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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我叫胡玉娘,临安府仁和县人。

我家世代经营米铺,铺面不大,守在城南水巷子口,三间门面连着后院,是祖辈传下的安身立命之本。从我记事起,我爹胡仁德就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天不亮便起身量米、筛糠、记账。常年搬米袋磨出的厚茧覆满掌心,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米灰。

娘总说,我爹这辈子,最值钱的就是一副仁义心肠。

可她没说透,这世间最薄情的报应,往往就落在老实仁义的人身上。

那年深冬,家里雇了个逃荒来的长工,姓李名二狗,自称能吃苦,愿意要半价工钱,只为能吃上口饭。爹心善,二话不说留了他。谁知这人干不满一月,便三天两头告假躲懒。

月底结工钱,爹按规矩扣了他缺勤七日的银两。

李二狗当场指着爹的鼻子撂下一句毒咒:“胡仁德,我让你断子绝孙!”

没几日,我年仅六岁的弟弟胡宝儿,竟被李二狗从学堂骗走了。

爹疯了似的找了一夜,次日在城南甘蔗地深处,寻到了宝儿沾满血污的小棉袄。

爹没掉一滴泪,转手把米铺盘了出去,把银票密密缝进夹袄,对娘沉声道:“我去追那畜牲,一定把宝儿带回来,否则我绝不回家。”

这一追,便是整整三年。

再见到爹时,他是被路人抬进门的。

浑身刀伤累累,只剩一口气吊着。

他颤巍巍把一沓泛黄的纸塞进我手里,纸上画着狰狞的人像,写着一行字:李二狗,化名李富贵,藏身湖州,以磨刀为生。一页一页纸记录着李二狗的详细信息。

“玉娘,替爹……替你弟弟……讨回这笔血债……”

爹咽了气,娘受不住打击,彻底疯了。

那一年,我刚满十三岁。

从那天起,胡玉娘此生唯余一念:不杀李二狗,誓不为人!

1

大梁年间,临安府仁和县。

城南水巷子口,胡记米铺的青石板台阶被踩得油光锃亮,门楣上那块褪了漆的老匾,是曾祖亲手所题。铺面不大,却挨着水码头,运粮船一靠岸便是客源,靠着爹的实诚,在街坊邻里间攒下了极好的口碑。

爹胡仁德没读过多少书,却是管账、辨米的一把好手。百斤米袋扛起来健步如飞,米粒糙陈、新米好坏,上手一摸便知根知底。左邻右舍都信他,说胡掌柜卖米从不掺沙兑水,是实打实的厚道人。

那年冬天,冷得刺骨。

我和娘在院里筛米,娘将簸箕举过头顶,白米哗啦啦滑落,秕糠被寒风卷走,留下干干净净的新米。我蹲在一旁,细细拣出米粒中的碎石子,冻得通红的指尖攥得紧紧的。

“玉娘,手冻僵了就回屋暖会儿,别硬扛。”娘柔声劝我。

“不冷,娘。”我把小手缩进袖子焐了焐,又伸出来,“爹说今日要雇长工,是真的吗?”

“嗯,秋收过后米行忙,你爹一个人扛不住,得添个帮手。”

“那长工住哪儿呀?”

“西厢空房,你爹下午刚收拾妥当。”

我朝西厢望了一眼,那间原本堆满米袋、麻绳的杂物屋,此刻窗明户净,虽破旧却整洁,总算有了住人的样子。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爹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个高瘦的男人。

那人穿一件磨出棉花的旧黑棉袄,脖子死死缩在领子里,生着一双三角眼,左颧骨上一道狰狞的疤痕,像条蠕动的蜈蚣,看着格外瘆人。他手里拎着个打满补丁的破包袱,脏得辨不出原色,浑身透着一股霉腐的浊气。

“这是李二狗,北边逃荒来的,往后就在咱家常干了。”爹开口介绍。

李二狗冲娘咧咧嘴,笑容谄媚又僵硬:“东家婶子好。”

又低头瞟向我,目光让人不适:“这是大小姐吧?生得真齐整。”

他的声音沙哑粗粝,像砂纸磨过朽木,笑起来嘴角歪向一边,露出一颗发黄的虎牙,脸上的疤痕被扯得愈发可怖。

我没应声,低下头继续拣米,不愿与他对视。

娘性子温和,客气道:“来了就好,先去西厢歇着,晚上一同吃饭。”

李二狗连连点头,拎着包袱往西厢走。经过我身边时,他刻意顿住脚,盯着我手里的米簸箕,阴阳怪气地说:“大小姐的手嫩得很,那是干粗活的命。”

说完便闪身进了屋,那股霉腐味却久久散不去。

晚饭时,李二狗坐在爹右手边,端碗的姿势怪异至极——双手捧着碗,像攥着块窝头,吃饭时埋着头呼噜作响,毫无规矩。

娘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把酱菜碟往他那边推了推。

“好吃!东家婶子做的饭,我好久没吃过这么热乎的了!”李二狗抬起头,嘴角沾着米粒,一脸贪婪。

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多吃点,明日天不亮就要起身搬米卸货,别误了活计。”

“成成成,我肯定起得来!”李二狗满口应承。

头三天,他倒还装模作样,天不亮就候在院里。爹教他辨米的规矩,他嘴上应着,心思根本不在活上,眼睛一刻不停地东看西看,半点不用心。

我端碗经过时,撞见他不怀好意的目光,冷冷躲开。他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从第六天起,他彻底露了原形。

日上三竿才慢悠悠起身,谎称肚子疼告假,爹心软给了五文抓药钱,他却揣着钱直奔赌坊,天黑才醉醺醺地回来,满身酒气,衣襟沾着瓜子壳,半点药渣都没见着。

爹看破不说破,脸色却沉了下来。

第十天,他干脆彻夜不归,连个招呼都不打。

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一袋接一袋,最后把烟锅在鞋底狠狠一磕:“这人,靠不住。”

“既是这般,辞了吧,省得惹麻烦。”娘劝道。

“再等两日,看他是否知错。”爹念着他逃荒可怜,终究留了几分情面。

第十五天,李二狗终于回来了。

他比走时更消瘦,颧骨高耸,眼窝凹陷,脸色蜡黄如纸,一进门就“噗通”跪在爹面前,哭丧着脸求饶:“东家,我错了,我鬼迷心窍去了赌坊,把钱输光了,我对不住您!”

爹盯着他,冷冷开口:“我找伙计要踏实肯干的,咱们没缘分,我把工钱结给你,你这个月缺勤七天,拿给你看病的钱就算我头上,这个月工钱一共是十二文钱”

李二狗的脸瞬间涨成青紫色,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语气阴狠:“胡仁德,你够狠!那七天我病了,你凭什么扣我工钱?”

“规矩在前,偷懒缺勤,自然无薪。”爹语气坚定,半点不妥协。

李二狗死死盯着爹,又转头看向我,三角眼眯成一条缝,恶狠狠地说:“大小姐,你爹这么抠门,你们家迟早遭报应!”随后指着我爹骂道:“胡仁德,我让你断子绝孙!”

我抱着米筛从他身边走过,一言不发,懒得与这疯狗般的人计较。

当日傍晚,李二狗拎起包袱,头也不回地走了,临走前那道阴毒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米铺的门楣上。

娘松了口气:“走了好,这种豺狼般的人,留着就是祸端。”

爹在柜台后拨着算盘,噼啪作响,声音沉闷:“往后招人,定要擦亮眼睛。”

我以为这场闹剧就此了结,万万没想到,那场灭顶的灾祸,已经悄然笼罩了整个家。

三日后,腊月初三。

学堂先生放课早,娘让我去接弟弟宝儿回家。

我赶到学堂时,先生正收拾笔墨,见我孤身前来,满脸疑惑:“你爹不是让人来接宝儿了吗?已经走了一个时辰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声音发颤:“是谁?谁来接的他?”

“一个高瘦男人,三角眼,脸上带疤,说是你家伙计,说你爹摔断了腿,急着接弟弟回家。”先生的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我的心口。

我疯了似的往家跑,所有侥幸瞬间崩塌——是李二狗,是那个放毒咒的恶奴!

冲回米铺,爹正好好地在柜台前算账,见我神色慌张,厉声问:“宝儿呢?怎么没接回来?”

我双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瘫倒,眼泪瞬间涌了上来:“爹……李二狗……把宝儿骗走了!”

爹的脸唰地惨白,手中的算盘“哐当”摔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

当晚,整条巷子的街坊都提着灯笼帮我们寻人。王婆、刘瘸子、赵屠户,连卖豆腐的陈老头都举着火把,从水巷子找到城南大街,从城内找到城外官道,一夜未歇。

天快亮时,刘瘸子在城南甘蔗地深处,捡到了宝儿的枣红小棉袄。

那是娘今年刚絮的新棉,宝儿总说穿上像年画里的福娃娃。

可此刻,棉袄上沾满黑褐色的血污,前襟被撕开大口子,白棉被血浸得发硬,触目惊心。

娘只看了一眼,便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爹抱着那件染血的棉袄,在甘蔗地蹲了整整一夜,一动不动。

次日清晨,他回到家,双眼通红如血洞,爹把家里的银票密密缝进夹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对娘沉声道:“我去追那畜牲,一定把宝儿带回来,否则我绝不回家。”

晨光里,爹扛着包袱,握着磨得锋利的柴刀,走到门口,回头看向我,只留下一句:“照顾好你娘。”

便决然转身,踏入了茫茫风雪中。

这一追,便是整整三年。

第三年,爹被人抬进家门,浑身刀伤,左胳膊断了,右腿瘸了,脸上多了一道从额角劈到下巴的刀疤,奄奄一息。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油纸包,死死不肯松手。

见我走近,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布满黑泥、青筋暴起的手,紧紧攥住我的手腕,气若游丝:“玉娘……爹找到他了……李二狗改名李富贵……在湖州……磨刀为生……”

“你替爹……替宝儿……报仇……”

话音未落,他的手从我腕间滑落,永远闭上了眼睛。

我跪在冰冷的地上,没有哭,没有嚎。

我缓缓展开那沓泛黄的纸,一遍遍盯着纸上的人像,一遍遍念着那个名字——

李富贵。

湖州。

我胡玉娘,在此立誓。

不杀你,我此生,永不甘休。