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立民:“假唐诗”到真“诗唐”: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不悟斋唐风新论之六

退休之后,离开各种扰攘,徜徉南海边。此刻再读唐诗,情怀自然不同。因为不再想“核心期刊”,不再想高头讲章,即便有一点考据,也是兴之所至,随心所欲。于是,常常有“旁斜逸出”的联想。例如“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以往解释为“闺怨诗”即“撒狗粮”——“辽西”被误认为是“鹊桥会”,大错。夫君千里征战,不得团圆,只有梦中走一下辽西,到丈夫从军之地相见片刻,这是怎样悲催的两地相思,一片哀痛!初读,乐,道是贪恋男人而直言,北朝民歌风。再读,哭,反战也!再如“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故乡气象万千的山水,林林总总的事体,还有比花开花落再经常、再平凡、再细小的吗?然而,一旦变为新闻记者跟踪报道——“这朵梅花来自三耳老师的家乡商丘……”则诗意顿减也。又如“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植物开花乃天意,非开不可,绝不会势利地“花如有所知,愿开美人家”。咱们没有必要替花蕊花瓣想那么具体。

而且,唐诗里还有不是唐代的“假唐诗”,有让人嗟叹不已的“背景故事”如“一声何满子”而肠断气绝,值得考证——笔者与老同学范兄在作《宋景昌先生生平创作年表》之际,发现宋先生有不少“以诗论诗”的高论,宋先生的老师闻一多先生解释“唐诗”为“诗唐”;鲁迅先生“以词韵为诗韵”……特凑成一个板块,聊以对付绵绵不绝的夏雨也。

二十一、《题龙阳县青草湖》:“假唐诗”与真“背锅”

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元末明初诗人唐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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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诗因意境唯美、风格近似含蓄蕴藉的晚唐诗风,被收入《全唐诗》第772卷,署名“唐温如”。后来,许多选本或鉴赏辞典也都将其归为唐诗,其实是元诗。唐温如系‌元末明初‌诗人唐珙(1247—?)的字,会稽山阴人,乃鲁迅老乡。其父唐珏为南宋义士,家学渊源深厚。

诗中的龙阳县,即今湖南省汉寿县。青草湖‌位于洞庭湖东南部,因湖南岸有青草山而得名。唐珙彼时辗转到湘北青草湖,该秋夜纪游之具体时间不详。但诗人身处元末乱世,羁旅漂泊,诗中垂暮之意跃然纸上。

程千帆先生曾发专论《从唐温如〈题龙阳县青草湖〉看诗人的独创性》,指出:“唐温如在描写洞庭之秋时,虽然也从《九歌》中得到了启发,但他却把秋天最显著的标志即草木之零落放在一边,而从季节变换较少的湖水着想。这就已经突破屈、宋以下描绘秋天物色的传统了。”“用一个‘老’字来概括西风吹拂下洞庭湖的景象,赋予湖水以拟人化的生命迟暮之感,融情入景,神来之笔。”“由湖水之老,联想到传说中湘水女神的衰老,将自然的秋意与神话的悲愁融为一体,使秋愁超越了现实,带上了亘古的历史沧桑感。”程先生强调说,这种“把无情之景与有情之人(神)打通,构思极新。”而后人评价最高的,还是后面两句。转句“醉后不知天在水”“由实入虚,由醒入梦。将洞庭湖的夜景与天上银河混同,创造出一种天人合一、水天难辨的奇幻境界。”“‘天在水’三字,写尽湖面平静如镜、星河倒悬的景象,为下句‘压星河’做了完美铺垫。”而结尾句“船在水中,梦在船上,星河在水中,于是船压星河,梦也压星河。三重境界叠合,空灵奇幻,前无古人。……与杜甫‘春水船如天上坐’意境相近,但杜诗是清醒的实写,此诗则是醉后的幻写,更空灵、更浪漫、更具超现实之美。”程先生总评曰:“这首诗的独创性在于:前半悲秋,苍凉沉郁;后半写梦,空灵奇幻。一悲一乐,一实一虚,一沉一扬,形成强烈对比,却又浑然一体。”“笔调轻灵,无一笔粘着,纯以想象与构思取胜。在短小的七绝中,能有如此开合腾挪、情景交融、虚实相生的艺术效果,实属罕见。”——“这位生平无考的诗人,仅凭这一首诗,便足以在中国诗史上占据一席之地。”

笔者读到“醉后不知天在水”一句,即刻想到的是辛稼轩的“水随天去秋无际”,如果按照唐诗之误收,可能是辛弃疾“借”了唐珙。然而,现在看来,这写法上的深层呼应,倒是元人唐珙“借”了辛弃疾的句意——唐珙在辛弃疾之后约100多年,不可能会“倒着借”。而辛词则有可能借了王勃《滕王阁序》的“秋水共长天一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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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究竟该杰作是不是唐诗?中山大学陈永正教授在《中山大学学报》1987年第1期发表专论,指出此诗原题《过洞庭》,首见于元人赖良《大雅集》,题为唐珙(字温如)作。无奈唐、宋重要总集与选本未收录,连洪迈《唐人万首绝句》及明清诸家唐诗选本亦未选入,与唐代流传格局不符。之所以出现误收,系明代胡震亨《唐音统签》归此诗入唐诗,成为沿袭错误的源头。加上此诗绮丽空灵,与晚唐诗风高度契合,导致后世不易分辨。

程先生后来在文集再版时,特意加自注:“近见陈永正同志文,考知此诗实为元末唐珙作,《全唐诗》误收。其说甚确,附录于此,以志吾过。”

这番考据,让笔者想起了鲁迅先生的“误批”。1934年,鲁迅在其《骂杀与捧杀》一文里谈及“捧杀”,批评了古文学史专家刘大杰“乱点袁中郎”:“色借,日月借,烛借,青黄借,眼色无常。声借,钟鼓借,枯竹窍借……”“借得他一榻胡涂!”——等于给袁宏道抹了花脸还赞不绝口。原文的正确断句是“色借日月,借烛,借青黄,借眼,色无常。声借钟鼓,借枯竹窍,借……”其实,“乱借一气”的并不是刘大杰,而是另一位作家阿英,阿英当时革命活动较多、需要稿费,又不便用本名,便托刘大杰挂名出版点校稿。书出后错漏明显,鲁迅的批评亦一阵见血。但刘大杰为保全朋友,始终默默承担骂名,终身未辩。六十多年之后,刘大杰的弟子陈四益先生才把真相披露。

据陈尚君《全唐诗误收诗考》考证,《全唐诗》误收作品达千余首,原因多多,且听日后分解。

二十二、张祜: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

世传满子是人名,临就刑时曲始成。

一曲四调歌八叠,从头便是断肠声。

——白居易《听歌六绝句·何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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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这是唐人张祜的诗,据传后代宫女世世代代传唱。而白居易的诗说:传说何满子是个人名,在临刑前才创作完成这首曲子。曲子包含四种曲调,歌声重叠八次,从一开始就是令人肝肠寸断的旋律。

据考证,何满子是唐玄宗时沧州的歌者,善歌能曲,因事获罪,临刑作悲歌,世称《何满子》,其悲歌被谱成乐曲,成为唐代著名舞曲,又名《河满子》,声调哀婉。晚唐后依曲填词,固定为词牌:正体:单调36字,六句三平韵;变体:单调37字、双调74字等。

个中典故,笔者后来在施蛰存先生《唐诗百话》下卷《谈谈<孟才人叹>》里才知道,属于鲜为人知的宫廷秘史。中唐诗人张祜有一首诗,题目是《孟才人叹》——

偶因歌态咏娇嚬,传唱宫中十二春。

却为一声河满子,下泉须吊旧才人。

诗前有一段序,记录了孟才人的故事。唐武宗李炎病危,他所宠爱的宫女孟才人侍候在病床旁。皇帝问她,我死之后你怎么办?孟才人指着他的笙袋子答道:“我用这个来上吊。”接着她又说:“我给皇上唱个歌儿吧。”皇帝点头允许。于是孟才人唱起一个调名“何满子”的歌,刚唱了第一句就倒地而死。皇帝赶紧招医生救治,医生一看,说:“不成了,胸口还温暖,可是肠已断了。”过了几天皇帝也死了,出殡的时候,棺材重到许多人都抬不起来,宫中太监说:“莫不是要等孟才人吧?”于是就去把孟才人的棺材抬来,果然皇帝的棺材抬得起了。于是,就把孟才人的棺材葬在黄帝陵旁边。

笔者无意发掘宫闱秘史,却是由此想到一个问题:究竟是皇帝厉害,还是孟才人的歌、张祜和白居易的诗厉害。杜牧赠给张祜的诗云:“可怜‘故国三千里,虚唱歌诗满六宫’”。意思是张祜被元稹、白居易压抑,不得进身入仕,再多的宫女唱你的何满子诗歌,又能够如何呢?

先梳理典故背景:孟才人是唐武宗宠姬,武宗弥留之际问她日后打算,孟才人自请殉主,当场高歌一曲《何满子》,歌声凄怆,曲终气绝而亡,旁人查验称肠断寸绝。笔者“善补”了一点点医学:“肠子断裂”几乎不可能靠唱歌直接发生,但情绪+生理应激叠加的猝死却是不可能。曰人体肠道有肠系膜、腹膜、腹腔脂肪层层固定包裹,韧性极强。要撕裂最薄的盲肠,也得腹内压也需要“极限憋气”的3-10倍,故曰不可能。然而,人是情感动物,极度悲愤而血压暴升、心率狂飙,诱发心梗照样可能猝死——据说唱悲怆长歌,也会伴随急促、深长的过度换气,引发呼吸性碱中毒,导致脏器供血紊乱,加速身体衰竭,成为压垮生命的最后一根稻草。总之,文学修辞+体感描述,与病理学、解剖学不是一回事。古人用具象化的语言演绎可以做多侧面的阐释也。

重要的是:现如今,谁还记得唐武宗李炎的名字?然而,孟才人的“秘史”还在感动人,张祜的诗仍然不胫自走,恰如司马迁要用《史记》与汉武帝比一比“谁活的更长”。

再扩大一点,大唐盛世,从上到下,诗歌的厉害程度怕是既无前例,又无来者。闻一多先生给弟子讲唐诗,开篇就说——

一般人爱说唐诗,我却要讲“诗唐”。诗唐者,诗的唐朝也。懂得了诗的唐朝,才能欣赏唐朝的诗 。

所谓诗的唐朝,理由是:

(一) 好诗多在唐朝;

(二) 诗的形式和内容发变化到唐朝达到极点;

(三) 唐诗的体裁不仅是一代人的风格,实包括古今中外的各种诗体;

(四) 从唐诗分支出后来新的散文和小说等文体。

闻一多说,“诗唐”的另一含义,也可解释成唐人的生活是诗的生活,或者说他们的诗是生活化了的。因为唐人作诗之普遍,空前绝后。凡生活中用到文字的地方,他们一律用诗的形式来写,达到任何事物无不可以入诗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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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人把闻一多“诗唐论”概括为(1)诗的社会:全民尚诗,无诗不成俗;(2)诗的政治:以诗取士,诗入制度;(3)诗的人格:诗化人生,风骨天成;(4)诗的时代:盛世气象,激情迸发;(5)诗的传统:承前启后,集大成而开新局——闻一多总结:“六代的‘落红’到唐初已化作一团污秽的‘春泥’;但更灿烂的第二度‘春花’,却从此孕育出来。”为此,整个中国文学对于唐代几十位各领风骚的诗人也该“双泪落君前”的。

是否可以说,如果中国要称之为“诗国”——从《诗经》《楚辞》到目下,都在以“诗”赓续,则唐朝就是这“诗国”的“首都”——既“集大成”又“开新统”,还是活水的源流集散地。

故此,“从头便是断肠声”的“何满子”,与至高无上的皇帝的生死有关,与街头巷尾的市井生活有关,与中华文化的音乐传承有关,与诗人之间的情谊与龃龉有关,故此与生命意识、家国情怀、历史变迁、审美流变……无不息息相关。唐代不到三百年,留下来将近五万首诗歌,比自西周到南北朝诗篇总和多出两三倍以上,这是“首都”的大气盎然,繁花似锦,气象万千。

二十三、宋景昌先生以律诗论唐诗

警句名篇最醉人,闷来一读长精神。

兰陵美酒虽云好,未若唐诗韵味醇。

——宋景昌《读唐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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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2001年恩师宋景昌先生的大作。今年寒假,与四年大学“合法同居”的范兄做《宋景昌先生生平创作年表》,发现先生对于唐诗的“诗评”颇多,足以为唐诗缩影也。

宋先生是深受弟子们爱戴的学者、作家与诗人,1940至1944年在河南大学就读之际,师从段凌辰、嵇文甫、任访秋等先生。1943年7月,为配合抗战,教育部、军政部联合举办全国高校论文比赛,统一命题为“全民皆兵论”,宋先生作为河南大学文学院文史系三年级学生,在全国540余名参赛选手中夺得甲等第一名桂冠,轰动京华。而且,他对于唐诗的见解也颇为精深、时有独见——先生为我们78级同学讲古代文学,两汉讲到两宋,他自己都说是“结下不解之缘”。

先生论六朝诗作之际评论曰:“建安文笔各千秋,品列高低辩不休。若是鄙人评次第,陈思以下是王刘。”“陈思”即陈思王曹植,“王刘”指王粲、刘桢。宋先生此论与钟嵘《诗品》一脉相承:曹植“骨气奇高,词采华茂”,“王刘”文秀质实、风格刚健——可谓一语中的。

而先生对于唐代诗人的评价更是卓有见地。其1994年作《唐代诗人十咏》可见一斑——

曰李白:“芙蓉出水自清新,天马行空独见神。斗酒竟能诗百首,堪称世上谪仙人。”“芙蓉”“天马”二喻,正是李白的两面活形。杜甫是“坎坷终身为国忧,歌吟百卷似春秋。千家注杜称诗圣,名与江河万古流。”唐代开国迄今1400多年,注释杜甫者真是汗牛充栋。克罗齐说:“所有的真历史都是当代史”,所以,杜甫的“研究史”正是“诗圣不死”的活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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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高适:“边塞诗传角鼓声,胸藏韬略指挥兵。若尊李杜为先圣,高适真当以帅名。”高达夫“好谈王霸大略”“多胸臆间语”,绝对一流帅才。岑参:“塞外风光笔底传,火山雪海漫云烟。奇情异调开生面,千古歌行《走马川》。”“火山”一句,“绝域圣手”的精神毕现。盖岑参两度出塞,深入安西、北庭,是唐代唯一真正扎根西域腹地的大诗人。其写尽火山、雪海、热海、瀚海、狂风、碎石的绝域奇观,题材独一无二。而其语奇体峻,气势磅礴,意象冷热对举,雄奇浪漫,极致反差形成的画面冲击力绝对“劲爆”。

曰王维:“妙是宫商作乐师,诗中含画画含诗。境清意远饶禅理,不食人间烟火辞。”“诗佛”王维众人皆知,但是其“体制内”的官职即“乐师”到“尚书”的身份,却被宋先生强调。类乎陶令不仅仅“飘逸”地“采菊”,也会“金刚怒目”。而其笔下“禅理”的深邃,与其“泼墨山水”的盛名更是奇绝。“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如何分得出是诗还是画?

曰孟浩然:“一言开罪帝王尊,累得终生隐鹿门。未必布衣非幸事,诗名永与岘山存。”在此,宋先生的着眼点在于“开罪”——王维私邀孟浩然入宫探讨诗文,无奈玄宗皇帝突然驾临,王维奏上实情。玄宗见而乐,曰:“我一向听说此人,却还没见过。”于是让孟吟诵近作。孟浩然千不该万不该当诵出“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一句。玄宗怅然:“是你自己不求做官,我何曾抛弃过你?为什么要诬陷我!”于是下令让他返回南山。但宋先生认为“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与其做个“应制”诗人,不如“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地潇洒走一回。

曰元稹:“一凭阉竖陟高阶,人品竟同文品乖。难得悼亡诗数首,情真意切《遣悲怀》。”这可是“一针见血”的“两分法”:你的一生,很大程度是靠依附宦官上位的,是故人品同文品背道而驰。但是,难得你写给亡妻韦丛的那几首悼亡诗《遣悲怀》,确是真感情、真沉痛——“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时未展眉”云云,时下之情歌艳辞相形见绌也。

宋先生说白居易:“看来容易实艰辛,平白之中最见真。传颂千秋《新乐府》,都缘痛切为人民。”说李商隐:“丽藻华章似彩虹,含情脉脉意朦胧。一篇《锦瑟》都言好,笺注千家各不同。”说杜牧:“十载扬州忒自轻,一生徒负善知兵。诗文众体垂千古,岂止专因绝句名。”——其间的“人民性”“蕴藉美”“男人气”“综合论”,笔者不必阐释,让读者诸君“笺注千家各不同”,似乎更有“空间感

二十四、崔颢的突破格律与鲁迅的“以词韵为诗韵”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崔颢《黄鹤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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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登黄鹤楼仰天长啸:“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该掌故来自《唐才子传》,传说或出于后人附会。无奈李白后来的“鹦鹉来过吴江水,江上洲传鹦鹉名。鹦鹉西飞陇山去,芳洲之树何青青!”和“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大家公认是在效法崔颢。宋末元初,方回《瀛奎律髓》云:“太白此诗乃是效崔颢体,皆于五六加工,尾句寓感叹,是时律诗尤未甚拘偶也。”至于鲁迅“阔人已骑文化去,此地空余文化城。文化一去不复返,古城千载冷清清”云云,纯属于开有司的玩笑,不在此论列。

正因为李太白“望而生畏”,严羽《沧浪诗话》又曰:“唐人七言律诗,当以崔颢《黄鹤楼》为第一。”是故大家对已经“第一”的《黄鹤楼》的格律并不深究。

其实,稍稍明白平平仄仄的入门者,都不难看出来:前两句的“黄鹤”在同一位置上,一定有问题。而颔联“黄鹤一去不复返”,平仄为“平仄仄仄仄仄仄”,六连仄,出律也。第四句末三字“空悠悠”为“三平调”——作为古风尚可,作为七律也属于“犯规”。或曰:该诗应该被归入“古律体”,即融合了古体诗的自由与律诗的形式特点。无奈大家仍然视之为优秀的七律

这就再次提出了一个“突破格律”即艺术成就超越了形式束缚的问题,需要再补充几句。

窃以为,以《黄鹤楼》为例,这种“突破”特点有四。一是作者必须是深谙格律即“散调变格”而不是尚未入门便胡乱“突破”。二是这种“突破”必须建树不凡,至少古意苍茫而朗朗上口。三是要得到时人与后人的欣赏,堪为典范。四是偶尔一两句“破格”,而全诗一定要有格律规范的传世名句——《黄鹤楼》后四句回到格律且整饬规整,境界深远,叫人回味无穷。笔者在武昌从戎六年,多次光临黄鹤楼,每次景观有所不同,但“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的感觉无不直扑眼底心底,惊叹神来之笔。元代杨载《诗法家数》论及颈联之“转”曰:“与前联之意相避,要变化,如疾雷破山,观者惊愕。”黄鹤与昔人已经远去,踪迹难觅,难免怅惘而若有所失。却话题一转,还有晴川历历俯拾可得,还有芳草萋萋抚动心旌,登楼远眺的愁绪瞬间化解为“一览众山小”的慨叹,化为“物与我齐”的“主人公意识”——彼时彼刻,谁是黄鹤楼的主人?用什么来对付日暮乡关的落寞与惆怅?烟波江上使人愁——愁绪绵绵的、忧伤不已的、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恰恰是我们的开封老乡崔颢。是否可以说,这后四句堪与陈子昂“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宇宙情怀”相媲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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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有学者指出:苏东坡“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一诗,用了一堆白话口语如“翻”“跳”“吹散”等。殊不知“山”字为上平声十五删,“船”“天”为下平声一先,属于通押,也并不严格。但是,照样脍炙人口而选入中学课本。

更好有意思的是,1981年,华锺彦先生为吾侪讲解鲁迅旧体诗,专门讲述了鲁迅“以词韵为诗韵”的突破:“惯于长夜过春时,挈妇将雏鬓有丝”一首,“丝”“旗”“诗”“衣”,为支韵与微韵合用。“椒焚桂折佳人老,独托幽岩展素心”一首,寒韵和先韵合用——他们绝不是不懂格律,而是情之所至,未及或者未计精雕细刻,顺口吟来便是杰作。夸张一点说,这种“突破”或曰“错误”也不是一般人可以学得到的。

在此,还要补充几句台湾诗人范光陵倡导“以新诗写古诗”。他说汲取古诗韵味,但不拘泥于古诗词严格的格律。如其五言《嵩山》:“五岳各有位,嵩为天下中。天脊撑华夏,地脉祭图腾。禅堂悟大道,书院自鸿蒙。回望九万里,扶摇驭雄风。”不苛求平仄,二、四句末尾自然押韵即可。窃以为其寻找新旧平衡的尝试可佳,但是诗词格律最好不能随意打破,否则很难称之为“近体诗”——杜甫曰:“晚节渐于诗律细”,越是到晚年,他对诗歌形式的锤炼越是精到。叶嘉莹指出,杜甫将半生的飘零之感镕铸于格律之中,使形式成为承载情感的载体。

一句话,大师偶尔的“突破”可以。吾侪初学,断不可只手扔掉格律之国粹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