找我是不是有事?”

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妈这几个月攒的,一万块。你拿着。”

“我不要。”

“你拿着。妈知道对不起你,这些钱就是妈的一点心意。”

我看着那个信封,心里酸酸的,没接。

“闺女,妈想跟你说几句话。”她的声音有点抖,“妈年轻的时候,你外婆也是这样对我的。她一辈子偏心你舅舅,我从小就觉得生女儿是赔钱货。我把这套想法传给了你,是妈不好。”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

“你弟弟那个事,妈是真的害怕。怕他被人打死,怕他出事。可妈没想过你的感受。”

“妈,你终于明白了。”

“妈明白了。现在明白了。”

她把信封塞到我的手里:“这钱你拿着,买点好东西吃。”

我接过信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妈,你不用这样。”

“妈想这样做。闺女,以后你要是回家,妈给你做你爱吃的。”

她站起身:“那我走了。”

“我送你。”

送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闺女,妈欠你一句对不起。”

“妈,你别说了。”

“不说我心里难受。”

她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知道我妈变了。可我心里那个疤还在,不是说好就能好的。可我也不想再让这个疤疼下去了。

有些事,该放下的,就得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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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又过了大半年。

沈昊强真的改了。

他在他舅舅的厂里上班,做仓库管理员,一个月挣三千多。

他给我打过几次电话,说他债还了一半了。

我没多说,只说了句“好好干”。

有一次他问我:“姐,你还生我的气吗?”

我说:“不生气了。”

“那你原谅我了?”

“原谅了。”

“真的?”

“真的。你是我弟弟,我不原谅你还能咋样?”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姐,谢谢你。”

“行了,好好干吧。”

挂了电话,我心里没什么波澜。

原谅是真的原谅了,可我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掏心掏肺地对他好了。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不回去,可日子还得过。

我妈那边,我每月还是给她1000块,也没多给。她也没再说过什么。有一次回家吃饭,我看见她把那只镯子戴在手上了。

妈,你戴上了?

“嗯,我想开了。这是你送我的,我得戴着。”

你觉得值不值?

她看着镯子,笑了笑:“值,你送的啥都值。”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吃饭的时候,我妈做了红烧肉,糖醋鱼,排骨汤,满满一桌子菜。我吃得很饱,她说我瘦了,让我多吃点。

吃完饭,我帮她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她站在我旁边,突然说了一句:“闺女,妈以后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我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

“妈,我信的。”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子晋问我:“妈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

“你俩和好了?”

“算是吧。”

“那就好。”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有些伤好了,疤还在,可至少不疼了。

生活不就是这样吗?

缝缝补补,凑合着过。

08

又过了一年,我妈的生日到了。

我提前请了假,去商场买了一件羽绒服,颜色是她喜欢的深蓝色,还买了一条围巾和一双棉鞋。

又去超市买了不少她爱吃的菜和水果,大包小包地提回家。

回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忙活。听见门响,她从厨房探出头来:“闺女回来了!”

“嗯,妈,给你买了件衣服。”

我把袋子放在沙发上,她擦了擦手,走过来看。拆开袋子一看,她愣了一下:“这得多少钱?”

“没多少,你试试合不合身。”

她穿上羽绒服,对着镜子照了照:“挺好看的,就是太贵了。”

“贵啥,你穿着暖和就行。”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我闺女最好了。”

我心里一酸,也没说话。

那天吃饭的时候,沈昊强也来了。

他瘦了不少,晒黑了,但精神头看着比以前好多了。

他带来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放在桌上:“姐,妈,这是我买的。”

我妈看着那箱牛奶:“你买这干啥,你挣钱不容易。

“没事,我上个月发工资了,高兴。”

饭桌上,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

我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我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在沈昊强碗里,说了一句:“你俩都是我孩子,妈以后谁都不偏了。”

沈昊强低着头,扒了两口饭:“妈,我知道错了。”

“知道就好。以后好好干,别再让你姐操心了。”

我看着他们俩,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吃完饭,沈昊强主动去洗碗。我妈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她旁边。

妈,这镯子你是不是天天戴着?

“嗯,天天戴。以后也一直戴。”

那天下午,我帮她打扫了屋子,洗了床单,又陪她去菜市场买了菜。她走到哪都跟人说“我闺女来看我了”,脸上全是笑。

晚上回家的时候,沈昊强送我到楼下。他站在路灯下,看着我说:“姐,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没放弃我。”

你是我弟弟,我不帮你谁帮你。

他笑了笑:“姐,我以后会争气的。”

“好,我等着看。”

我上车的时候,他从车窗递给我一个红包:“姐,这是我上个月攒的,两千块,你拿着。”

我愣了一下:“你自己留着花。”

“你拿着吧,我欠你太多了。”

我接过红包,推开车门看了他一眼:“昊强,别让我失望。”

不会的。

那天晚上,我回家打开红包,里面是两千块现金。我拿着那沓钱,心里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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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时间过得快,一转眼又是大半年。

沈昊强老老实实上班,债也还清了。他给我发过几次工资条,让我看他存了多少钱。我看着心里也挺欣慰的。

有一次他打电话给我,说他找了个女朋友,是他厂里的一个姑娘,人挺好的,踏实能干。我说:“行啊,啥时候带回来让妈看看?”

“过完年就带回来。”

“那行,好好处。”

“姐,我要是结婚,你能来吗?”

“废话,你是我弟,我能不来吗?”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

挂了电话,我跟子晋说了这事。子晋说:“这小伙子真改了?”

“改了,现在挺上进的。”

“那就好。人要犯错容易,改错不容易。”

“是啊。”

我妈那边,我跟她的关系也在慢慢变好。

虽然我心里偶尔还会想起那件事,但次数越来越少。

每次回家,她都会做我爱吃的菜,跟我聊天,说街坊邻里的闲事,说广场舞新学的动作。

我也愿意听她说这些家长里短。

有一次,我妈问我:“闺女,你还记得那只镯子吗?”

“记得。”

“妈说实话,当时真想卖了给你弟弟还债。”

“你最后没卖。”

“是,因为妈舍不得。那是你送给我的。”

我看着她,笑了笑:“妈,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嗯,不提了。”

可有些事,不是不提就能忘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妈生日那天,我给她戴镯子的场景。

她笑得特别开心,我也笑。

可笑着笑着,她就变成了现在白头发的样子。

我对她说:“妈,我原谅你了。”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梦醒了,我眼角湿了一片。

10

今年春天,我妈又过生日了。这次我不光买了衣服,还订了一个大蛋糕,在上面写了六个字:“妈,辛苦了,生日快乐。”

回家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迎接我。她穿着我上次买的羽绒服,脸色红润,头发虽然白了不少,但精神头很好。

“闺女,你咋又花钱?”

“你生日嘛,破费点也值。”

沈昊强也来了,带着他的女朋友。那姑娘长得挺清秀,说话温温柔柔的,一进门就叫“阿姨”,叫得我妈嘴都合不拢。

饭桌上,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香辣鸡翅、酸菜鱼、凉拌木耳、蒸南瓜,摆了满满一桌子。

我看见她忙里忙外,脸上带着笑容,心里也高兴。

吃饭的时候,我妈端起酒杯:“来,妈敬你们一杯。”

我们都端起杯子。

“妈今天高兴。你们以后好好的就行。”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妈,你也是,身体好好的。”

沈昊强的女朋友也给老太太敬了一杯酒:“阿姨,祝您长寿安康。”

我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好好好,好孩子。”

吃完饭,沈昊强主动去洗碗。我跟我妈坐在沙发上,她把镯子从我手腕上拿起来看了看:“这镯子,我戴着三年了。”

“嗯,还挺亮的。”

“闺女,你说这镯子到底值不值20万?”

“值不值是看谁来戴。你戴着,它就值。”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闺女,妈真的欠你太多。”

妈,都过去了。

“对,都过去了。”

她笑了笑,把镯子戴好,拍了拍我的手。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我准备走了。我妈送我到门口,拉着我的手:“闺女,以后常回来。”

“会的。”

沈昊强和他女朋友也走出来,他看着我,说了一句:“姐,谢谢你。”

“别谢了,好好对人家姑娘就行。”

“我会的。”

我上了车,摇下车窗回过头看了一眼。我妈站在门口,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朝我挥了挥手,我也朝她挥了挥手。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我看见了后视镜里她消失的轮廓。

有些伤,好了,疤还在。

可生活,还得继续。

我掏出手机,给子晋发了条微信:“老公,我马上到家。”

他回的很快:“饭做好了,等你。”

我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字,笑了。

笑得挺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