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我愣了一下——舅舅。
我正站在奶茶店收银台后面,手里攥着刚找给客人的零钱。店里放着循环播放的流行歌,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地板上,能看见浮尘在光柱里打转。我按下接听键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紧:"舅舅。"
"小宇啊。"电话那头舅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舅舅有点事想找你商量。"
我下意识看了眼店门口。舅舅就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手里拿着手机冲我笑。他挂了电话,走进来,在收银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
"不打电话直接进来不就行了。"我给他倒了杯温水。
"怕你忙。"舅舅接过杯子,没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杯壁,"小宇,舅舅这次来是有事求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舅舅很少用"求"这个字。
"表弟不是要结婚吗?"舅舅说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飘,"看中了一套房子,差40万。我和你舅妈手头紧,想跟你借一下。"
40万。我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这个数字对我来说不算小,开这家奶茶店的本钱也才30万,加上这两年攒下来的流动资金,勉强够。
"两年,最多两年我就还你。"舅舅看出我的犹豫,声音放低了些,"我这不是没办法吗?你表弟那边姑娘家催得紧,说不买房就分手。你舅妈这几天急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我看着舅舅。他才五十出头,鬓角已经全白了,额头上的皱纹在灯光下特别深。我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坐在我对面,那时候是在妈妈的葬礼上。他说,别怕,舅舅在。
"行。"我听见自己说,"我明天去银行转给你。"
舅舅眼睛一下子亮了,站起来用力握住我的手:"小宇,舅舅不会忘记你这个情的。两年,我保证两年!"
他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店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制冰机嗡嗡的低鸣声突然变得很清晰。
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眼余额。数字在屏幕上跳动,我盯着看了很久。
窗外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尾绑着的塑料袋在风里啪啪作响。
01
给舅舅转账的那天早上,我特意起了个大早。
银行的自助区还没什么人,我坐在机器前,看着屏幕上跳出的确认页面,手指在"确定"键上悬了好几秒。最后还是按下去了。手机很快震动,短信提示:您尾号3847的账户转出400000元。
走出银行的时候,秋天的风有点凉。我站在门口点了根烟,第一口呛得咳了两声。我其实不太会抽烟,只是偶尔心里堵得慌的时候才点一根。
烟雾散开的时候,我想起了很多事。
妈妈去世那年我十六岁。车祸来得太突然,我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听见医生说"没有抢救过来"这几个字的时候,整个人是木的。后来的一切都像是隔着层雾,办丧事、处理后续、回学校——我像个机器人一样按部就班地做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舅舅把我从那种状态里拉出来的。
"小宇,你不能这样。"他那天把我从房间里拽出来,带我去江边坐着,"你妈走了,但你还得活着。你得好好活,才对得起她。"
江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舅舅递给我一瓶矿泉水,自己也拧开一瓶,仰头灌了大半瓶。
"你妈是我妹妹,从小我就护着她。"舅舅说话的时候看着江面,"她走了,我得护着你。"
后来的三年高中,舅舅每个月都会给我打生活费,虽然不多,但从没断过。舅妈也总让我周末去家里吃饭,说一个人在外面吃不好。表弟那时候上初中,见到我总是笑嘻嘻地叫哥哥,问我学校的事。
那些年,舅舅家就是我的另一个家。
大学毕业后我没有找工作,而是用妈妈的保险赔偿金开了这家奶茶店。舅舅知道后来看过,转了一圈说:"行,小伙子有志气,自己当老板。"然后掏出两千块钱硬塞给我,"拿着,就当舅舅给你的开业红包。"
我当时是推辞的,但舅舅说:"你妈要是还在,肯定比我给得多。我这个当舅舅的,意思意思。"
这些年,虽然见面不多,但逢年过节我都会去舅舅家。表弟考上大学那年,我包了五千块红包,舅妈说太多了要我拿回去,被我拒绝了。
所以当舅舅开口借钱的时候,我几乎没怎么犹豫。
四十万,不是个小数目,但也不是还不起。舅舅说了,两年就还。表弟要结婚,买房是大事,我帮一把也应该。
烟烧到了手指,有点烫。我掐灭烟头,打开手机给舅舅发了条消息:"钱已经转了,注意查收。"
舅舅很快回复:"收到了!小宇,舅舅这辈子都记得你的好!"
后面还跟了三个抱拳的表情。
我笑了笑,把手机装回口袋。路边的早餐摊飘来油条的香味,肚子突然咕噜叫了一声。我走过去,要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坐在小塑料凳上吃起来。
豆浆有点烫,我吹了吹才喝。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也在吃早餐,两个人不说话,但那种默契的感觉让人觉得很舒服。我看着他们,突然想到表弟结婚后,舅舅舅妈也会过上那种日子吧。
等儿子成家立业,老两口可以松口气了。
想到这里,我觉得这四十万花得值。
02
第一年的还款日是个周三。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店里的榴莲到货,我一个人扛了二十多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坐在后厨的小凳子上歇气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今天是舅舅说的还款日。
我看了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短信。
大概是忙忘了吧,我想。舅舅一向不太记得这些事,以前他生日都是舅妈提醒才想起来的。
我主动给舅舅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工地。
"小宇啊?"舅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气喘,"怎么了?"
"今天不是说好还款吗?"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我看银行没到账,问问是不是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哎呀,你看舅舅这记性。"舅舅说话的声音小了些,"是这样的,小宇,舅舅这边生意上出了点问题,货款压着没回来。你看能不能宽限几个月?最多半年,半年后一定还你。"
我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生意?舅舅你不是在建材厂上班吗?"
"是啊,但我自己也接点私活,这不是想多赚点钱早点还你嘛。"舅舅的语气有点急,"结果这次栽了,对方拖着不给钱。小宇,你相信舅舅,半年,就半年!"
背景音里突然传来一声喊:"老李!过来帮忙!"
"诶来了!"舅舅应了一声,然后对我说,"小宇,舅舅这边忙着呢,就这样啊,半年后一定还你!"
电话被挂断了。
我举着手机,盯着已经黑掉的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后厨的冰柜嗡嗡响着,榴莲的味道弥漫开来,甜腻得有点发齁。
半年就半年吧。做生意的确会有资金周转的问题,我能理解。
但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半年后,到了约定的时间,我又给舅舅打电话。这次他接得很快。
"小宇,不好意思啊,舅舅又得跟你说声抱歉。"舅舅的声音有些疲惫,"这半年运气不好,钱还是没回来。你再给舅舅一年时间行吗?一年后连本带利一起还你。"
我沉默了几秒:"舅舅,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就是生意上的事。"舅舅说得很快,"小宇你放心,舅舅是那种借钱不还的人吗?就一年,舅舅保证!"
我还想再问,但舅舅说家里来客人了,匆匆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店里盘点,算到最后发现这个月又亏了三千多。附近新开了两家奶茶店,价格比我低,客人少了很多。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账本上的数字,突然觉得有点累。
四十万,如果在手里,能撑多久?
我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舅舅说了一年,那就再等一年。他是真的遇到困难了,不然不会一拖再拖。
但第二年春节,我去舅舅家拜年的时候,看到了一些让我在意的东西。
表弟的婚礼办得很风光。舅妈拿着手机给我看照片,酒店大厅、婚车队、伴娘团——每一样都透着钱的味道。
"花了不少钱吧?"我随口问了一句。
"可不是。"舅妈叹了口气,"你表弟非要办得体面,说不能让新娘子家看不起。光酒席就摆了三十桌,一桌两千多呢。"
我算了一下,光酒席就六万多。
"那房子装修好了吗?"我又问。
"好了好了,去年就住进去了。"舅妈笑着说,"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装修花了二十多万。你哪天有空去看看,可气派了。"
我端着茶杯的手有点僵。
酒席六万,装修二十万,加上办婚礼的其他开销,怎么着也得小三十万。如果舅舅真的资金周转困难,这些钱是哪来的?
我看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舅舅。他正在嗑瓜子,看到我看他,冲我笑了笑:"小宇,来来来,陪舅舅下盘棋。"
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象棋摆开,我走了第一步,然后假装不经意地说:"舅舅,生意好点了吗?"
舅舅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一秒才落子:"还行还行,比去年好多了。"
"那……之前说的那个事?"
"哎呀,快了快了。"舅舅摆摆手,语气有点不耐烦,"小宇你放心,舅舅记着呢。"
那盘棋我输了。
不是因为技术不行,是因为我根本没心思下。
03
第三年,我的奶茶店彻底撑不下去了。
疫情反反复复,生意一落千丈。房租、水电、原材料,每一笔都是开销,账户上的余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
六月的一个晚上,我坐在店里算账,算到最后发现如果下个月还是这个营业额,我就得关门了。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我盯着银行APP看了很久。如果舅舅能把钱还回来,哪怕还一部分,我都能再撑一段时间。
我拨通了舅舅的电话。
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电话通了。背景音很吵,有人在吆喝着什么,还有麻将的声音。
"喂?"舅舅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
"舅舅,是我。"我深吸一口气,"我这边遇到点困难,你看那笔钱……"
"小宇啊。"舅舅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不是舅舅不想还,是真的拿不出来。你再等等,再等等啊。"
背景音里传来一个女人的笑声,然后是表弟的声音:"妈,我糊了!"
舅舅匆匆说了句"就这样啊",就挂了电话。
我举着手机,听着嘟嘟的忙音,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难受。
他们在打麻将。
我这边快撑不下去了,舅舅在那边打麻将。
我把手机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也许他真的有困难吧,也许他拿不出来。我不该在这种时候给他添麻烦的。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的想法彻底改变了。
七月的一个下午,我去批发市场进货,在停车场看到了一辆眼熟的车——黑色的宝马5系,车牌号我记得,是表弟的。
表弟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购物袋,走路的姿态都透着一股轻松。他没看到我,径直往商场里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
宝马5系,落地价怎么也得四五十万。
我想起去年春节,表弟开的还是一辆十万出头的国产车。这才过了一年多,就换成宝马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朋友圈。表弟的最新动态是三天前发的,一张餐厅的照片,看装修就知道不便宜。配文是:"纪念日快乐老婆,永远爱你。"
再往下翻,全是各种吃喝玩乐的照片。海边度假、高档餐厅、电影院VIP厅——每一张照片都在宣告着一个事实:表弟现在过得很好,非常好。
我慢慢往下翻,翻到了半年前的一条动态。照片里是表弟和朋友聚会,几个人举着酒杯,桌上摆满了菜。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目光落在表弟手腕上——劳力士的手表,在灯光下闪着光。
我把手机收起来,站在停车场的阴影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太阳晒在身上,很热,但我觉得从脚底涌上来一股凉意。
表弟有钱换车,有钱买名表,有钱请客吃饭,有钱度假旅游。
那我的四十万呢?
我想起舅舅说的"资金周转困难",想起他一次又一次的承诺,想起他在电话里说"真的拿不出来"的时候,背景音里的麻将声。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们不是拿不出来,是根本没想还。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店里坐到凌晨三点。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供应商催款的。我盯着那些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要账。
不管舅舅怎么说,不管他是什么理由,我都要把这笔钱要回来。不是全部,哪怕只有一半,我也要。
这是我应得的。
第二天一早,我关了店,开车去了舅舅家。
一路上我都在想该怎么开口。措辞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但每一种都觉得不合适。要说得太强硬,显得我不近人情;说得太软,他们可能又会敷衍过去。
到舅舅家楼下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我站在单元门口,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按下门铃。
"谁啊?"对讲机里传来舅妈的声音。
"舅妈,是我,小宇。"
对讲机沉默了几秒,然后门锁打开了。
我走进电梯,按下六楼。电梯很慢,每上升一层,我的心跳就快一分。
六楼到了,电梯门打开,舅妈已经站在门口了。
她看到我,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但还是让开了身子:"来了?进来吧。"
我走进屋里,舅舅坐在沙发上,看到我进来,脸色明显变了变。
"小宇来了。"他站起来,笑得有点勉强,"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来的。"我在他对面坐下,手心已经沁出了汗。
客厅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响着。茶几上摆着几个茶杯,还有半盘瓜子。墙上挂着表弟的结婚照,照片里两个人笑得很灿烂。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舅舅,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谈谈那笔钱的事。"
舅舅的笑容僵住了。
舅妈在旁边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你是来要账的。"
04
舅妈的声音很尖,在客厅里回荡:"我就知道,不是来看我们的,是来要账的!"
我看向她,发现她脸上的表情不是尴尬,不是愧疚,而是……愤怒。
"舅妈,当初说好两年还的。"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现在已经第三年了,我这边也遇到困难了,所以来问问……"
"问问?"舅妈打断我的话,声音更高了,"你这是问吗?你这是逼!逼我们一家人!"
我愣住了。
"当年你妈去世,是谁照顾你的?是我们!你舅舅每个月给你打生活费,我给你做饭洗衣服,把你当亲儿子一样养着!"舅妈站了起来,手指着我,"现在你有点钱了,就来跟我们要账?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我不是……"我的声音有点发抖,"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舅妈冷笑,"你就是忘恩负义!你舅舅为了你表弟买房才跟你借钱,现在你表弟刚成家,日子还没过稳,你就来要账,是不是想把我们一家逼死?"
"舅妈,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舅妈的眼圈红了,"你知不知道你表弟现在压力多大?房贷车贷,还要养孩子,每个月都是入不敷出。你不帮忙就算了,还来要账,你还是人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养孩子?表弟才结婚一年多,哪来的孩子?
还有车贷?那辆宝马是贷款买的?可就算是贷款,首付也得十几万,这钱哪来的?
我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舅舅。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舅舅。"我的声音有点哑,"您说句话。"
舅舅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快速移开了视线:"小宇,不是舅舅不想还,是真的拿不出来。你也看到了,你舅妈她……她这些天急得都睡不着觉。你就再宽限一段时间,好吗?"
"多久?"
"这个……"舅舅支吾着,"一年,就一年。"
我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舅舅,您第一次说的是两年,然后说半年,又说一年,现在又是一年。"我擦了擦眼角,"您到底什么时候能还?"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舅妈大声说,"我们都说了会还,你还想怎么样?要不你现在就把你舅舅抓去坐牢,你满意了吧?"
"我没有……"
"没有?那你来干什么?"舅妈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们养了你三年,三年!现在你就这么对我们?老李,你看看,这就是你疼了这么多年的外甥,白眼狼一个!"
舅舅还是不说话。
我坐在那里,听着舅妈的哭声,看着舅舅低垂的头,突然觉得很冷。
客厅里的空调还在响,窗外阳光明媚,但我觉得自己坐在冰窖里。
原来他们不是还不起,是根本没打算还。
原来他们不觉得欠我的,反而觉得我欠他们的。
原来这三年的承诺,都是骗我的。
我慢慢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小宇,你听舅舅说……"舅舅也站了起来。
我摇摇头,掏出手机。
舅妈看到我的动作,声音更尖了:"你想干什么?你要报警?你真要把你舅舅送进去?"
我没理她,手指在屏幕上划动,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通了。
"喂?"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是我,小宇。"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你现在在哪?能过来一趟吗?我在你公公家。"
05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出什么事了?"女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
"你过来就知道了。"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舅妈愣住了:"你给谁打电话?"
我没回答,只是坐回沙发上,静静地等着。
客厅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舅舅站在原地,脸色变得很难看。舅妈还想说什么,但被舅舅拉住了。
"你拉我干什么?"舅妈甩开他的手,"他都要报警了,你还……"
"闭嘴!"舅舅第一次对舅妈吼了出来。
舅妈被吓住了,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没有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但我强迫自己保持平静。我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但我知道,如果现在不做点什么,这笔钱就永远要不回来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舅妈下意识要去开门,但被舅舅拦住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舅舅去开的门。
门打开,表弟的老婆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白色T恤,牛仔短裤,头发随意地扎着。看到屋里的气氛,明显愣了一下。
"小宇哥?"她看向我。
"进来吧。"我说。
她走进客厅,看了看舅舅舅妈,又看了看我,小心翼翼地问:"到底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你知道三年前,你们买房子的钱是谁出的吗?"
她一愣:"不是爸妈吗?"
"是我。"我直视着她的眼睛,"四十万,我借给你公公的,说好两年还,现在第三年了,一分钱都没还。"
表弟老婆的脸色瞬间变了。她转头看向舅舅:"爸,这是真的?"
舅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当然不是!"舅妈突然出声,"那钱是我们家自己的!小宇他……他就是来讹钱的!"
"舅妈,你说话的时候能不能摸摸自己的良心?"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把转账记录给表弟老婆看,"三年前的6月15号,我给你公公转了四十万,备注写的是'购房款'。你可以问问他,这钱是不是我借给他的。"
表弟老婆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头看向舅舅。
"爸?"她的声音在发抖,"小宇哥说的是真的吗?"
舅舅低着头,还是不说话。
"你说话啊!"表弟老婆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我们买房的钱是借的?你们一直说是你们自己的钱,现在告诉我是借的?"
"这……这……"舅妈也慌了,"是借的又怎么样?我们会还的!我们……"
"会还?"表弟老婆突然笑了,但笑得很难看,"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还?你们知不知道,上个月陈浩他妈问我要五万块,说家里出事了急用,我因为手里没钱没借给她,她到现在还在生我的气!你们明明有能力还钱,为什么不还?"
"我们……我们手里也紧啊。"舅妈的声音小了下去。
"紧?"表弟老婆的声音更尖了,"上个月你们还去海南玩了一圈,花了一万多!紧的时候能去旅游?紧的时候能给陈浩换车?你们知不知道,我和陈浩每个月要还房贷五千,车贷三千,光这些就已经很吃力了,你们还在外面欠了这么多钱!"
她说到这里,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件事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我们?会怎么看陈浩?欠了钱不还,还理直气壮地花钱,这不是老赖是什么?"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公公婆婆?"舅妈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我说错了吗?"表弟老婆擦了擦眼泪,转头看向我,"小宇哥,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这件事。如果我早知道,我一定会让陈浩跟你说清楚的。"
我摇摇头:"这不怪你。"
"你要多少?我是说,你现在最需要多少?"她深吸一口气,"我手里有点存款,不多,大概五万左右,可以先给你应急。剩下的……剩下的我会想办法的。"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孩,我只见过几次面,但此刻她比那对养了我三年的舅舅舅妈更让我觉得可信。
"不用。"我听到自己说,"这笔账,我不跟你算。"
她愣住了。
我站起来,看向舅舅:"三年前,我借给你四十万,你说两年还,我信了。第一年你说生意出问题,我信了。第二年你说再等一年,我也信了。但今天,我不想再信了。"
舅舅的脸色白得吓人。
"我不知道你拿这笔钱做了什么,也不想知道。"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只知道,你骗了我三年。"
"小宇,舅舅真的……"
"别叫我小宇。"我打断他,"从今天开始,我们之间的账,我会用法律的方式来解决。你可以继续拖,继续骗,但我不会再相信一个字。"
说完,我掏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律师事务所吗?我想咨询一下民间借贷纠纷的问题……"
舅舅的脸色瞬间煞白。
"不……不要……"他声音发抖,"小宇,你听舅舅说,舅舅真的知道错了……"
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个曾经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的人,此刻是如此陌生。
电话那头,律师平静的声音传来:"您好,请问您具体遇到了什么问题?"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06
"我三年前借给对方四十万元,约定两年归还,但至今没有还款。我有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作为证据。"我的声音很平稳。
电话那头的律师说:"这种情况您可以先发律师函催告,如果对方仍不还款,可以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请问您方便来事务所详谈吗?"
"方便,明天上午可以吗?"
"可以的,明天上午十点,我们这边等您。"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向舅舅。
他瘫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舅妈站在一旁,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不是想把你们逼到绝路。"我说,"我只是想要回我应得的。"
表弟老婆在旁边沉默了很久,突然开口:"爸,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四十万你到底拿去做什么了?"
舅舅没有回答。
"说啊!"表弟老婆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你不说我去问陈浩!这是我们家的事,我们有权知道!"
"我……我……"舅舅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他拿去还债了。"舅妈突然说。
空气凝固了。
"什么债?"表弟老婆的声音在发抖。
舅妈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赌债。"
这两个字一出口,客厅里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
"赌债?"表弟老婆的声音变了调,"你说什么?赌债?"
舅妈捂着脸哭了起来:"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你爸他……他背着我去赌,欠了人家五十多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赌债。
原来那四十万,根本不是给表弟买房,而是去还赌债。
"那我和陈浩的房子呢?"表弟老婆的声音都在颤抖,"首付款哪来的?"
舅妈哭得说不出话来。
"说啊!"表弟老婆冲过去抓住舅妈的肩膀,"首付款到底哪来的?"
"是……是陈浩外婆给的。"舅舅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她把自己的养老金都拿出来了……"
表弟老婆松开手,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脸色白得吓人。
"外婆的养老金?"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钱是外婆看病用的……你们……你们……"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蹲了下去,肩膀抽搐着。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的不是快意,而是一种深深的悲哀。
原来这个家,早就千疮百孔了。
原来那些表面的光鲜,都是用谎言和欺骗堆砌起来的。
原来不止我被骗了,所有人都被骗了。
"小宇。"舅舅突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舅舅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是舅舅鬼迷心窍,是舅舅混账。"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舅舅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那些人天天来家里要账,威胁要把陈浩的腿打断……我不能看着自己儿子出事啊……"
"所以你就骗我?"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冷,"你就用我妈妈的死,用你对我的好,来骗我的信任?"
舅舅低下头,肩膀开始抽动。
"你知道这三年我怎么过的吗?"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的店快撑不下去了,供应商天天催款,我每天睁开眼想的就是今天能不能多卖几杯奶茶,能不能少亏一点钱。我想找你要账,但我想起你对我的好,我觉得我不该在你困难的时候逼你……"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但你呢?你拿着我的钱去还赌债,然后骗我说是给陈浩买房。你看着我的店一天天垮下去,你还能心安理得地打麻将,去旅游,给陈浩换车……"
"我……"舅舅张嘴想说什么。
"别说了。"我打断他,"我不想听。"
我转身往门口走去。
"小宇!"舅舅突然站起来,"你真的要告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你觉得呢?"
"我……我可以给你打欠条,我保证……"
"你的保证,一文不值。"我说完就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舅妈的哭声和表弟老婆的质问声,但我没有回头。我走进电梯,按下一楼,靠在冰凉的电梯壁上,闭上了眼睛。
电梯下降的时候,我感觉心脏也在往下坠。
07
走出单元楼的时候,我接到了表弟的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哥。"表弟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我能听出下面压抑的情绪,"我老婆都跟我说了。"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说。
"对不起。"他沉默了几秒,"我真的不知道那笔钱是你借的。我爸妈一直说是他们自己的钱,我……我也没多想。"
"你现在知道了。"我靠在车上,点了根烟。
"嗯。"他的声音有些苦涩,"我刚从外地出差回来,正在赶回家的路上。哥,你能不能等我到了,我们见面聊聊?"
我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空气中散开:"聊什么?"
"聊……聊这笔钱的事。"他似乎在组织语言,"我知道我爸做得不对,但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得想办法解决对吧?"
"我已经有解决办法了,找律师。"
"哥!"他的声音急了,"你真要告我爸?他……他也是没办法才……"
"没办法?"我打断他,"赌博是没办法?骗我是没办法?拿着我的钱去旅游买车是没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会去你家吗?"我深吸一口气,"因为我的店快倒闭了。我手里的钱只够撑到下个月,如果你爸能还我一半,哪怕四分之一,我都还能再撑一段时间。但他什么都没给,反而让你妈骂我忘恩负义。"
"我……我不知道……"表弟的声音很低。
"你是不知道。"我弹掉烟灰,"但你爸知道。他知道我过得不好,他知道我需要钱,但他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还我。"
表弟没有说话。
"你还记得你考上大学那年,我包了五千块红包吗?"我突然问。
"记得。"他的声音更低了。
"那时候我刚开店半年,其实也不宽裕,但我还是给了。"我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没回答。
"因为我觉得你是我弟弟,你有什么高兴的事,我应该表示一下。"我笑了笑,笑得很苦,"但我现在才明白,有些人,你对他再好,他也不会记得。"
"哥,你别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我打断他,"这三年,你爸一次次骗我,一次次推脱。我看着你换车,看着你们去旅游,看着你朋友圈里各种吃喝玩乐,我心里是什么滋味你知道吗?"
表弟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哥,给我一点时间,我……我想办法凑钱。"
我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办法还你钱。"他的声音很坚定,"我知道这笔钱是我爸借的,但他是我爸,我不能看着他被告。你给我三个月时间,我卖车,找朋友借,能凑多少凑多少,行吗?"
我的心软了一下,但很快又硬了回去。
"如果三个月后你还是拿不出来呢?"
"那你就告吧。"他说,"但至少让我试试。"
我靠在车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红。
"你卖车能卖多少?"我问。
"应该能卖三十万左右。"
"你的房贷车贷呢?"
"我……我会想办法。"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哥,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但我真的……我真的不想看到我爸进去。"
我闭上眼睛。
理智告诉我,我应该拒绝他。表弟说得再好听,也改变不了他爸欠我钱的事实。三年了,我已经等够了。
但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说,他愿意卖车还钱,已经很不容易了。至少他比他爸有担当。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三个月。"
"真的?"表弟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但我有条件。"我说,"第一,你必须在一周内把车卖掉,把钱先还我一部分。第二,剩下的钱,我要你爸打欠条,写清楚还款日期,还要有担保人。第三……"
我停顿了一下。
"第三,如果三个月后你们还是还不上,我会直接起诉,不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好!我答应你!"表弟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就这样。"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但没有马上开走。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舅舅家那栋楼,突然觉得很累。
我不知道自己做的决定对不对。
也许我就该直接找律师,不该给他们任何机会。但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表弟一家会怎么样?舅舅会不会真的进去?舅妈会不会受不了这个打击?
我想起妈妈去世后,舅舅陪我坐在江边的那个晚上。他说,你妈走了,但我还在。
那句话曾经给了我很大的力量。
但现在,那句话像是一把刀,狠狠扎在我心上。
我发动车子,开离了那里。
一路上我都在想,三个月后会怎么样。表弟真的会卖车吗?他真的能凑到钱吗?还是这又是一个骗局,三个月后我还是会面对同样的推脱和借口?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真的累了。
08
一周后,表弟真的把车卖了。
他给我转了二十八万,比我预期的少了两万,但我没说什么。至少他做到了。
转账的时候,他给我发了条消息:"哥,剩下的十二万,我一定会在三个月内还清。"
我回了一个"嗯"字。
那天下午,舅舅和表弟一起来了我店里。舅舅手里拿着一张欠条,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借款人李建国,借款金额40万元,已还28万元,剩余12万元于三个月内还清……
他在欠条上签字的时候,手在发抖。
"小宇,舅舅真的对不起你。"他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我接过欠条,看都没看他一眼:"三个月。"
他点点头,跟表弟一起走了。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我突然想起小时候,舅舅背我过河的情景。那时候我还小,不会游泳,舅舅就把我背在背上,一步一步趟过河。河水很急,他走得很慢,但很稳。
那时候我觉得,舅舅的背很宽,很安全。
现在想起来,那个背影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把所有精力都投在店里。我开始研究新的营销方案,重新装修了店面,推出了几款新品。生意渐渐有了起色,虽然还是不够好,但至少不再每天亏钱了。
三个月的时间一天天过去。
距离约定的日期还有一周时,我接到了表弟老婆的电话。
"小宇哥,你现在方便吗?"她的声音有些急促,"我想跟你见一面。"
我们约在了一家咖啡店。她来的时候带着一个文件袋,脸色看起来很憔悴。
"怎么了?"我问。
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小宇哥,我查到了一些事情,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心里一沉:"什么事?"
她从文件袋里拿出几张纸,放在我面前:"这是我找人查的我公公的银行流水记录。"
我拿起来看,第一眼就看到了一串数字:支出,20万,收款人陈氏家族基金会。
"这是什么?"
"你还记得你妈妈去世的时候吗?"她看着我的眼睛。
我愣住了。
"你妈妈去世的时候,有一笔拆迁补偿款,对吧?"她轻声说。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拆迁款。
妈妈去世那年,我们住的老房子被拆迁,补偿了二十万。但当时我还在上学,所有的事情都是舅舅在处理。后来舅舅说,那笔钱他帮我存起来了,等我大学毕业了再给我。
但大学毕业后,我忙着开店,早就把这件事忘了。
"你的意思是……"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那笔钱,你爸从来没有给你。"她的眼眶红了,"我查过了,那笔钱在十年前就被转到了一个私人账户,然后很快就取出来了。"
我手里的纸掉在了桌上。
二十万。
妈妈的遗产。
本该属于我的钱。
"还有。"她又拿出一张纸,"你借给我公公的那四十万,其实不全是用来还赌债的。"
我抬起头看着她。
"其中有十五万,是在你借钱给他的一个月后,转给了一个叫'小雅'的人。"她把那张银行流水记录推到我面前,"我查过了,这个人叫刘雅,是……是我公公的情人。"
整个世界在那一刻安静了下来。
我听不见咖啡店里的音乐,听不见周围人的谈话声,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重得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我知道这些事对你打击很大。"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但我觉得你有权知道真相。这些年,我公公一直在骗所有人。他骗我婆婆说生意失败欠了债,他骗你说钱是给陈浩买房,他骗外婆说要做生意拿走了养老金……他谁都骗。"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我已经决定了。"她擦掉眼泪,"我会说服陈浩跟我一起离开那个家。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将来也变成这样的人。"
孩子。
我睁开眼睛:"你怀孕了?"
她点点头,摸了摸肚子:"两个月了。本来是件高兴的事,但现在……"
她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女孩,嫁进这个家才两年,就要承受这么多。她本该有一个幸福的小家庭,本该开开心心地等待孩子的出生,但现在,她要面对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家庭和一个满嘴谎言的公公。
"你打算怎么办?"她看着我,"剩下的那十二万……"
"我会去找他要。"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不是找表弟要,是找你公公要。他欠我的不是十二万,是二十加四十,六十万。"
她点点头:"我陪你去。"
"不用。"我站起来,"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店里,把所有的账算了一遍。
妈妈的二十万,三年前借出去的四十万,这些年的利息……
总共多少?
我算不清楚。
但我知道,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第二天上午,我直接去了舅舅工作的建材厂。
门卫说他请假了。
我给他打电话,关机。
给舅妈打,也关机。
我站在建材厂门口,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们跑了。
09
我开车去了舅舅家。
单元门锁着,我按了半天门铃都没人应。我给物业打电话,说要找住户有急事,物业来人开了门。
电梯上到六楼,走廊里很安静。我站在舅舅家门口,门上贴着一张淡粉色的喜字,已经褪了色。
我敲门,没人应。
我用力拍门:"舅舅!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还是没有反应。
物业的人站在旁边,有些为难:"要不我们报警吧?"
我摇摇头,掏出手机,给表弟打电话。
这次接得很快。
"哥。"他的声音很疲惫。
"你爸妈是不是跑了?"我直接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冷笑,"你爸欠了我六十万,现在人不见了,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六十万?"他的声音变了,"哥,你说什么?不是十二万吗?"
我深吸一口气,把表弟老婆查到的事情告诉了他。
说完之后,电话那头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
"你现在在哪?"
"我在家。我老婆昨天跟我提了离婚,我……"他的声音哽咽了,"哥,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爸妈昨天晚上说要回老家一趟,今天早上我给他们打电话,都关机了。我也在找他们……"
我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你有你爸老家的地址吗?"
"有,但我爸在老家也没什么亲戚了,他应该不会回去……"他停顿了一下,"哥,对不起。"
我挂了电话。
物业的人还站在旁边,欲言又止。我冲他点点头:"麻烦你了,我走了。"
走出单元楼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请问是陈小宇先生吗?"
"是我。"
"我是明德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接到您的委托,我们已经对您的案件进行了初步审查。现在有个情况需要跟您说明一下。"
"什么情况?"
"根据我们的调查,借款人李建国名下目前只有一套住房,但这套房产是和配偶共同所有的。如果您要通过法律途径追讨,可能会涉及到拍卖房产的问题。"
"我知道。"
"还有。"律师顿了一下,"如果借款人恶意逃避债务,比如转移财产或者失踪,我们可以申请财产保全,但这需要您提供担保。"
"需要多少?"
"根据您的案件金额,大概十万左右。"
我看着舅舅家的那栋楼,突然笑了。
我拿什么做担保?我手里的二十八万,还要用来维持店铺运营,根本拿不出十万来做担保。
"我考虑一下。"我说完挂了电话。
往回走的路上,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的电话。
"小宇,是我,你外婆。"
我停下脚步。
外婆是妈妈的妈妈,也是舅舅的妈妈。妈妈去世后,我很少去看她,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每次看到她,我就会想起妈妈。
"外婆。"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孩子,你现在在哪?"外婆的声音很苍老,带着浓重的乡音。
"我在外面。"
"方便来外婆家一趟吗?外婆有话要跟你说。"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三点了:"现在去?"
"嗯,现在来。"
外婆住在郊区的一个老小区,房子是政府分的,两室一厅,很旧。我开车过去用了一个小时。
敲开门,外婆站在门口,比我记忆中矮了很多,背也驼了。
"外婆。"我叫了一声,鼻子一酸。
"来了,快进来。"外婆拉着我的手,手上的皮肤粗糙得像树皮。
她给我倒了杯水,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你瘦了。"她说。
"外婆也瘦了。"
"人老了,都瘦。"她摆摆手,"小宇,外婆听说了你和建国之间的事。"
我低下头:"外婆,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你对不起什么?"她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错的是建国,不是你!"
我抬起头,看到外婆眼里的泪水。
"这些年,建国做的事,我都知道。"她的声音发颤,"他赌博,他在外面有女人,他骗你的钱,他拿走了你妈给你留的拆迁款……我都知道。"
我愣住了:"您都知道?"
"我知道。"她闭上眼睛,眼泪滚落下来,"但我是个没用的老太太,我管不了他。我只能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这样。"
"外婆……"
"你妈去世之前,把那笔拆迁款托付给建国,让他等你成年了给你。"外婆说,"她说,小宇以后要上大学,要开店,要娶媳妇,这笔钱能帮到他。她信任她哥哥,所以把钱交给了他。"
外婆说到这里,哭出了声。
"但建国把钱拿走了。他说要做生意,说等赚了钱就还给你。我当时信了,我以为我儿子不会骗人。"
"后来呢?"
"后来生意赔了,钱没了。"外婆擦着眼泪,"我问他,小宇的钱怎么办?他说等他翻身了就还。我又信了。"
"可他没有翻身,他去赌博,越输越多,最后欠了一屁股债。"
"他来找我要钱,说再不还债,那些人要砍他的手。我把养老金都给他了,十五万,是我这辈子的积蓄。"
外婆说到这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给他的时候,他跪在地上保证,说这是最后一次,说他一定会改。"
"可他没改。他拿着你的四十万,说是给陈浩买房,其实是去还债,还给了外面那个女人……"
"我这个当妈的,养了个什么儿子啊……"
外婆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
我坐在那里,整个人都是木的。
原来外婆一直都知道。
原来她也是受害者。
"小宇,外婆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外婆抬起头,眼睛红肿着,"那套房子,是我出首付买的。当时建国说要给陈浩买房,我就把手里最后的积蓄给他了,二十万。"
"房产证上虽然写的是建国和他老婆的名字,但实际上,那套房子我也有份。"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
"这里面是当年的购房合同,还有我的转账记录,还有一份协议,是建国当时写的,说房子我占三分之一。"
"你拿着这些,去打官司。"她的声音很坚定,"把那套房子拍卖了,把你的钱要回来。"
我接过纸袋,手在发抖:"外婆……"
"别叫我外婆。"她擦掉眼泪,"我已经没脸做你外婆了。"
"外婆!"我的眼泪掉了下来,"您别这么说……"
"小宇,你妈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让我替她照顾你。"外婆哭着说,"可我没照顾好你,我让我儿子欺负了你这么多年……我对不起你妈……"
我跪了下去,抱住外婆的腿,哭出了声。
"外婆,这不怪您……"
"怪我,都怪我。"她摸着我的头,"是我把建国养成了这样的人。"
那天晚上,我在外婆家住下了。
躺在妈妈小时候睡过的床上,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了很多。
我想起妈妈在世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住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虽然穷,但很温暖。
我想起妈妈走后,舅舅陪我坐在江边的那个晚上。他说,你妈走了,但我还在。
我也想起这些年,我一次次说服自己相信舅舅,一次次为他找借口。
可到头来,我得到的是什么?
是欺骗,是背叛,是一个又一个谎言。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起诉。
不为别的,就为了对得起妈妈,对得起这些年受的委屈,也对得起自己。
10
一个月后,法院开庭。
舅舅和舅妈都到了,还请了律师。他们的律师是个年轻人,看起来经验不太足。
我坐在原告席上,看着坐在被告席上的舅舅。他消瘦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整个人佝偻着,看起来一点精神都没有。
庭审进行得很快。我的律师出示了所有的证据:转账记录、聊天记录、欠条,还有外婆提供的那些材料。
舅舅的律师试图辩解,说这笔钱有一部分是舅舅对我的资助,不应该算借款。但在证据面前,这种辩解显得很苍白。
最后,法官判定:被告李建国应于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偿还原告陈小宇借款本金60万元,并支付相应利息。如不能履行,原告有权申请强制执行被告名下房产。
判决结果出来后,舅舅整个人都瘫了。
我走出法庭的时候,舅妈追了出来。
"小宇!"她喊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真的要赶尽杀绝吗?"她的声音又尖又刺,"那套房子要是被拍卖了,我们一家人住哪?你想让你舅舅一家都去死吗?"
我转过身,看着她。
"舅妈,当年我妈去世的时候,她把二十万托付给舅舅,是信任他。"我的声音很平静,"三年前我借钱给舅舅,也是信任他。可这些信任换来的是什么?是欺骗,是背叛。"
"可我们也有难处啊!"舅妈哭喊着,"你舅舅他……他也是被逼的……"
"被逼的?"我打断她,"赌博是被逼的?在外面养女人是被逼的?拿着我的钱去旅游买车是被逼的?"
舅妈说不出话来了。
"还有。"我看着她的眼睛,"当初我去你家要账的时候,你骂我忘恩负义,骂我白眼狼。那时候你怎么不想想,是谁忘恩负义?"
说完,我转身就走。
"小宇!"舅妈还想追上来,被舅舅拦住了。
"够了。"舅舅的声音很低,"是我们对不起他。"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法院走了强制执行程序。舅舅的房子被查封,准备拍卖。
这期间,表弟来找过我一次。
他一个人来的,整个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哥。"他站在我店门口,叫了我一声。
我放下手里的活,看着他:"有事?"
"我……"他张了张嘴,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我和我老婆这段时间攒的钱,五万。虽然不多,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我没接:"我要的钱,法院会帮我拿回来。"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给你。"他把信封放在收银台上,"哥,我老婆现在怀孕八个月了,肚子很大,走路都不方便。但她还是坚持去上班,就是为了攒这笔钱给你。"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我爸,但我想让你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像我爸那样。至少我……我想做个有担当的人。"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老婆呢?"我问。
"她在家养胎。"他擦掉眼泪,"她本来要跟我一起来的,但我没让。"
"她还愿意跟着你?"
他点点头:"她说,她嫁的是我,不是我爸。我爸的错,不能算在我头上。"
我笑了笑:"你娶了个好老婆。"
"是。"他也笑了,笑得有些苦涩,"我爸当年也娶了个好老婆,但他没珍惜。我不能像他一样。"
我拿起那个信封,抽出里面的钱数了数,确实是五万。
"这钱我收下了。"我说,"但你记住,这不是替你爸还债,这是你们小两口自己的心意。"
"我知道。"他深吸一口气,"哥,还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
"我爸他……"他停顿了一下,"他前几天试图自杀。"
我的手停在半空。
"幸好被我妈发现了,救回来了。"表弟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现在整个人都不正常了,整天坐在那里一句话不说,眼睛直勾勾的,像个傻子一样。"
我没说话。
"我不是想让你同情他,我只是……"表弟看着我,"我只是想告诉你,他已经承担后果了。他的后半辈子,都要背着这些债过日子。他已经废了。"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我知道了。你走吧。"
"哥……"
"走吧。"我的声音有些哑,"以后别再来了。"
表弟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保重",转身离开了。
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店里,看着那五万块钱,心里五味杂陈。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妈妈还在的时候,我们去舅舅家吃饭。那时候表弟还小,才上小学,很顽皮,老是缠着我玩。
吃完饭,舅舅坐在阳台上抽烟,妈妈陪他一起坐着。
我听见妈妈说:"哥,你要对得起这个家。"
舅舅说:"我知道。"
妈妈又说:"小浩还小,你要给他做个榜样。"
舅舅笑了:"你放心,我这个当爸的,肯定给儿子做好榜样。"
可现在呢?
现在的舅舅,成了什么榜样?
那天晚上,我接到律师的电话,说房子的拍卖程序已经启动,预计一个月后就能拍出去。
我说我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看着上面倒映出的自己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场官司,我赢了。
可我并没有感到任何快乐。
我只觉得累,很累很累。
11
一年后。
我的奶茶店重新装修了,换了新的招牌,生意也好了很多。我又请了两个员工,自己不用天天守在店里了。
这天下午,我开车路过一个工地,等红绿灯的时候,无意间往工地里看了一眼。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舅舅。
他穿着满是尘土的工作服,头上戴着安全帽,正在搬砖。他的动作很慢,看得出来很吃力,但还是一块一块地往上搬。
工地的监工在旁边喊着什么,舅舅点点头,擦了擦汗,继续干活。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
一年不见,他又老了很多。背驼得更厉害了,走路也有些蹒跚。他抬起头,往路边看了一眼,我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身子,不想让他看见我。
但他并没有朝我这边看,他只是看了看天空,然后低下头,继续搬砖。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催促。
我踩下油门,开了过去。
到了下一个路口,我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那个工地已经看不见了。
我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散开的时候,我想起很多事。
我想起妈妈在世的时候,舅舅来我家做客,总会给我带糖。那种糖现在都买不到了,甜得发齁,但我那时候很喜欢吃。
我想起高中的时候,有一次我和人打架,鼻子被打出血。舅舅知道后开车来学校接我,带我去医院,然后陪我去找对方家长。他说,小宇不会打人,肯定是被欺负了。
我也想起妈妈的葬礼上,舅舅红着眼眶说,小宇你放心,舅舅会照顾你的。
那些好的,温暖的,让我感激的时刻,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但后来发生的那些事,那些欺骗,那些背叛,也都是真实存在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看待这个人。
他既是那个曾经保护我、关心我的舅舅,也是那个骗走了我所有积蓄、骗走了妈妈遗产的人。
这两个身份在同一个人身上,我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也许都是真的吧。
人就是这样复杂的。
烟烧到了手指,有点烫。我掐灭烟头,重新发动车子。
傍晚的时候,我接到了表弟老婆的电话。
"小宇哥,我生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但也带着喜悦。
"恭喜。"我说,"男孩女孩?"
"女孩,六斤八两,很健康。"
"那就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说:"小宇哥,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清了一些事,也让陈浩看清了一些事。"她轻声说,"如果不是你,我们可能还在稀里糊涂地过日子,等到孩子大了,发现我们给她的,是一个满是谎言的家庭。"
我没说话。
"我们搬出来了,租了个小房子。"她说,"虽然房子小,但至少是我们自己的家。陈浩现在很努力,每天早出晚归,就是想给我和孩子更好的生活。"
"他是个好人。"我说。
"是,他是个好人。"她笑了,"他跟他爸不一样。"
挂了电话,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天快黑了,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对面的便利店开着门,里面传来收银机的滴滴声。一对年轻情侣手牵手走过,女孩笑得很开心,男孩低头看着她,眼里都是温柔。
我突然想起妈妈曾经说过的话。
她说,小宇,你要记住,人生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人做错了事,不代表他以前做的好事就不存在了。你可以不原谅他,但也不要全盘否定他。
那时候我还小,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我明白了。
舅舅做错了很多事,这些错误造成的伤害,我会记一辈子。
但他曾经对我的好,我也会记得。
只是我们之间,再也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我在店里坐到很晚。打烊的时候,我锁上门,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霓虹在闪烁。
我站在那里,想了很久,最后轻声说了句:"妈,我已经尽力了。"
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奶茶店,招牌灯还亮着,照亮了这条安静的街道。
人生还要继续,我也要继续往前走。
至于那些过去的事,那些伤害和背叛,就让它们留在过去吧。
我不会原谅,但我也不会让它们困住我。
因为我还有自己的人生要过。
而这人生,终究是要靠我自己走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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