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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2018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波兰作家奥尔加·托卡尔丘克在波兹南的Impact'26大会上说了几句话,引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文坛地震,但其暴露出来的问题,值得我们进一步深思。
文学女巫用上AI?
首先是LitHub的编辑Emily Temple在报道中称,托卡尔丘克“显然承认了在创作过程中使用AI”,并给出了从波兰语转译的关键段落。据翻译者马克斯·西波维奇(Maks Sipowicz,他在Bluesky上发布了波兰语原文的英文转述),托卡尔丘克当时的原话包括:
“写我最新这本小说的时候……我向这个高级模型提问,我的人物几十年前在舞会上会听什么样的歌,AI给了我几个曲名。”
她还说:
“我经常就直接问机器:‘亲爱的,这个怎么才能写(发展)得漂亮?’尽管我知道幻觉的问题,也知道AI在经济学和硬数据方面有大量事实错误,但我必须补充:在文学虚构领域,这项技术是一个优势,一个不可估量的优势。"
这些引语被LitHub以“显然承认使用AI”的框架解读后,迅速引爆了舆论。
与此同时,托卡尔丘克在同一个活动中还有其他值得注意的表态:
“从纯粹的经济角度来看,作者参与长篇故事这个维度是难以想象的。也许与人工智能的共生未来和协作会帮助他们。与其恐惧,我相信我们作家——由于我们手艺的特殊性——会最快、最紧密地参与进AI工具。我们的文学头脑和心智运作方式完全不同:它们基于宽泛的、非常宽泛的外围和联想性的事实关联,这和学者那种狭窄聚焦的管道式思维截然不同。我给自己买了最高级、最先进版本的一个语言模型,我可以被它深深震撼,它拓展我的视野、深化我的创造性思维的方式,真的太惊人了。”
对于向来对AI保持警惕,甚至还经常联合起来抨击AI、反对大模型公司的作家群体,托卡尔丘克此举注定会引发轩然大波。
对此,同样上了Impac'26大会的波兰作家什切潘·特瓦尔多赫(Szczepan Twardoch)在社交媒体脸书上说要“疯掉了”才会用语言模型搞文学,还补充说与语言模型建立关系像是“嫁给一个振动棒”。
对此,奥尔加·托卡尔丘克也马上做出了回应,综合来看就是她没有真的让AI为自己写小说,她只是在写作过程中用AI做了检索。
她通过出版社发了澄清声明。LitHub在5月20日更新了这篇报道并附上声明全文。她的原话是:
“1. 我和世界上大多数人一样使用人工智能——我把它当作一个工具,可以更快地记录和核查事实。每次使用这个工具时我都会额外核实信息。就像我几十年来通过读书、逛图书馆和档案馆所做的那样。
2. 我的所有文本,包括今年秋天将出版的波兰语小说,都不是在人工智能的帮助下写成的。除了把它当作更快的初步研究工具。
3.我有时候也受梦境启发。但,在这句话也被专家们揪住撕碎之前,我赶紧报告:那是我自己的梦。”
这个澄清很大程度上平息了“AI代笔”层面的指控,但显然有时候立场更能调动读者的情绪,涟漪仍在扩散。
当人们在支持使用AI的时候,在支持什么?当人们在反对使用AI的时候,人们又在反对什么,这实际上是值得思考的问题。
文学的背刺?
让我们先把一个明显的伪问题丢掉:托卡尔丘克有没有“让AI为她写小说”?从她的澄清来看,没有。即使在她最容易被断章取义的原始发言里,她也没有说机器替她写了哪怕一段话。她拿来干什么?查舞会歌单,问怎么“发展”想法,做事实核查。这在任何一个清醒的人的判断里,其实包括那些最激烈的批评者,都算不上“代笔”。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她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舆论反应如此猛烈?
这就要说到托卡尔丘克身份的特殊性了。她不只是“一个用AI的作家”,她是诺奖得主。而诺奖得主在公众想象中承载着某种近乎神圣的象征意义,他们是“孤独的天才”,甚至某种意义上是文学黄昏的守门人。
他们的存在某种意义上就像是神话最后的传承人,而当一个诺奖得主说她开始用上AI时,这个神话某种意义上就被动摇了。
颇有一种你舍弃生活追求文学,拿大作家当神;大作家转身就卖你书,靠兜售文学梦来追求更好的生活的味道。
从情感上不得不说,是某种“背刺”。
可真正值得追问的,其实不是“诺奖得主该不该用AI”,某种意义上,这是道德恐慌式的提问方式。作为文学读者来说,更深层次的好奇应该是,为什么一个终身与语言搏斗的作家,会觉得AI能“拓展她的思维”?
女巫真正有趣的论点
在她那番被炒得沸沸扬扬的讲话中,最值得认真对待的其实是关于“文学头脑”和“学者思维”的那个对比。
她敏锐地捕捉到小说家和AI在思维机制上的某种相似性:
小说家做的,本质上就是一种“松散联想”,即把看似不相关的事实、意象、记忆拉到一起,让它们产生化学反应。而语言模型最擅长的,恰恰也是联想跳跃,比如从一个词跳到另一个词,从一种关联爬到下一种关联。
某种意义上,AI确实模拟了作家的自由联想。
所以托卡尔丘克的“被震撼”,也许不是她个人判断力的崩塌,而是她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文学头脑,她第一次看到了一面镜子,虽然这是一面弯曲的、有幻觉的、没有灵魂的镜子。
LitHub报道中对这个细节的处理很有意思,编辑Temple在给出翻译后加了一句辛辣的评论:“当然。托卡尔丘克还说她当前的项目将是她的最后一部长篇,因为她认为读者已经不再对复杂的文学作品感兴趣了。她说她为旧时代感到惋惜,但似乎也已接受了它们一去不复返。想想原因吧。”
“想想原因吧(Wonder why)”这句带着明显的讥讽意味,暗示托卡尔丘克对AI的拥抱和她对“读者变了”的抱怨之间存在逻辑上的不协调:如果你觉得读者不愿意读复杂的作品,又用AI来“帮助”创作,这不等于在加速你自己的预言成真吗?
这个观察其实指出了文学未来的真正困难所在:如果文学创造力和AI的联想机制在表层上有某种相似性,那“创作”的独特性到底在哪里?
是关联本身,还是关联背后那个选择、判断、赋予意义的“人”?
托卡尔丘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甚至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提出了这个问题。但她的批评者,即那些冲上去喊“丧心病狂”的人同样没有回答。
谁在真正害怕AI?
文学界对AI的恐慌,比起其他行业有一个非常有趣的特点:它本质上是一种本体论危机,而不是生存危机。
出租车司机怕AI是因为饭碗没了;插画师怕AI是因为客户跑了;写手怕AI,不过,写作这个行当目前还没有完全被AI取代的迹象,更何况文学界对AI的敌意却比任何一个行业都大。
为什么?因为“写作”是最后一块被人类声称“机器永远做不到”的领地。作家,尤其是自诩严肃的作家,通常对自身手艺的定义中包含了某种不可让渡的“人性”。当AI写出像模像样的购物文案时没人慌,当AI写出流畅的新闻简报时也没人慌。但当AI能“帮你发展小说想法”的时候,哪怕像托卡尔丘克这样只是想几个歌曲名字时,恐慌就来了。因为这意味着文学创作中那个神圣的、神秘的、不可复制的“灵感”环节,可能不过是一种可模拟的联想过程。
这才是托卡尔丘克事件真正的火药味所在。
她在一个最敏感的时间点(之前大批作家还在反对平台上的AI作品)、用最清晰的方式(直接自己用了),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即作家,或者至少是一些作家和AI之间的界限,恐怕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坚不可摧,但是想想如果连诺奖作家都能将写作的工作部分转交给AI,那么还有哪个级别的作家比她站在文学更高处呢?
大量的严肃文学本就以“特殊性”自诩,纵使没有读者也自认为作品会有独特的价值,如果连这层特殊性都消失了,那么所谓的文学性不就成了“皇帝的新装”了吗?
工具平权?
聊到这里,我们就不需要再“人类何去何从”的宏大叙事往下滑了。我们可以换一个更朴素也更具体的问题:
托卡尔丘克说她用AI查了角色在几十年前舞会上可能听的歌,但是也有文章批评,大意是说查清这些细节是创作中最有趣的部分,用机器人替代的意义何在?
这话不无道理,但也暴露了某种特权立场。
不是每一个作家都拥有一屋子参考书。不是每一个作家都有一整层图书馆和档案馆的资源。托卡尔丘克在澄清声明里说“就像我几十年来通过读书、逛图书馆和档案馆所做的那样”,这句话看似轻描淡写,可实际上是几十年的积累,以及她有精力、有时间、有途径去“逛图书馆”。
而一个初出茅庐的写作者,没有诺奖得主级别的学术网络和资料储备,面对一个需要考据的历史细节,五十年前某个小镇的酒吧会放什么歌,他可能根本不知道从哪里下手。AI确实给了他一条“捷径”。
某种意义上,AI确实也成了“平权”的工具。
自然这不是在为AI唱赞歌。
恰恰相反,我们是在说,当效率被摆上神坛的时候,失去的正是那些"低效"但珍贵的体验,翻书翻到手酸、找到答案时的惊喜、甚至找错方向时的意外收获。托卡尔丘克用“更快”来描述AI的价值,她的谴责者和辩护者都没有追问:小说是否应该以"更快"为标准?
成名是要趁早,但是成名之后是否还要更快?更快的意义是什么?
文学的“忒修斯之船”
某种意义上,围绕“AI能不能帮助创作”的争论,从一开始就找错了靶子。
托卡尔丘克有足够高的文学修养,她可以把AI当作玩具来玩,玩完了仍然写出自己的书。她有足够强大的审美判断力和风格意识,AI的一句错话不会污染她的语言。但对一个尚未建立起自己声音的年轻作者呢?对一个还在模仿阶段的初学者呢?AI的“联想”是均值回归的、是最可能的路而不是最好的路吗,如果你每次都让它“帮你想”,你最终得到的是一篇被悄悄平滑过的、毫无棱角的文本。
正如一位网友在Lithub文章下的评论:
“真正的问题不只在于托卡尔丘克是否用了AI。更大的问题是我们缺乏一个共享的框架来区分AI辅助和AI代笔。研究性提问、事实核查和联想性探索,和委托声音、结构、意义和最终判断不是一回事。真正的作者权问题是人的创意控制权留在哪里了,以及在哪个地方(如果有的话)放弃了?”
这段话好就好在它把问题从“用还是没用”这个二元判断,拉到了“在哪个环节用”这个层次分类上。
或许,这才是有意义的讨论方向,虽说这也是一道窄门(“忒修斯之船”本身就是个难解的哲学问题)。
所以,真正的分界线不在于“你用了AI还是没用”,而在于“你有没有足够的能力对AI说不”。托卡尔丘克可以问AI“这个想法怎么发展”然后拒绝所有的建议;初学者问同样的问题,可能把AI给的平庸答案当成了灵感。这是文学训练的问题。但我们的讨论完全不涉及这个维度,因为“文学训练”是一个缓慢的、不性感的、较难制造爆点的议题。
值得说的一句闲笔是,在这场争论里,双方使用的语言本身就很有意思。
托卡尔丘克的原话“亲爱的,这个怎么才能写得漂亮?”这个措辞,如果是一个作家对她的编辑说的,没人会觉得奇怪。如果是一个作家对另一个作家说的,叫“文人雅趣”。但同样的措辞对AI说,就被视为“越界”。很难说这里面没有某种纯粹美学上的(而非理据上的)反感?
特瓦尔多赫的比喻更损了,“嫁给一个振动棒”。这显然是想恶心人(甚至还有些厌女的味道),但它的暗示很有意思,作家与AI的关系本质上是一种性化的、私密的、让人不安的亲密关系。
如果AI真的只是“工具”,为什么需要这个比喻?这个比喻本身恰恰说明:即使是批评者,也在潜意识里承认AI对作家的诱惑力可能远大于一个普通工具。
这些事情,都比“托卡尔丘克有没有作弊”值得多谈几句。
而LitHub那篇报道本身用了“apparently used AI to write her latest novel”做标题,却在正文中提供了翻译和语境,这实际上自然会招骂,但是也暴露了文学媒体自身在两难中的摇摆:不抓眼球没人看,抓了眼球又容易被指责断章取义。
To be or not to be(确实也能翻译成生存还是死亡),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不是结论的结论
这篇文章没有任何“结论”。
我们也没有能力来告诉你“AI是朋友还是敌人”,这种两分法确实也显得浅薄,而且回避了所有真正的困难。
值得一说的是,托卡尔丘克不是第一个用AI的诺奖作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比起“封杀”还是“拥抱”这种少年式反应,我们真正需要的是建立一个更细致的分类学,哪一类使用是对创作的增益,哪一类是损耗?在什么条件下,一个工具从“助手”变成了“代笔者”?
这些都是新问题,意味着我们现有的美学和伦理框架都不够用了。
而一个作家在面对不够用的框架时,唯一能做的(也是最应该做的)就是写出更好的书来,但是好的标准其实也在与时俱进,不断更新。
换句话说,这可能也是文穴不断迭代书评创作的价值之所在。
或许,可以等到托卡尔丘克那本用了AI查歌单的小说真的出版的那一天,我们再翻开它,用文本说话。
在此之前,所有的先验判断都只是立场,显然不算批评。
编撰:阿洛
审核:Jen
来源:lithub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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