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谢光华牵着梁碧彤的手跨进家门。
梁碧彤肚子里怀着男孩,五个多月。
谢光华指着地下室的门说:“去那边待着,别扫兴。”我笑了一下,拖行李下楼。
走到拐角处我停住了——我看见女儿小雨站在她奶奶身后,手里攥着我给她叠的纸飞机。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梁碧彤的肚子看。
我什么都没说,进了地下室,把门关上了。
01
地下室很冷。
我坐在床沿上,手摸着冰凉的床单,听着楼上传来推杯换盏的声音。
谢母的笑声很大,梁碧彤的声音很甜,谢光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很久没听到过的轻松。
那是真的高兴。
我站起身,把行李箱打开。里面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包日用品,还有一个小铁盒。铁盒是我三个月前买的,密码是小雨的生日。
我打开铁盒,里边躺着三样东西:一个U盘,一支录音笔,还有一件红色的小棉袄。
那是小雨的新年衣服。我趁梁碧彤没注意,偷偷塞进了箱子。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十分。窗外有鞭炮声,断断续续的,空气里有股火药味。院门外谁家的小孩在追着跑,笑得很开心。
去年除夕,小雨也是在院子里追着跑,谢光华还背着她转了一圈。那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他外面有人了,但我没说破。
我蹲下来把床铺好,扯了扯被角。
被子有点薄,是夏天盖的那种。
谢光华走的时候说了句“地下室有暖气”,但暖气片是凉的。
我伸手摸了摸,凉的,连温都没温。
我想起他说那句话的表情:不耐烦里带着点心虚,好像他自己也知道不该这么做,但还是做了。
这就是谢光华。他从来不是一个纯粹的坏人,他只是自私。他不会主动害你,但当他的利益和你的冲突时,他会毫不犹豫地把你推开。
就像当初生小雨的时候。
我靠在床头,墙很潮,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凉意。
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想起三年前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意识都快没了,只听见医生说“产妇大出血”。
后来是谢光华签的字,那老太太才同意了切子宫保命。
那之后,谢光华在医院陪了我五天。五天里他没去过公司,没接过一个长电话。我妈那时候还在,她偷偷跟我说:“明美,光华这孩子心不坏。”
是不坏。
但他变了。
从什么时候变的呢?
大概是出院后第三个月,婆婆来了。
她进门第一句话不是问我身体怎么样,而是说:“美美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让她弟弟住过去吧。”
美美是我女儿的小名。
谢光华没说话。他坐在沙发上,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的意思:我妈就这性格,你别跟她计较。
“后来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后来,梁碧彤就出现了。
我睁开眼,楼上传来一阵大笑,然后是酒杯碰撞的声音。我听见谢光华喊了一句:“来,碧彤,给妈敬一杯!”
妈。
他已经让她叫妈了。
我心里一紧,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子。我深吸一口气,慢慢把手机摸出来,翻到一个号码,盯着看了很久。
那个号码是马宇的。
他没有保存在我的通讯录里,但我记住了每一个数字。
我看了很久,又把手机放下了。现在打还不行,太早了,好戏还没开场。
我把小铁盒锁好,塞进行李箱底层,然后把箱子推到墙角。起身时正好对着天花板上的通风口,上面糊着一层灰。
我搬了把凳子踩上去,把通风口的滤网拆下来。滤网背后黑乎乎的一片,我伸手进去摸了摸。
摸到了。
一个小东西,圆圆的,冰凉的。
窃听器。装了四个月了,从来没被发现过。
我重新把滤网装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凳子上下来。
楼上,又传来一阵笑声。
梁碧彤在说:“妈,您尝尝这汤,是我特意炖的。”
我在楼下听着,嘴角慢慢勾起来。
梁碧彤,你以为你赢了。可你不知道,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02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脑子里过着一个片段。
那天是七月十六号。谢光华说要去省城开会,走得挺急,连换洗衣服都没带够。我帮他收拾行李时,他公文包开着,我随手翻了翻,翻出一张纸。
B超单。
上面的名字是梁碧彤。检查项目是“早孕超声”,结果写的是“宫内早孕,约6周”。
我手抖了一下,把单据放回去,拉好拉链,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窗外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是中介在谈房子的事。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客厅的地板上。
我慢慢坐了下来。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真来了,还是有点接受不了。
我跟他结婚五年,从一无所有到买了这套房子,从打地铺到睡席梦思,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在别的女人那里种下孩子。
那天晚上他回来,我问他:“你公司有个叫梁碧彤的女孩子?”
他愣了一下说:“有,新来的销售经理。”
我没再说什么。
那晚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这几年的事。想着我跟他怎么从老家出来,怎么租房子,怎么攒钱,怎么开公司。
都挺好的,就是生了小雨后不一样了。
小雨是我女儿。她特别乖,特别懂事。两岁就会帮我拿拖鞋,三岁就会自己叠被子。她眼睛像我,鼻子像他,笑起来两个小酒窝。
谢光华也疼小雨。每年生日,他都会亲自做蛋糕。
我第一次抓到他的把柄,是在小雨两岁生日那天。
他那天很高兴,做了个草莓蛋糕,小雨吃得满脸都是。我们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电视放着动画片,小雨在他怀里睡着。
我看他逗女儿的样子,心里特别酸,特别矛盾。
我知道他在外面有人。但看着这个画面,我又觉得也许还能挽救。
可后来还是不行。
梁碧彤辞了销售经理,升了秘书。
两个人的关系藏得再严,也会露出马脚。
有一次他手机放在桌上洗澡去了,屏幕亮了一下,我看到一条微信跳出来:“今晚我在老地方等你。”
我把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去。
从那天开始,我就变了。
我不吵不闹,不哭不喊,该干嘛干嘛。
但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是翻他的公文包。
他洗澡的时候,我会拿他手机翻翻聊天记录。
他说要出差的时候,我会查查他航班的座位号。
梁碧彤住的小区我蹲过两次。她楼下的保安跟我聊天说,那女的经常半夜才回来,有时候有男人送。我说那是我老公,保安脸都绿了。
但我不急。
马宇跟我说过,要打就得一次打死,打不死就反咬一口。
我想了很久,觉得他说得对。
谢光华请的那个律师叫李德水,打经济案二十年没输过。马宇说这人狡诈得很,光凭感觉告赢不了,得有铁证。
所以我开始收集证据。
账目。他公司有些账目见不得光,我全拍下来了。
录音。他打电话谈生意时,只要有机会我就录。
照片。他跟梁碧彤出入酒店的记录,我找人盯了三个月,拍了一叠。
张玉琦帮了我大忙。她开了个餐馆,就在我家楼下,梁碧彤经常和谢光华在那儿吃饭。张姐把监控录像全拷给我了。
“妹子,”她有天晚上给我打电话,“你要真想告,姐支持你。他那不叫人才,叫畜牲。”
我没哭。
从生完小雨后再没哭过。
楼上又传来一阵笑声。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坐在床边。窗外很安静,鞭炮声小了很多,应该是快到十二点了。
我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四十分。
二十天前,梁碧彤查出怀的是男孩。消息是谢光华自己说的。他那天特别高兴,喝多了,搂着我肩膀说:“明美,你知道吗,我有儿子了。”
我说知道了。
他搂着我说:“你放心,房子给你,孩子归我。”
我看着他喝得通红的眼睛,说了句好。
他哈哈大笑,拍了拍我的背,摇摇晃晃去洗手间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你笑吧,再笑一会儿。
我打开手机,翻到马宇的号码,手指按了上去。
03
“喂?”
电话接通的时候,我听见马宇那边有点吵,应该是在值班室。电视里放着春晚的重播,有个观众在笑。
“是我。”我说。
“知道。”马宇的声音很平静,“除夕快乐。”
“快乐不了。”
“怎么?”
我没回答,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面的声音断断续续,梁碧彤在笑,谢母在说“这孩子真皮实”,谢光华在接电话,应该是业务上的事。
“她来了。”我说。
马宇沉默了几秒:“现在?”
“对。”
“他人呢?”
“也在。”
“那个老太太呢?”
“在楼上,一起吃饭。”
马宇没说话。隔着电话,我听到他叹了口气,然后是翻纸的声音。
“上次你给我的材料我看了。”他说,“够用了。”
“还差一样。”
“啥。”
“他在转移公司资产。”
马宇的声音突然变了:“什么?”
“他把法人改成他那个律师的名字了。”我说,“还注册了一个新公司,法人是梁碧彤的表弟。”
“你确认?”
“我刚拿到录音。”
马宇半天没说话。电视里的笑声又传过来,嘈杂得很。
“你等我消息。”他说,“我叫经侦的人一起看看。”
“多久?”
“现在不是走程序的时候。”他说,“你那边能拖多久?”
“我在地下室。”
“啥?”
“他让我住地下室。”
“我知道。”我说,“忍了这两年,不差这一晚。”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我听见马宇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把录音留好,别让他发现。”
“放心。”
“还有,”马宇的声音压低了,“如果他今晚动手,你就打电话。”
“打给你?”
“不是。”
他停顿了一下。
“打给你自己。”
我愣了一秒,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
“好。”
“那就先这样。”
“等等。”
“嗯?”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来了:“小雨在家。”
马宇顿了顿:“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地下室重新安静下来。我坐在床边,手还握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了,暗到只能看到自己的脸。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以前,我是那种看见蟑螂都会尖叫的人。现在,我坐在地下室,枕边放着窃听器和录音笔,手机里存着丈夫出轨的证据,等着警察冲进来抓他。
我怎么就过成这个样子了呢?
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谢光华带我回老家,我妈还在。我妈拉着他的手说:“把小美交给你,我放心。”
我妈是去年走的。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别委屈自己。”
我笑着说没委屈。
可我妈什么都懂。她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眼睛一直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低头,翻出手机里的照片。
照片是我妈抱着小雨拍的。那是小雨一岁的时候,胖乎乎的,嘴里咬着奶嘴。我妈笑得特别开心。
我盯了很久,把手机收起来。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集了。谁家的钟在敲,敲了十一下。
快十二点了。
我站起身,走到通风管下面,把耳朵贴上去。
楼上的声音很清晰。
谢光华的声音,梁碧彤的声音,谢母的声音,电视的声音,还有小雨的声音。
小雨说:“奶奶,妈妈在哪?”
谢母说:“妈妈一会儿就上来。”
小雨说:“我要妈妈。”
梁碧彤说:“乖,阿姨抱抱。”
小雨说:“我不要你。”
我心里一紧。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我赶紧拿袖子擦了擦,深吸一口气,继续留神听着。
然后是谢光华的声音:“小雨,来爸爸这。”
小雨过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小雨又问:“妈妈什么时候来?”
“妈妈躲猫猫呢。”谢光华说,“你猜她藏哪儿了?”
“地下室。”
“爸爸,地下室好冷,妈妈会不会感冒?”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堵了什么东西。
“不会的。”
“那妈妈多久出来?”
“明天。”
“明天早上?”
“明天中午。”
“那好吧。”
我听不下去了。
我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外面鞭炮声响成一片,谁家的孩子在尖叫,有人在笑,有汽车在按喇叭。
新的一年,到了。
04
后来我一直没睡着。不是为了别的,就是觉得冷。
地下室是真冷,暖气片跟摆设似的。
我裹着被子坐在床边,听见外面谁跑过去,脚步很急。有人喊“新年好”,有人喊“万事如意”。
我盯着手机屏幕,时间跳到零点三分。
楼上的声音变小了。电视还在响,但说话声少了。应该是都去睡了。
我听见谢母的声音:“碧彤,你跟光华住二楼,床我都铺好了。”
梁碧彤说:“谢谢妈。”
“谢什么,”老太太声音里带着笑,“这以后就是你家了。”
我听着这话,心里没什么感觉。不是麻木,是早就预料到了。
谢母的态度我倒是不意外。在她眼里,一个生不了儿子的媳妇就是废的。梁碧彤能生儿子,就是好的。
可她就没想过,梁碧彤生的儿子,将来要叫她什么?
想到这我忍不住笑了笑。
算了,想这些也没用。
我打开手机,翻出一条录音记录。
那是两周前录的。
那天谢光华喝多了,在客厅打电话,说话声音不大,但我那窃听器是专门挑的好的。我听见说转法人,说是先转到律师名下,再转到梁碧彤那里。
我录了。
今天下午,梁碧彤给他发了条消息,说“那个事情办好了”。消息记录我截了。
我把这个当成证据链的最后一环。
我翻到马宇的微信,发了条消息:“在吗?”
等了大约两分钟,他回了:“在。”
我说:“差不多了。”
他回:“等通知。”
我说:“好。”
然后把聊天记录删了。
自从八个月前装了那个监听软件,这就是我每天的习惯,发完删,打完删,不给谢光华留下任何把柄。
我合上手机,躺下来。
地下室很安静,墙角有轻微的响动,应该是老鼠。天花板上有个灯泡,昏黄黄的,照着整个房间。
我盯着灯泡看,眼睛渐渐花了。
脑海里又翻过一些片段。
梁碧彤第一次来找我,是三个月前的事。
那天下午,谢光华出差去了,我把小雨送去幼儿园,一个人在家看电视。
门铃响了。
我开门一看,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色风衣,肚子微微隆起。
她看见我,笑了笑说:“你好,我是梁碧彤。”
我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愣了两秒,我说:“进来吧。”
她坐在沙发上,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没喝,直接开口说:“我怀孕了。”
我说:“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你知道?”
“知道。”
“那你……”
“你要什么?”
她看着我,好像没想到我会这么问。沉默了片刻说:“我想让你跟他离婚。”
“他呢?”
“他也想。”
“那你让他来跟我说。”
她变了脸色:“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她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这是五十万,你拿着,够你回老家过几年了。”
我看了看支票,又看了看她。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八千。”
“那你攒五十万得多久?”
她没说话。
“我以为你多有本事。”我说,“五十万就想打发我。”
我把支票撕了。
梁碧彤的脸一下就白了。
我站起来说:“门在你右边,自己走。”
她咬着嘴唇看我半天,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把撕碎的支票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那时候我就打定主意了:等,等到最合适的时机。
后来我听说,梁碧彤去找过谢光华,说我“不给她面子”。谢光华一个月没回家。
我倒是不在意。他要不在家,我还好办事。
现在想想,那三个月真像一场梦。我白天照常接送小雨,晚上回来收拾证据,一点一点,把谢光华和他那些宝贝账目拼在一块儿。
然后,等到今天。
地下室实在太冷了。我翻了翻身,手触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纸飞机。
小雨叠的。
我拿起来,借着昏黄的灯光看了看。
纸飞机上画着乱七八糟的线条,歪歪扭扭的,很像这个家。
我把纸飞机贴在脸上。
很凉。
05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我已经躺了一个多小时,还是没睡着。地下室越来越冷,我把被子裹得紧紧的,还是哆嗦。
楼上那个方向突然传来声音。
是小雨在哭。
我一下就坐起来了。
小雨在楼上喊“妈妈”,声音带着哭腔,应该是醒了发现我不在身边。
然后是梁碧彤的声音:“别哭了,阿姨在呢。”
小雨嚎得更大声了:“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小雨的哭声越来越大。
我听见谢光华在说:“别哭了,你妈妈在地下室……”
“我要妈妈!”
然后是下楼梯的声音。
我赶紧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开了,小雨站在门口,穿着睡衣,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她身后站着谢光华。
“她要找你。”他说,语气很烦躁。
我没理他,蹲下来抱住小雨。
小雨抱着我的脖子不撒手,哭着一通说:“妈妈,我不喜欢那个阿姨,她为什么要住我们家……”
“没事的,”我轻声说,“妈妈在这。”
谢光华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表情复杂。
“你哄哄她,别让她哭了。”他说完转身上楼了。
我抱着小雨走进地下室,让她坐在床边。
小雨靠着我说:“妈妈,这里好冷。”
“没事,妈妈给你盖厚点。”
我给她盖上被子,又脱下自己的外套搭在她身上。小雨抓着我的手问:“妈妈,你明天能跟我一起睡吗?”
我沉默了一下。
“好的,妈妈明天陪你。”
“真的?”
“真的。”
小雨安心了,闭上眼睛。
我看着她的脸,想起小时候她刚出生那会儿,皮肤嫩嫩的,手小到能把我的食指整个握住。
现在她四岁了,会说很多话,会叠纸飞机,会问我一些答不上来的问题。
“妈妈,”她又睁开眼睛,“为什么那个阿姨要住在我们家?”
“因为她是爸爸的朋友。”
“那为什么爸爸的朋友要住在我们家,妈妈要住在地下室?”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小雨看了我半天,又睡了。
我坐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楼上有脚步声,走得很慢。应该是谢光华的,他走路就是这个节奏,每一步都很稳,不急不缓。
我想到今天白天的事。
下午的时候,谢光华跟我说:“碧彤怀孕了,妈说要让她在家过年。”
我正在叠小雨的衣服。
“那我呢?”
“你去地下室住几天,反正就几天。”
“那小雨呢?”
“小雨跟我住楼上。”
我笑了:“好。”
他看着我的笑,愣了愣:“你同意了?”
“同意了。”
“不怕丢人?”
“不怕。”
他又看了看我,说了句“那就这样”,转身走了。
人走后,我站在客厅里,愣怔了好一会儿。
那个地方,我住了五年。每一个角落都有我的印记,沙发上铺着我买的靠垫,茶几上放着我养的花。连餐桌挡布都是我挑的。
现在,这些都不属于我了。
我在客厅站了很久,然后就收拾行李。
小雨在我身边站着,问我:“妈妈,你为什么要走?”
“妈妈出去住几天,你乖乖的。”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小雨拉着我的衣角。
“妈妈你别走。”
我蹲下来抱了她。
“妈妈不走,妈妈很快就回来。”
我没骗她。
我确实会很快回来。
我抬起手,看了眼手机。
一点四十五分。
是时候了。
我拿起耳机戴上,点开手机的监听软件。
楼上很安静。小雨又睡着了,呼吸声很轻。我盯着手机,等了大概两分钟。
楼上突然传来说话声。
是梁碧彤的声音,很轻:“她真的住地下室了?”
然后是谢光华:“嗯。”
“她没闹?”
“没有。”
“怪了。”
“咋了?”
“之前我说让她离婚,她把支票撕了。现在怎么这么好说话?”
我嘴角勾起来。
好说话?
你以为我是好说话吗?
我戴上耳机,继续听。
谢光华在说话:“你管她呢,反正就几天的事。”
“那之后呢?”
“之后?”
“咱俩的事。”
她压低声音:“我把律师那边都安排好了,年后就能办手续。你那边什么进度?”
我看到手机上的信号灯在闪。
“快了。”谢光华的声音含糊,好像是喝了酒的,“等过完年,我跟她说离婚的事。”
“她能同意?”
“她有啥不同意的。婚是她结的,离婚时候我说了算。”
梁碧彤声音顿了一下:“那个房子呢?”
“房子写的是我婚前财产的,她争不着。”
“那公司呢?”
“公司……”
谢光华压低了声音。
“……我已经转出去了,那个人是律师介绍的朋友,稳妥的。”
“那你要净身出户?”
“傻啊你,只是面上看是这样。实际上,我的人已经安排好了。等风头过了,咱再开个新公司,法人写你表弟。”
梁碧彤没说话,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安全?别到时候出事。”
“放心,那个律师是专业的。”
我在楼下,把这句话听得很清楚。
心跳加快。
就是这句话。
我等了八个月,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按下录音键,把这段完整录下来。
然后,我翻到马宇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
“现在。”
“确定了?”
“确定了。他亲口说的。转公司的事,我都录下来了。”
我听见电话里翻本子的声音,然后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我马上出发。”
“十五分钟。”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
然后,我坐在地下室里,抱着女儿,等着。
外面有风,吹得窗户响。
楼上还有说话声,但我没心情听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终于。
终于要结束了。
06
十七分钟。
我从地下室走出去的时候,院门口已经站了六个人。三辆警车停在外面,车灯把整栋楼都照白了。
马宇站在最前面,穿着制服,表情很冷。看见我,他点了点头。
我点头回应。
楼上还在放电视,梁碧彤好像在卫生间,水声哗哗的。谢光华应该在客厅,隐约听见他在打电话。
然后,门铃响了。
谢光华的声音从楼上传来:“谁啊?这个点。”
马宇没吭声,又按了一下。
谢光华骂骂咧咧的下楼。
门“咔哒”一声开了。
“你们……”
马宇亮出证件,语气很平稳:“谢光华本人?”
谢光华脸色一下就变了:“咋了?”
“有人举报你涉嫌职务侵占,转移公司资产,涉嫌违法转让她人婚姻共同财产。请跟我走一趟。”
“什么?!”
谢光华愣了一下,手扶着门框,愣在那里。
我站在地下室门口,看着他。
他抬头,看见我了。
他的眼神变了。
“你……”
我没说话。
“你报警的?”
我还是没说话。
他看着我的眼神慢慢变了,从震惊到愤怒,再到不敢置信。
“我怎么了?”
“你他妈……”
他想骂我,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骂不出口。
马宇往他跟前走了一步:“谢光华,配合调查。”
“配合什么?这是我自家的事。”
“经济犯罪不是自家事。”马宇掏出拘捕证,“配合调查。”
谢光华没说话,站在那里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拘捕证,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打个电话。”
“行。”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脸色更难看了,又拨了一个,还是没人接。
“别白费力气了。”马宇说,“你那个律师已经先你一步去喝茶了。”
谢光华的脸一下就白了。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梁碧彤的声音:“光华,怎么了?”
她走下来,穿着浴袍,头发湿漉漉的。
看见门口的警察,她的脸色也变了。
“你们是谁?”
“你又是谁?”马宇看着她。
“我……”
她看着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跟他没关系。”
“没关系?”马宇翻了下手里的本子,“梁碧彤,是你吧?”
“你也得跟我们走一趟。涉嫌参与转移公司资产。”
她脸色铁青,转身就想跑。
马宇一把抓住她胳膊:“别费力气了。”
楼上突然传来谢母的声音:“发生什么事了?”
老太太穿着睡衣走下来,看见门口的场景,愣住了。
“你们什么人?”
“我们是警察。”
“警察?我儿子犯啥事了?”
“职务侵占。”
她看着我。
“你,你报的警?”
“你这个贱人!”
她冲下来要打我,被一个警察拦住了。
“你们别拦着她,她反了天了。”
她还在那里骂,骂了很多难听的话。我听着,一句话也没说。
然后我听见小雨的声音:“妈妈。”
我转身,看见小雨站在楼梯口,揉着眼睛。
“妈妈,怎么了?”
我走过去,蹲下来抱着她。
“没事,妈妈在这。”
“他们有谁?为什么要带爸爸走?”
“因为爸爸做错事了。”
“做错什么事?”
“很错的事。”
小雨看着我,眼睛里带着迷茫。
“那妈妈会走吗?”
“妈妈不走。”
“永远不走?”
“永远不走。”
我抱着她,站起来,往楼下走。
经过谢光华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明美。”
我停下脚步。
他张了张嘴。
“你早就准备好了?”
“所以你今天才这么好说话?”
他沉默了良久,忽然说:“小雨就拜托你了。”
我没回答,抱着小雨走了出去。
外面很冷,风刮在脸上。
小雨趴在我肩膀上,问我:“妈妈,我们回家吗?”
“回。”
“回哪里?”
“回我们的家。”
我抱着她,往街口走去。
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然后是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我听见梁碧彤在喊“我要打电话给我的律师”,听见马宇在叫“别闹了,上车”。
我走出去很远后,回头看了一眼。
别墅的灯还亮着。
那是我住了五年的地方。
我抱着小雨,继续往前走。
小区门口,张玉琦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妹子,上车。”
我带着小雨上了她的车。
张玉琦看了眼身后:“走了?”
“走了。”
“哭了吗?”
“没哭。”
张玉琦点了下头:“哭什么,不值得。”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张姐,谢谢你。”
“谢啥,咱们姐妹不说那些。”
她发动车。
“送你回哪儿?”
“先回你家,明天我找房子。”
“住啥?”她看了我一眼,“住姐家。”
“不方便。”
“有啥不方便,我一个人住三居室,空着也是空着。”
“那行,我付租费。”
“付啥租费,你在姐店里帮两天忙就是了。”
小雨在后座上睡着了,靠着我的肩膀。
张玉琦从后视镜看了眼:“孩子睡着了?”
“嗯。”
“可怜的孩子。”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
我掏出手机,翻到马宇的号码,发了条消息:“到局里了?”
过了两分钟,他回了:“到了。正在审。”
“顺利吗?”
“他律师全撂了。”
“哪边的律师?”
“他那个律师,李德水。据他交代,谢光华让他把公司法人过户到梁碧彤表弟名下,还伪造了一笔三百万的借款。”
“三百万?什么意思?”
“意思是谢光华做假账洗公司资金,洗成他个人欠款,然后让梁碧彤表弟用借款名义把这笔钱转到谢光华个人账户。懂了吗?”
我明白。
“够判几年?”
“看配合程度。配合好的话三五年,不配合就不好说了。”
“梁碧彤呢?”
“她咬死了说不知情。”
“她会不知情?”
“她说谢光华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不知道是什么事。你是女人,你觉得她信不信?”
我笑了笑:“你觉得呢?”
“我想法跟你一样。”
“那能定她罪吗?”
“不好说。她没签过字,全是谢光华和律师在操作。她顶多算个递文件的。”
“那可惜了。”
“她的事儿,自然会有人查,跑不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
张玉琦的车拐了个弯,先停在路边买了几瓶水,一家奶茶店还亮着灯。
“妹子,你想吃啥吗?”
“不吃。”
“你肯定一天没吃饭。”
“我真不饿。”
张玉琦买了几个面包递给我。
“吃吧。”
我接过来,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是红豆馅的。
以前的我很爱吃这个。但今天尝起来没味道,跟嚼沙子似的。
07
第二天早上,我带着小雨回了别墅。
门没锁,客厅里乱糟糟的,桌上的碗筷还没收,地上还有梁碧彤换掉的鞋。空气里有股烟味,混着昨晚吃剩的菜的味道。
小雨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妈妈,这里还是我家吗?”
“是,当然是啊。”
“那为什么……”
她没说下去。
我拉着她的手走进去。客厅里,电视还开着,放着重播。
我走到厨房,把桌上的碗筷收了。
小雨跟在我后面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那个阿姨呢?”
“不来了。”
她好像放心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洗碗。
“妈妈,奶奶呢?”
“奶奶回老家了。”
半夜的时候,马宇给我发的消息。谢光华被带走以后,她打了十几个电话,打不通,又哭又闹,最后被马宇派人送回去了。
我没去送她。
“那奶奶还回来吗?”
“不了。”
小雨沉默了良久,忽然说:“那也好。”
我转头看她。
“我不喜欢奶奶。奶奶说妈妈坏话,说妈妈生不出弟弟。”
我心里一酸。
“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见的。奶奶跟爸爸说的。”
“妈妈,”小雨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我能跟妈妈一起住吗?”
“当然能。”
“那我去收拾东西!”
她跑上楼,跑得特别快,脚步声咚咚咚的。
我站在厨房,看着流水冲过碗筷,又发了一会儿呆,关了水。
放在客厅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马宇发来的消息:“谢光华同意取保候审了。”
“这么快?”
“他律师交了一大笔钱。”
“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庭?”
“还不知道,等通知。”
“那我这段时间能搬家吗?”
“可以,但别搬太远,法院要找得到你。”
“知道了。”
我把手机放回去,上楼去找小雨。
推开她房间的门,看见她正蹲在床边,床头柜上都空了。
“妈妈,我把东西收拾好了。”
“都收拾完了?”
“嗯。我的玩偶,我的书,我的画画本子,都带了。”
她看着我说:“妈妈,我们去哪?”
“去阿姨家,先住几天。”
“那张阿姨家有电视吗?”
“有。”
“有滑梯吗?”
“楼下公园里有。”
她背上小书包,抱着一只小熊,跟着我下楼。
出了门,小雨回头看了眼别墅门。
“妈妈。”
“我们不回来了吗?”
“不回了。”
她低下头,拿着小熊的手紧了紧。
“妈妈,爸爸会想我吗?”
我顿了一下。
“会。”
“那他什么时候能来看我?”
“等你再大一点。”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
我们坐车走了。
我看着窗外,心想,等小雨再大一点,我应该能告诉她实话了。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08
住了三天,张玉琦帮我找了个房子。
两室一厅,在一栋老楼的四楼,没电梯,但采光还行,楼下有超市和公交站。
房东是个阿姨,看我还带着孩子,少收了我两百块房租。
我说谢谢,阿姨说不客气,谁都有难处。
搬家那天,张玉琦帮着搬了一些东西。我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小箱子。小雨的东西多一点,全是玩具和画本。
搬完家后,我和小雨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吃着一碗泡面。
小小的屋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一盏灯。
小雨吃完后问我:“妈妈,我们现在穷吗?”
“不穷。”
“真的吗?”
她吃了口泡面,又说:“那为什么我们没电视?”
“下周就有了。”
“那为什么没沙发?”
“下周也有了。”
“那为什么没窗帘?”
“明天就有了。”
小雨点点头,继续吃。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这些年,谢光华做那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小雨?
他知道小雨怕黑,知道小雨喜欢喝牛奶,知道小雨做噩梦会哭。
这些他都记着。
可他依然把自己做那些事,推到那个女人肚子里。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谢光华的号码,看了很久。
最终还是没拨出去。
审判那天,下着小雨。
法庭里坐了不少人。马宇站在走廊里,看见我进来了,点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谢光华被带进来时,头发剃得很短,穿着统一的马甲,脸色发黄,瘦了不少。
他进门第一时间就四处看,看到我之后,目光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跟着法警入座。
庭上,法官念了起诉书。
起诉书很长,念了大概半个多小时。
我坐在旁听席上,听着那些熟悉的日期和数字,心里没什么波澜。
我早就背下来了。
哪一天他做了什么错事,哪一天他签了什么字,哪一天他跟梁碧彤通过话。我都记得比他还清楚。
他听完后,没有辩解。
法官问他:“认不认?”
他沉默了很久。
“认。”
梁碧彤被带进来的时候,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都有点费劲。
她站在被告席里,没看我,低着头,盯着地板。
法官问她认不认,她说认。
然后她忽然开口:“但那些事情,都是谢光华让我做的。我不知道那是犯罪。”
法官没说话,翻了下卷宗。
“按你说法,谢光华让你签什么就签什么?”
“是。”
“让你转什么就转什么?”
“你不知道那些文件意味着什么?”
我坐在旁听席上,看着她,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那时候她肚子还没那么大,站在我家门口,穿着白色风衣,眼神很亮。
她说:“我想让你跟他离婚。”
那时候多狂妄啊。
现在,她站都没法站着,只能靠在被告席上。
我突然不恨她了。
不是原谅,只是不恨了。
她也是个骗子,可这骗局里,她跟我一样,都只是个棋子。
谢光华是下棋的人。
他以为他能控制所有。
但他忘了,棋子也有自己的想法。
09
最后判决下来。
谢光华职务侵占罪名成立,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
梁碧彤参与转移公司资产,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
法槌落下的那一刻,我看见谢光华肩膀抖了一下。
他没回头,被法警带走了。
梁碧彤被法警扶着走出法庭,她妈在外面等着,怀里抱着孩子。
那个孩子还很小,小到不知道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
我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太阳照在地面上,湿漉漉的石板亮晶晶的。
小雨在张玉琦家等我。
我掏出手机给张玉琦发了条消息:“完事了。”
张玉琦回了句:“好,等你回来吃饭。”
我收起手机,往门口走去。
走到拐角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站在路边。
是梁碧彤。
她穿着普通孕妇装,肚子还没下去,脸色很差。看见我走过来,她愣了一下,没动。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没看她。
“有事吗?”
她张了张嘴,说了句:“对不起。”
“我真不知道那是犯罪。”她说,“他让我签什么我就签,让我干什么我就干。我以为他那是在搬家底,不知道是要跑路。”
“你确定不知道?”
“我确定。”
我看着她。
“你真以为是帮我?”
“什么意思?”
“谢光华转公司,找律师,你怎么知道他只找了一个人?他怎么就知道他不会连你也算计进去?”
梁碧彤的脸色变了。
“你以为他为什么让你表弟当法人?因为你表弟好控制。等事情败露了,你表弟进去,你进去,他一个人在外面没事。”
梁碧彤没说话。
“你是聪明人。”我说,“就是你聪明得太晚了。”
我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听见梁碧彤在身后喊:“那他是因为我才进去的吗?”
我没回头。
“他是自己作的。”
我应该过去了。
张玉琦发来一条消息:“你小妹说想吃披萨,我给你点了。”
我回:“中。”
小雨还在等我。
10
一年后。
我把小雨送进幼儿园,然后去上班。
我在一家会计事务所上班,不算什么好活,但够我们娘俩吃饭。
下班了去接小雨,回到家,小雨在做作业,我在旁边择菜。
日子按部就班的过着。
有一天晚上,小雨忽然问我:“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出来?”
“还要两年。”
“他出来以后,还会跟我们住一起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爸爸有自己的家了。”
“那他会来看我吗?”
“那你会让他看吗?”
我想了想说:“会。”
小雨点点头:“那就好。”
我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有点恍惚。
她长高了,掉了一颗门牙,说话漏风,但特别爱笑。
老师夸她懂事。
我看着她说:“妈妈,其实我知道。”
“知道什么?”
“爸爸不会来看我了。”
“为什么这么说?”
“妈妈每次说到爸爸,眼睛都不看我。”
“妈妈,我不难受。”
“真的。我有妈妈就够了。”
她靠在我怀里说:“妈妈,你别哭。”
我说好。
真的没哭。
多年之后,我和小雨搬过两次家。
第一次是因为租金涨了,第二次是因为小雨要上小学了。
小雨的书包越来越大,个子越来越高。有一天她忽然对我说:“妈妈,我想学钢琴。”
我问她想什么样的钢琴,她说“不要太多,够用就行”。
我带她去琴行试了一下午,最后买了一架二手的,摆在她房间靠窗的位置。
小雨很兴奋,坐在琴凳上乱弹一气。
我靠在门框上看她,心里想着什么。
电话响了,是马宇打来的。
“在哪儿?”
“在家。”
“谢光华又减刑了。”
“减了多少?”
“四个月。”
“他让人给你带了句话。”
“什么话?”
“小雨的钢琴课,别停。”
我愣了愣,没说话。
“他还说什么了?”
“就这一句。”
我把电话挂了。
小雨在里面喊我:“妈妈,这曲子好听不好听?”
“好听。”
“我弹给你听!”
她欢快地弹起来,磕磕绊绊的,但挺卖力。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也走进去,坐在她旁边。
外面的路灯亮了。
日子还得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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