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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部母辈的个人史诗。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写起,写她们如何被时代与婚姻塑造,又如何用生命,完成一场惊心动魄的自我救赎。
前情回顾:
云霄在黑暗里坐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站起身。
她决定下周就去做检查。
1
铁路系统的医院是分层级的。分局医院就在本市,路局总医院设在省会长沙。
周三一早,云霄给两个孩子准备好午饭,告诉他们自己要坐车去一趟市里。
“妈妈你去市里开会吗?”马晓丹咬着馒头问。
云霄点点头,没告诉孩子去医院检查的事。
马晓峥往馏得暄暄乎乎的馒头片上,塌了一层厚厚的芝麻酱递给母亲。
“妈妈,那你再多吃一片馒头吧!免得路上饿了。”
云霄欣慰地笑笑。儿子从小就显出暖男的气质,又细心又体贴。
马晓峥只有四、五岁时,每次过马路,都会主动牵着云霄的手,还用小小的身体,把她护在道路里侧。他总是一边拧着脑袋左右张望,一边再三叮嘱,“妈妈,以后你自己过马路的时候,一定要像我这样,左边看看右边再看看。幼儿园的老师就是这样教的,妈妈你记住了吗?”
云霄接过涂满芝麻酱的馒头片,咬了一大口。欣慰和酸楚,一起涌进口腔。
去分局医院,可以搭厂里的顺风车,云霄没这么做。在事情没确定之前,她不想搞得满城风雨。
分局医院坐落在市中心。她换了两趟车,抵达时已经快十点钟了。她拿着挂号单走进诊室,一位头发花白的女医生,神情严肃地坐在办公桌后面。
医生翻了翻病历,拿过一张检查单来,“憋好尿了吗?先去做个B超,拿报告单再回来找我。”
云霄点点头,拿着单据爬到三楼。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或站或坐地聚集在检查室门口。有几个大肚孕妇,挺着腰靠在墙上。
云霄把检查单交给护士,找了个位子坐下,默默等待着。
“同志,你是啥子情况?”旁边椅子上,坐着一个跟云霄差不多年纪的女人。大约等得无聊,便侧过头来搭讪。
“还不知道,先做个检查看看。”云霄淡淡地一笑。
“唉哟,我也是。好烦哦,我们诊所的大夫用手给我摸过,说肚子里面可能长了啥子东西,给我骇惨喽!也不晓得咋子回事。”女人抱怨道。
“既来之则安之吧,等检查过就知道了。”云霄把安慰自己的话,说给她听。
“你小便憋好没得?做这个检查,要憋得肚子鼓鼓的才阔以。我刚才没憋好,进去一趟又被大夫给轰出来喽。”女人伸头往走廊进口处张望着,苦笑了一声,“没得办法,只能再喝水再憋。好麻烦哦,我喊我对象打水去咯。你呢?”
“我还好,应该可以了。”云霄回道。
她早已在那本妇科医书上查过,做B超需要提前憋尿。一大早起来,她就喝了大半杯水,经过这一路颠簸,此刻她的膀胱已经极度充盈,把子宫结结实实给顶了起来。
实际上,如果再等下去,要不了多久,就该水满则溢了。
中年女人望望云霄,忽然问,“你是自己来的吗?”
云霄并拢双腿,点了点头。
“唉哟!”女人叫了一声,“那咋个行!这种事,必须要喊你屋头的人陪着嘛!一个人咋个搞得过来嘛!”
女人还要再说什么,云霄忙站起身来,“我去问问护士,看排到哪了。”
她迈着碎步从女人身边走开,把她一惊一乍的目光和刨根问底的探究欲望,轻轻抛在了背后。
2
护士打开门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张单子,扬声冲着人群喊,“黎云霄,哪个是黎云霄?”
云霄忙应了一声,跟着她走了进去。
米黄色的布帘后面摆着一张小床。上一个检查者还没走,披着件蓝棉袄,露着大半个肚子坐在床边。一边擦拭着黏在身上的透明凝胶,一边探头问医生,“大夫,有么子问题没得?”
坐在仪器面前的医生头也不抬地说,“拿上报告,去问给你开单子的医生。”
穿棉袄的女人“噢”了一声,从检查床上挪下来,接过护士递过来的检查报告,忐忑地走出门去。
那张薄薄的纸片,那上面各种可能的文字,仿佛是一个女人身体的判决书。
八十年代末,B超还不是一种常规的体检方式。被要求去做检查,就代表医生在临床检查后的高度怀疑。这使得这间小小的检查室,天然凝滞着令人紧张的氛围,把孤独、不安,以及对未知结果的恐惧,全都交织在了一起。
云霄躺在检查床上,任那只冰冷的探头在腹部上下游走。
医生突然抬起探头,“不行啊。你起来吧,做不了。”
云霄心下一颤,“大夫,怎么了?是……”
一旁的护士也歪过头来。
“膀胱充盈得太过了,效果不好。你去放掉一小部分再回来。”
云霄松了一口气,又暗暗好笑。那本《常见妇科疾病防治》上,也没提示该憋到什么程度啊。原来照本宣科,也不总是正确的。旋即她又为还能笑着调侃自己,感到一瞬间的轻快。
她撑着床板坐起身,满肚子的水咣咣铛铛,憋得人差点坐不稳。
她探出一只脚,够到地面上的鞋子想站起来时,眼前突然一黑,又眩晕了一阵。她慌忙闭上眼,撑住床板。
“你咋个了?不舒服?哪个陪你来的?我去喊他进来扶你。”护士发出三连问。
“我自己来的,我没事,就是猛的起来有些头晕。”云霄定了定神。
做B超的医生转过头来看看她的脸,“同志,你是不是贫血?脸色看着好苍白,你等下一起去查查吧。”
“好的,谢谢大夫。”云霄站起身来。
“我先不叫别的病号,你快点回来,我接着给你做完检查。”医生看看她,又转回头去。
云霄走出检查室,那个中年女人正在过道里来回地溜达,以便引水下行,尽快让膀胱实现必要的充盈。一个身材壮实的男人手里端着水杯,左右张望着跟在她身后。
一看见云霄,女人忙熟络地上前几步问道,“咋样?有没得问题?”
云霄摇摇头,“还没做完。”便匆匆往卫生间走去。
她听见女人在背后小声嘀咕,“哎,她一个人来哩,屋头都没得人陪她。”
“就是嘛,你看看人家,一个人又不是不得行。你还非要喊我陪你来。”男人随口嘟囔道。
“你说啥子!你再说一遍!”女人的声音陡地拔高了好几度,气呼呼地吼道,“我生病不是因为给你生娃娃吗?你们男人就是没得良心!水呢?拿过来!”
云霄拐进卫生间,女人的声音还在走廊里回荡。那夹杂着委屈的喝骂,让这片窄窄的妇科检查区,蓦地显出几分辛酸来。
3
B超报告单出来了。
云霄望着报告单上那一团黑色的阴影,心里不禁一沉。那团黑影,好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在丝丝缕缕吸食着她的气力。
诊断结果很明确。子宫肌瘤,最大的一个已经接近9厘米了。
医生看着报告上的数字,语气平稳地说,“肌壁间的,算是个不好不坏的位置。目前看大概率是良性的。但是它长在肌肉里,子宫就收缩不好。每次月经,相当于门关不紧,出血量自然就大。”
她把报告单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而且你这个已经有9厘米,不小了,比一个鹅蛋还大。你的头晕应该跟它有关,周期性出血量增多,时间一长就会继发贫血。”
听到“良性”二字,云霄终于放下心来。心间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几天,虽然面上波澜不兴,心底里却始终忐忑不安。尽管她屡屡祭起母亲教的法宝“想好就能得好”,但冰冷的理性还是会在某个瞬间溜进来,胡乱搅扰一番。
某个深夜,她脑海里还冒出过一个念头,如果真的一病不起,两个孩子该如何安排?她甚至为此罗列了一些可能的选项。
这下好了,至少不是要命的病。云霄在心里长长的吁出一口气,
只要按医生说的好好治疗,就一定能好起来。
医生给出了治疗方案,全子宫手术切除。
云霄拿过报告单,望着那一团影影绰绰的影像。
“大夫,必须切除吗?”
女医生看看她,说,“不切除,你这些症状很难改善。拖得时间久了,还可能引起其他问题。像你这个年纪,已经没有生育需求,不如直接切除掉。”
云霄手中的报告单,扑簌簌地抖了几下。那团黑白灰的影子,也跟着在抖。
报告单上这小小的一团,原本是生命的温床,如今却变成了流血的沙场。眼下,它即将面临一次告别。不,是诀别。
从医院出来,云霄走进路边一家小店,花两毛钱吃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面。她自己一个人时,总是挑最便宜的东西,这成了她的习惯。
她挑起一绺面条,盘算着日期。住院做手术前,得提前做一些准备。工作的事、家里的事,都需要预先安排好。
好在就要放寒假了。马晓丹和马晓峥晚上把门窗反锁好,应该问题不大。吃饭不用愁,她可以提前买足半个月的饭菜票,让晓丹每天带着晓峥去食堂吃。
住院陪床?云霄去问过护士,一个人行不行?护士从登记册上抬起眼眸来干脆地说,“不可以。毕竟是那么大的手术。”
那怎么办?莫非让马晓丹来?可她才13岁。再说,她来了马晓峥咋办?不行不行。
那就只能由单位派人来了。虽然她不愿麻烦别人,但事情特殊,也只好接受这样的安排。
至于签字,她查过了。医院规定手术要患者和家属共同签字。但法律上,意识清醒的成年人有权为自己签字。届时再跟医院好好商议,总有办法。
费用倒不用太担心。铁路系统的医院,手术费住院费都由单位报销,自己只需拿很小一部分。
坐在返回新安坪的公共汽车上,云霄把这些事又翻来覆去盘算了好几遍,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她打定了主意,这件事她要自己扛下来。
就当这是离婚后的第一场硬仗吧。
—— 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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