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阳台晾衣服,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我吓了一跳。竹竿差点从手里滑下来,砸在楼下邻居家的晾衣架上。

"兰啊,兰啊,在家不?是我,你小舅!"

门外那嗓门,隔着三层楼都能听见。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湿衬衫拧出一股凉水,顺着袖口滴在我脚面上,凉飕飕的。

小舅这个人,我是再清楚不过了。今年五十八,一辈子没干过正经活,年轻时候跑过三轮,开过小卖部,倒腾过药材,没一样做得长久。最爱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我这人啊,就是命不好,等我翻身了,第一个报答你们。"

报答?我妈这些年借出去的钱,少说也有七八万,一分没见他还过。

我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小舅站在门口,头发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衫敞着怀,裤脚上沾着泥点子。他身后还跟着小舅妈,手里拎着一兜苹果,笑得那叫一个谄媚。

"哎哟兰兰,一年没见,越发水灵了!"小舅妈把苹果往我怀里一塞,那兜子轻飘飘的,顶多两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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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让他们进屋的意思,就站在门口:"小舅,小舅妈,有啥事吗?"

小舅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容我太熟悉了——每次开口借钱,都是这个表情。果然,他压低声音说:"兰啊,小舅这回真是没办法了,你表弟那个事儿你也知道,相亲对象要十八万彩礼,小舅东拼西凑还差五万……"

我心里那根弦"啪"地一下就断了。

我没请他们坐,直接堵在门口说:"小舅,这钱我没有。"

小舅脸上的笑僵住了,嘴角抽了一下。小舅妈急了,一把拉住我胳膊:"兰兰,你这孩子咋说话呢?你舅舅这是走投无路才来求你的!你一个月工资小一万,怎么就没有五万?"

我胳膊被她抓得生疼,那指甲盖掐得我皮肤发红。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她的手拨开。

"小舅妈,我工资多少是我的事。表弟要结婚是好事,可这钱我真不能借。去年我妈借给你们的三万,是不是还没还?前年那两万呢?大前年给表弟买摩托车的八千呢?"

我一条一条数,小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小舅妈扯着嗓子就开始哭:"哎哟我的老天爷啊,这是什么外甥女啊,见死不救啊——"

楼道里的声音"嗡"地一下就炸开了,对门的张婶探出头来看。我脸上火辣辣的,可我咬着牙没松口。

"小舅,你回去吧。以前的账,我也不追着要了,但新的钱,我一分拿不出来。"

说完,我"砰"地把门关上了。门后头,小舅妈还在嚎,小舅低声骂了句什么,过了好一会儿,脚步声才远去。

我靠在门板上,腿肚子都在抖。

晚上我妈来我家吃饭,一进门就变了脸色。

"建兰,你今天是不是把你小舅赶走了?"

我正在厨房切土豆丝,手上那刀停了一下。我妈把包往沙发上一摔,声音都抖了:"你小舅打电话哭了半天!你是人不是?他是你亲舅舅!你妈我还没死呢,轮得到你这么对长辈?你这心咋这么冷血!"

我把刀放下,转过身。锅里的油"滋啦"响着,油烟机嗡嗡地转。

"妈,你坐下,我跟你说点事。"

我妈不坐,叉着腰瞪我。

"妈,你知道小舅表弟相的那个对象是谁不?是镇上开麻将馆那个王寡妇的闺女,今年都三十二了,离过两次婚。十八万彩礼?妈,你信吗?"

我妈愣住了。

"上个月我回老家,大姨跟我说的。小舅拿了彩礼钱,转手就要还他赌债。去年冬天他在县城输了小二十万,人家放话了,年底拿不出来就剁手指头。"

我妈的脸"唰"地就白了,嘴唇哆嗦着:"这……这不能够吧……你小舅他……"

"妈,"我把她按在沙发上坐下,"我知道你心软,一辈子都想着照顾弟弟。可咱们家是啥条件你不清楚?我爸走得早,你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身上还背着高血压、糖尿病。你那点退休金,够自己吃药就不错了。小舅借一次两次,你填得起,填得起第三次第四次吗?"

我妈不说话了,眼圈红红的,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那双手布满老年斑,指节粗得像树根。

"妈,不是我冷血。是小舅这个窟窿,谁也填不满。你今天给了五万,明天他还会来要十万。咱们自己都顾不过来,还救得了他?"

厨房里土豆丝的油烟飘出来,呛得我妈咳嗽了两声。她抹了一把眼泪,叹了口气:"唉……你说得对。可他毕竟是我亲弟弟啊……"

"妈,亲归亲,可人这辈子,总得先把自己顾好了,才能顾别人。"

那天晚上,我妈吃得很少。临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回头跟我说:"兰兰,妈以前糊涂,以后家里的钱,妈听你的。"

我点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有些亲情,不是拒绝就是无情。而是你得学会,在被人当成取款机之前,先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