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抑制很少聚焦于某个具体对象或行为。它更为根本地作用在情感体验本身的两个端口:一端是感受情感的能力——主动生出渴望、愤怒、爱或悲伤的能力;另一端是接受情感体验的能力——允许这些体验真正穿透自己、影响自己的能力。我们可以将情感通道想象成一条河流的两道闸口。上游的闸口控制着情感的涌现,下游的闸口控制着对外来体验的接纳。当两道闸门被关上,一个人便无法正常地渴望、去爱、去愤怒或去哀伤。不是因为那些特定的对象被禁止了,而是因为他从根本上关闭了情感通道的入口。

上游的关闭:当感受情感的能力被抑制

抑制感受情感的能力,会让人在约会前就预先宣判“不会有化学反应”,同时将自身的焦虑、口齿不清和笨拙归因为客观条件,却无法承认那些期待与不安正是情感正在涌动的痕迹。他能够详尽地描述身体的紧张、心跳的加速,却坚称自己“没有任何感觉”。在这里,情感并不是不存在,而是在它升起的瞬间就被一个更高的指令拦截了。这道指令往往以理智化的形式出现,它快速地为每一个身体信号分配一个生理学或情境的解释,从而阻止了“我感到紧张是因为我在乎”这一真实的情感连接。这种拦截如此迅速且自动化,以至于当事人深信自己就是一个天生“缺乏感觉”的人,而意识不到自己正在日复一日地执行着对自身感受的拒斥。

下游的关闭:当接受情感体验的能力被抑制

抑制接受情感体验的能力,则会呈现为另一番面貌。一个人可能恐惧接受任何愉悦、依赖或关爱。索取被视为禁忌,只有不停付出才是安全的,因为接受意味着承认需要,而需要曾经被等同于脆弱、入侵与随之而来的伤害。在幻想层面,那些“毫无控制力”的情节之所以反复吸引她,恰恰因为它映照出一种她无法在现实中做到的状态:彻底放开,甘愿被影响,让另一个人的存在穿透自己而不设防。她能够将对分析师的好奇牢牢限制在“理性层面”,将一个活生生的关系转化为一系列待解的智力谜题。她从不进一步探究那股好奇心的深处,因为那意味着允许自己被情感体验卷入,允许另一个人变得对她真正重要,从而冒着被改变的风险。

对情感本身的防御

上述现象共同指向一个更普遍的规律:心理抑制的本质是对情感本身的防御,而不是对特定表征的防御。理智化、隔离、反向形成等防御技术都服务于同一个目的——让自己“没有感觉”或“不接受任何感觉”。这一抑制之所以比任何针对特定对象的恐惧都更为根本,是因为它瘫痪的是人作为具身存在的基本开放性。我们通过感受来确认自己活着,通过接受感受来确认自己与世界的连接。当这两条通路被截断,一个人便退回到一个密封的内在空间里,看似安全,实则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